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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如願以償千金博此夕 見機而作一曲話當年(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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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和家裡原僱有個女僕,楊媽早打發她去睡了,自己先打好了一盆洗臉水,然後又替他們鋪好了床,疊好了被,把玉和請到新房裡去,放下門簾子,替他們反扣了門,悄悄地到下房去睡。約莫有半個鐘頭,自己還是不放心,復又悄悄地走到上房來,隔了窗戶,向裡面聽著,窗戶紙上,已不是那樣通亮,電燈是滅了,聽到桂英低聲道:「那對燭,要點著的,你別吹它。」接著,有拖鞋踏地板聲,帳鉤聲。桂英悄悄地道:「你這個小家庭,佈置得很不錯,花錢不少吧?」玉和道:「這都是為了你啊!多花幾個錢,我倒也不在乎,今天我總算如願以償了,像我這樣一個窮措大,得著你這樣一個人做媳婦,我還有什麼話說?」說到這裡,卻聽到哧的一聲,有人笑了。

楊媽在窗戶外點了兩點頭。又聽了一會,又聽到桂英笑道:「今天晚上我看你很快活,其實照住家過日子說,今天也不應該這樣鋪張。據我算,你在家裡籌劃的一千塊錢,大概是完了。」玉和笑道:「人家說,一刻千金啊!我就是花了一千塊錢,有了今晚一刻,那一千塊錢就不冤。而且對於愛人,是不應該說金錢問題的。」說到這裡,彼此聲音都小了。後來玉和笑道:「一刻千金!一刻千金!不要睡,談談吧。」桂英道:「你不是說對我不談金錢嗎?」說到這裡,聲音便小了,只聽見一片笑聲,楊媽總算一百二十個放心,自回下房去了。

一宿無話,到了次日,楊媽率同這邊的劉媽,收拾屋子,桂英起得特別早,她們在外面收拾屋子的時候,她已把衣服穿整齊了,開了門出來,楊媽早搶上前一步,對她臉上注視著。然後笑著請了一個安道:「您大喜呀!」桂英紅了臉沒甚可說的。玉和卻披衣起來。楊媽又請安道喜,笑道:「還早著啦!您不休息休息。」玉和道:「我還有事呢。」楊媽道:「今天您還上衙門嗎?休息一天吧。」楊媽給玉和道喜,他倒沒有難為情。只是楊媽說到上衙門三個字,這可叫他臉上紅了起來,不能答覆一個字,隨便地由嘴裡哼上了一個字。桂英笑道:「衙門裡若是非到不可的話,你還是去吧。這裡到交通部又不遠,你下班回來再去回門,我等你就是啦。」玉和道:「不要緊。遇著有正經事,誰也可以請個三五天假。」桂英聽他如此說,就也不勉強了。楊媽在一邊看到,覺得姑爺和姑奶奶有談有笑,非常和氣,心裡也自是高興。

這天玉和沒有走開,到了十一點鐘,照著北方的規矩,夫妻雙雙地回門過二朝,這一日混上一陣便天黑了,青天白日易過,轉轉眼,就到了甜蜜的夜間了。這天晚上,沒有鬧新房的親戚朋友,電燈光下,便可去細話生平,夫妻二人,更是融洽。

到了次日,玉和睡到九點鐘起床,又沒有去上衙門,桂英也不以為怪,直到第四日頭上,玉和自己想著,這不能不把丟了差事的話,告訴桂英了。否則只有一個辦法,每日按著上衙門的時候出去,下衙門的時候回來,反正她不到交通部去的,她有什麼法子來證明我說謊?不過這話又說回來了,天天這樣瞞著她出去,豈不是痛苦。而況朋友來往,說話之間,恐怕總也有露出馬腳的時候,等桂英再來盤問,那就告訴也遲了。這隻有厚了麵皮,老老實實地把話來告訴她,好在我之丟差事,十之八九是為她的。那麼,說起來,她也就不能不原諒我了。

如此想著,便想將話來和桂英說。他起了床,漱洗已畢,悠閒地抽著菸捲,來回地在屋子中間走了幾趟,忽然站定了,取下嘴裡的菸捲,面對了桂英,正想把這話說了出來,桂英恰好有話問道:「今天你還不打算上衙門嗎?那可不成話了。」玉和道:「今天當然去。」桂英道:「看你好像有幾句話想說,又沒說出來,你要說什麼?」玉和笑道:「沒什麼,我就是說,設若我回來晚了,你不用等我吃飯了。」桂英笑道:「你為公事出去,我能夠不等了嗎?你只管去治公,這些小事,用不著掛心了。」玉和聽了這番話,不能不走,於是就勉勉強強走出門去。可是一早去會朋友,是不大合宜的,要找個地方消遣,聽戲,看電影,都太早了,若是就這樣在大街小衚衕裡走著,兩條腿又經受不起。想來想去,只有買兩份報帶到公園裡去看,可以消磨到十一二點鐘去。而且公園這種地方,就是天天去,也不會煩膩,人家看到只覺其高雅,也不會發生什麼疑心。

