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歡喜冤家》小說信息

第20章 舉目盡非親且餐粗糲 捧心原是病頻夢家山(第1頁,共2頁)

字體:

玉和在那松枝棚子下乘涼,也不時地偷看桂英的臉色,這時見她望了黑野,怔怔如有所失,料著她心裡又在想到了什麼,就悄悄地走了過來。輕輕地拍著她肩膀道:「你今天坐小車子累了吧?應該進去休息休息了。」桂英道:「外面很涼快,再坐一會兒吧。」玉和道:「不過這裡蚊子太多。」桂英笑道:「那要什麼緊呢?據我想,你府上的蚊子,不會更少似這裡吧?從今以後,天天是要讓蚊子咬的了,就此練習練習也好。」玉和聽了她這話,知道是一種負氣的口氣,待要駁她一兩句,又有些不忍,不駁呢,絕沒有贊成她這種話的道理,站在她身邊倒愣住了。桂英回過頭一看,見他還在身後,也是不能再有什麼話說,卻嘆了一口氣。

玉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輕輕地道:「桂英!你心裡有了什麼感觸嗎?我同你說,我們現在回家是依靠兄嫂來了,雖然家產兄弟是平半分,但我是哥哥一手撫養大的,而且我最近又用了哥哥一千塊錢,在家庭一方面說,已經是夠沾光了。當然,鄉村的生活,怎樣可以比得上北平城裡?不過我們回家來,總是一個短局,週年半載,我有了事就要出去的,對於家裡的事,就請你忍耐些。」桂英道:「這個我何必要你囑咐,我自然知道,我要是不能忍耐,我還不跟你回來呢。」玉和站在她身後又頓了一頓,才笑著道:「那麼,你剛才為什麼說那樣一句氣話呢?」桂英道:「我也就只說這一句,從此以後,什麼我都不說了。」說畢,她又嘆了一口氣。玉和搬了一條凳子,也靠了她身邊坐下。

二人默然在星光下晚風裡坐著。約莫有十分鐘之久,桂英伸了一個懶腰站起來道:「我們去睡吧。明天還要回家拜見哥嫂呢。」於是玉和在前,將她引到了飯店裡去。

這中間一所屋子,一邊是灶,一邊算是店堂,黃土牆上,掛了一個一尺長的竹架子,架子上,放了一個洋鐵扁盒子,盒子上,伸出一個細管,長約二寸,剛好塞進一根燈草,於是就在這細管子上點著,算是油燈。燈火上,放出尺來高的煤油黑焰頭,在半里打旋轉。玉和在灶頭上拿來這般同樣的一個竹架子,在牆上就了一就,引出火來,再拿著在前面引導。走進一間屋子裡,有一架竹床,上面撐了黑得像抹布似的一床夏布帳子,屋子裡除了一桌而外,並沒有別的陳設,倒是床頭邊放了一隻帶提柄的尿桶,走進屋來,便令人有兩種感觸,一種是成團的蚊子向人臉上亂撲,又一種,就是陳尿臊味。桂英皺了眉頭道:「我們就在這屋子裡住嗎?」玉和頓了一頓道:「鄉下的飯店,都是這個樣子的。」桂英道:「就是這裡吧,你叫店老闆來,把尿桶拿出去就是了。」玉和也覺得她是有些委屈,就依她的話,代店老闆做了。桂英看到了,又不願意,逼著他去洗了一回手,這晚實在無法度過,閉著眼睛,鑽進帳子,糊里糊塗地就睡了。

到了次日清晨,麻麻糊糊地,吃了一餐早飯,依然坐著小車上道。雖然越到家門,那風景越好,然而桂英心裡,只惦記著見了哥嫂怎樣說話?見了鄉下人怎樣應付?自己都是這樣地私忖著,不曾去觀看風景。在半下午的時候,到了家門口子,玉和首先下車,在前面走著。桂英看到丈夫下車了,也就跟著下車來。玉和這次回家,雖是坐車子的,但是一行有三乘車子,後面還跟著一個外方打扮的女子,鄉下人一樣的新奇,也蜂擁著到面前觀看。玉和是個丟官回家的人,當然見人要格外客氣些,所以看見人到面前,不必人家說話,先就打著招呼。

桂英雖是在北平城裡廣結廣交,什麼大人物也見過,但是對於這些鄉下人,看他們穿的那些衣服,放出來的那種舉動,都覺不堪之至。和他們說話,他們未必是懂,而且自己到了這種地方來,身上的打扮,口裡的話音,都是和這些人兩樣的,便不做聲,已經引著大家注意,何必多給他們一些注意的材料。因之自己倒反成了個傻子,只是跟在玉和身後走路,一點響聲不發出來。鄉下人到了城裡來,向來是膽怯怯地。然而你只有一兩個城裡人走到鄉下去時,鄉下人一樣地笑嘻嘻地看城裡人,和你開玩笑。尤其是那些鄉下孩子們,在小路上抄上大路來迎面觀看,等人過去,立刻就議論起來,有的道:「你看這女人什麼樣子?大腳沒有頭髮。穿了長衣服,男不男,女不女。」有的道:「這個洋打扮,上次張家帶一個女人回家,不也是這樣子的嗎?」有的道:「張家帶來的女人頭髮沒有這樣子長。鞋子都是黑布做的,她不是。」桂英聽了這話,心裡真有些不高興,這些鄉下人少見多怪,還當面批評人,心裡氣不過,卻將那些小孩子死命地瞪了一眼。玉和也知道桂英不順眼,就和她並排走著,指指點點,告訴她一些鄉下情形,說著話時’已經到了大門口。