主意決定了。當日上午,就在公園裡消磨了半天。回得家去,桂英笑嘻嘻地由屋子裡迎了出來,笑道:「回來得不遲不早,剛是吃午飯的時候,你們科長司長,都沒有說你什麼嗎?」玉和道:「沒說什麼。」桂英道:「你的同事,一定和你大開玩笑來著吧?」說著話,攜了他的手,一同進屋子去。玉和心裡想著,太太待我如此之好,我豈可以讓她掃了興致,也就湊趣道:「可不是嗎?他們還要來看新娘子呢。」桂英道:「我就怕你今天到部裡去要碰釘子,既是部裡上上下下對你都很好,我也就很高興了。」玉和笑嘻嘻地道:「你也高興嗎?那就好極了。」二人說著笑著,一同吃飯。吃過了飯,玉和也不和桂英再說,擦把臉就出門去了。

有了這番虛演的故事,玉和對於丟官的話,就不敢再說一個字,一日跟著一日,只是一早到公園裡去看報,下午滿城會朋友,這樣混著有一個星期之久,不必要桂英看破,每當自己由外面回來的時候,見了桂英,臉上就是一紅。出門的時候,桂英不說什麼,為了向她告別說上衙門去了。這話不能不說,說出來,聲音小得像蚊子一般,臉上雖不紅,也覺得皮膚裡面,有一種極不好受的感覺。偏是在無事的時候,桂英又喜歡談衙門的事,玉和不隨著說,那是不可能,隨著說,卻每個字都是撒謊。自己生平是不喜歡撒謊的人的,到了現在,卻撒謊過日子,自己對於自己,也說不出來是如何難受。好容易熬到了星期日,不用得假上衙門了,算是停了一天撒謊,到了星期一早上,又要開始撒謊了。這天他醒得最早,在枕上睜了兩眼望了帳子頂,注視著帳子頂上的紗紋,一根一根都要看清楚出來,這算決定了主意,他自己警告自己的在想,須從今日起,我不撒謊了。要不然,我又得一早上公園去坐冷板凳,坐一個星期之久了。就是下午,向城去拜訪朋友,也是應當看的,以及不應當看的朋友,都看遍了。天天去看朋友,並沒有一點正經事情,會不到,也不留下什麼話。會到了,也不過瞎談一陣,整天整夜地出門騙自己,回家騙新夫人,這種痛苦,實在忍受不了,還是把話向夫人言明瞭得了。好在自己手邊還有幾百塊錢,就是按了這種小家庭的日子去過,至少還可以過半年,在這半年以內,我總可以得著一個差事,與其終日里欺人欺己,倒不如用這種工夫去謀個位置。如此想著,在當天吃過晚飯之後,沏了一壺茶,故意在屋子裡和桂英閒談。不過說來說去,自己總沒有那種勇氣突然地把自己沒有差事的話來說出。

兩人隔了一個桌面,玉和手扶了茶杯子,做一沉吟的樣子,眼望了牆上一架繡字鏡框子,老是出神。那繡字是西湖月老祠的那副集聯,乃是「願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屬,是前生註定事莫錯過姻緣。」桂英道:「你想什麼心事,是想這副對聯上的話嗎?」玉和只管望了對聯,並沒有聽到她說什麼。過了一二分鐘,忽然想到桂英是向自己說了話的,如何不理會呢?立刻掉過臉來向她問道:「你說什麼我沒有聽見。」桂英笑道:「了不得!你想什麼想入迷了,我當面和你說話,你都不聽見。」玉和笑道:「可不是,實不相瞞,我有一件極大的心事……」他口是說著,眼睛可注視著桂英的臉上,看她怎樣,桂英猛然聽到他說有一件極大的心事,也不免詫異起來。玉和看那樣子,這句話是不好接著向下說,立刻笑道:「你嚇了一跳嗎?我是故做驚人之筆,其實也沒有什麼心事。」桂英道:「我也是這樣說呀,你現在是心滿意足’甜蜜蜜地,過著這新婚的生活了,還有什麼重大的心事呢?」玉和道:「我是心滿意足的了,就不知道你是不是也心滿意足呢?」桂英道:「我有什麼不心滿意足呢?愁吃?愁穿?你我的精神上,本來都很安慰的。在物質一方面,你在交通部拿的那一百多塊錢薪水,足夠咱們這一家子澆裹的。再混個一年二年的話,你差事再好一點,我們就有餘了。」玉和聽這話,臉上雖是極力矜持著,不露出什麼慌張的樣子來,但是他心裡已經怦怦亂跳了一陣。於是站起來,倒了一杯茶喝。然後先放了茶杯,其次向桌子上吹了兩口灰,才緩緩地坐了下來。打下這樣一個岔,心裡總算安定了。但是自己預備了一肚子話,一看這種形勢,就一個字也不敢說出來,取了一根菸卷,慢慢地抽著。他慢慢地抽著煙,昂了頭,又入了沉思的狀態中了。

桂英坐在桌子那邊,看到玉和那個樣子,便笑道:「真有點心事吧?究竟為了什麼?你可以說出來。若是用得著我分憂解愁的話,我也可以和你分憂解愁。」玉和先向她笑了一笑,接著又道:「其實沒有什麼心事。就是有點小心事,我自己足以了之,不成問題。」說著,扔下菸頭,又倒了一杯茶喝。桂英笑道:「今天晚上閒下無事,我將你的心事,猜上一猜吧!」玉和一想,自己的心事,還是不讓她猜吧。便笑道:「你到現在,還有三句話不離本行,又在唱戲說話了。」桂英道:「這個習慣,的確是不大好,我想法子,要慢慢地改正過來。這都因為我們一班姐妹們,平常都愛這樣鬧著玩。所以大家都弄成了口頭禪,沒有法子來改變。」玉和道:「那沒關係,不改也不礙事。有道是:‘君子不忘本。’是幹什麼的,到底就是幹什麼的,將來咱們有了兒女,你願意把一個去學唱戲的話,我也贊成。」桂英道:「唱戲?咳?我是領教多年了。有兒女寧可讓他去挑蔥賣菜,也別讓他唱戲。唱戲唱到我這樣子總算不錯,你瞧我到於今,鬧著什麼?哪天無事,我把唱戲的苦處和你談上一談。」玉和一想,她慢慢地要談到心事了。她談了心事,我也可以談心事。因道:「今天也無事呀。你何不就談談呢?」桂英道:「這個談何容易,說起來,恐怕有三車子的話。」玉和道:「這又不是什麼急事,非一天談完不可的,你今天先來說一段得了。」

桂英手撐了桌子,託了自己半邊臉,眼睛斜斜地向窗戶上望著,出了一會神。笑道:「我就說一件事吧。我們演《少奶奶的扇子》那本戲,你看了是很贊成的。全班的角兒,你覺得都很整齊嗎?」玉和這倒摸不著她什麼用意,便笑道:「這本戲,我看過兩次,果然角色很整齊。」桂英道:「少奶奶家裡有個老媽子,你看那個角色怎樣?」玉和道:「這個角色在戲裡不怎麼重要,我倒沒有注意。」桂英點著頭笑了笑道:「有你這句話,我就算沒有白問了。演這個女僕的角兒,她叫梁小寶,今年四十歲,兒子都有十八九歲了。她是十二歲學戲,就上臺跑龍套的。那個時候,她一天不過拿十幾個子兒的戲份,自然是苦,可是到了現在,她快唱二十年戲,每日在臺上轉著,別說學戲,就是瞧著人家做戲,聽著人家唱戲,也該練習了不少的本事。你猜怎麼著?直到於今,每天還拿不到半塊錢的戲份啦,這個人總算唱了一輩子戲了,圖個名呢?圖個利呢?」玉和道:「那也只怪她不圖上進,為什麼不好好地學出一點本事來呢?」桂英道:「不知道的人,都是這樣說,其實她也照樣的努力學戲過,無奈臺上沒有人提拔她,臺下沒有人捧她,她總紅不起來,說句迷信的話,這也只好說是她的運氣不好罷了,命運這樣事情,我是不信的,可是像梁小寶這種人,我怎能說她不是運氣呢?」

玉和聽了這話,心裡頭就痛快極了,這豈不是給我造下一個說話的機會?便笑著點點頭,嘆了一口氣道:「你這話說得很對,由命運之說,又引起了我姻緣兩個字的迷信。舊戲《鴻鸞禧》這出戲,一個書生在乞討之中,也得了人家的憐愛。假使我是個莫稽,你也肯嫁我嗎?」桂英道:「因為愛你,才嫁你,管你是幹什麼的呢?」玉和笑道:「當年我就看過你《鴻鸞禧》這出戲,彷彿你就是金玉奴,我愛極了,不料我今天就娶的是你。」桂英道:「那麼,你是自比莫稽了。這可比得不對,你為人用情專一,不能像他那樣嫌貧愛富。」玉和故意放出笑容來,對她臉上看了一看,才道:「假使我現在窮了,你是不是還愛我呢?」桂英笑道:「你這叫閒著無事,無話找話說,交通部現任的老爺,怎麼會窮起來了?」玉和道:「你以為我還是交通部的小科員嗎?」桂英聽了這話,一點也不驚訝,卻笑著看了他臉色道:「我早聽說,你有升科長的希望,你真升了科長嗎?」玉和笑著站起身來,用大步子,在屋子裡來回踱了幾轉,不曾答覆出來。桂英笑道:「你這個人的性情,實在是特別,總是放在心裡做事,不到那個時候,你不發表。你說,幾時升了科長?還是剛有這個訊息呢?」玉和心裡想著,我要說丟了官,她反而猜我升了官。這話怎麼說?這話怎麼說?

糟糕!他心裡說著糟糕兩個字,口裡也就衝口而出。桂英這才吃了一驚,突然站起來問道:「什麼事糟糕?」玉和在屋子裡來回地走著,背對了夫人,不曾看了夫人的顏色,就嘆了一口氣道:「咳!我丟了……」回過頭來一看,只見桂英紅了臉,有大為吃驚的樣子,這話他怎敢直說呢?在丟了兩字以後,把這話就自己很勉強地停止了。站著望了桂英,只管發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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