田氏正提了一隻木桶到塘裡來提水,一眼看到兄弟帶了一個女人,三輛小車一直向家裡走來,這就不必怎樣思索,一下子就可以猜出這是帶著新弟婦回家了。老遠地就放下水桶,昂了頭在塘岸下叫道:「那不是二兄弟回家來了嗎?」玉和取下頭上的草帽,和她一鞠躬道:「嫂嫂!我又回來了。」田氏提了一桶水,由塘岸下迎上來,笑道:「你怎麼事先也不寫一封信,就回家了?」玉和連忙迴轉身來對桂英道:「這是我們嫂嫂。」桂英看到玉和對嫂嫂都是這樣恭敬,自己怎好怠慢,就向田氏一鞠躬。田氏將桂英周身上下,閃電似的看了一遍,笑道:「很好的,可不是人家信上說著那樣的人呢。」玉和覺得嫂嫂這話有些毛病,初見面就是這樣一句話,恐怕會給桂英一種不良的感想,連忙搶著問道:「大哥在家嗎?」田氏道:「你哥哥剛才從田坂上回來,我這不是提水他去洗腳嗎?」她說著,一手撐了腰,一手提那水桶,三腳兩步地搶著走進一個黃土門去。

桂英料著這就是自己家裡了。這裡是一帶黃土矮牆,牆上覆著稻草,一連開了幾個窄小的門。他們這大門的左邊,是一個草蓋的牛欄,稻草屑和牛糞,鬧了遍地。右邊是一片菜園,菜園前頭,一個茅廁,只用幾根木棍子夾了一片破篾席略事遮蓋。雖然這門口七八棵大柳樹,掩映著一塘清水,風景很好,可是大門左右夾著這兩樣東西,實在不堪得很。走進大門,經過了一個窄小的穿堂,折過了兩間屋子,玉和卻把她引到有灶的廚房裡來。

玉成赤了雙腳,坐在矮桌邊一張凳子上,靠了桌上抽旱菸袋。田氏走進門道:「快來吧!玉和帶了新娘子回來了。」桂英老早看到一箇中年以上的人,光著漆黑的上身,穿一條老藍布褲子,高高地捲上了大腿窩,腰上繫著灰黑的腰力硬,倒是掛了一個黑布荷包。頭上還留了一截鴨屁股式的短髮,蓋著後腦勺。她心裡立刻想著,這就是哥哥了。玉和這樣溫文儒雅的人,倒有這樣一對兄嫂。當玉和介紹著這是哥哥之後,說不得了,也是向著他一鞠躬。玉成和田氏也是一樣的感想,覺得桂英這種裝飾,雖和鄉下人不同,自己是到過省城的,這在省城裡,總算是很樸素的人物了。便點著頭道:「遠路回來,辛苦了,歇息著吧。」玉和這時到外面去照料行李,就剩著桂英和哥嫂說話。

桂英仔細看這位嫂嫂,穿一件泛黃色的白布褂子,上面至少一打補丁。

下身的藍褲子,和哥哥的料子一樣,藍裡透白,漿洗的程度,自然大可以想見。下面恰是三寸金蓮的小腳,灰襪子黑鞋,那腳背上拱起一個鵝頭包,捲了一大捆紅帶子。她頭上蓬著一把頭髮,挽了一個雞心小髻,耳朵上一副大圈耳環,有銅子樣大,那尖削的黃臉上,汗珠直滴。這一分鄉下婦人的醜怪,又是平生扮戲,所不曾夢想到的,她心裡在這裡瞻仰鄉下人,可是鄉下人,也一樣地要瞻仰她。

這時,訊息已傳遍全村,玉和由北平帶了一個女戲子回來了。張家老奶奶,李家小姑娘,趙家大嫂子,絡繹不絕地,轟動了一大群鄉下婦女,擁到玉成的廚房裡來。小女孩子們,不敢進來,在房門外指指點點,倒也罷了。唯有那年老些的,自居見識多,就一路喊進來道:「王師孃!聽說你們家由北平來了一位新嫂子嗎?那是真命天子腳下生長的人啦,我們要看看。」田氏對於這一層,似乎也有些光榮似的,就笑道:「請進來看吧,也沒有什麼好。」這些鄉下奶奶進來了,牽牽桂英的衣服,摸摸桂英的襪子,把她當了一個活寶展玩。桂英當著哥嫂,不便拒絕這些人參觀,又不勝這些人的包圍,大窘之下,也不知經過了多少時候,玉和進來了,操著家鄉話,和大家道歉,說是她不大懂家鄉話,對答不周,不要見怪。現在我們要收拾房間,請改天再來吧。這才算替桂英解了圍,大家笑著走了。

一會兒,田氏煮著飯到灶下去燒火。桂英坐在一邊和玉成閒話。玉和由外邊提了行李進來,就同她丟了一個眼色道:「你可以學學了,把那籃子裡的菜切一切。」玉成搖著手道:「不必了。她新回家來,什麼也不知道你叫她做什麼呢?還是你帶她去收拾屋子吧。」這時天已黑了。

於是玉和帶著桂英,由廚房一個窄門裡進去。這裡有一間房,四周都是黃土牆。有個釘了木棍子不能開動的死窗戶,正對著夾道開了,只透些空氣,並無別用。屋頂有兩塊玻璃瓦,由那裡放進一些亮光來。雖是白天,屋子裡也是黑沉沉的,而且最不堪入目的,便是那靠黃土牆的所在,高的矮的,圍了許多蔑席子,裡面屯著稻穀。這個樣子,屋子裡並沒有擺什麼陳設的餘地,更談不上原來有什麼陳設了。桂英悄悄地向玉和道:「我們就在這屋子睡嗎?」玉和放出苦笑來道:「鄉下人家的屋子,大半都是這種情形的。」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