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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舉目盡非親且餐粗糲 捧心原是病頻夢家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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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英覺得這幾天以來,每談到鄉下情形困苦的時候,玉和必是如此解釋,鄉下情形都是這樣的。他那意思,以為不只是我們這樣苦,鄉下人大家都苦。他如此說著,忘懷了我們是由北平來的,為什麼就要跟著鄉下人一樣,來受這種苦呢?若是在北平的話,一定要把這話說了出來,跟玉和評上一評理,可是到了這鄉下來,除了玉和,沒有第二個親人,若是把玉和再得罪了,自己變成了一個孤鬼,那如何使得?只得向他哦了一聲道:「鄉下都是這樣的。」只有這七個字,也就不能再說別的什麼了。玉和掮了一捆行李進來,就向正面一張漆黑的木架床上一放,這床並不是黑漆的,不過因年代久遠,白木成了黑木,床上是否雕花?這已沒有法子可以看見,卻是高高地堆了尺來厚的稻莖。因坐在床上,用手撥弄了稻草窸窣作響,然後坐在草捆上微笑道:「到鄉下來,別的罷了,只有這種東西,在鄉下是富足的。」玉和笑道:「其實,鄉下也不全是這樣富足,我們這裡山清水秀,倒是大可以留戀的。」桂英聽了這話,也不置可否,只將嘴向玉和微微一撇。玉和自然是什麼話也不敢多說,只是收拾屋子而已。

過了一會,玉和已經把屋子收拾清楚了,就帶著桂英到廚房裡來吃飯。桂英看那張矮桌上,有一個大瓦盤子,裝了北瓜,一隻粗瓷藍花碗,裝了一大碗莧菜,又是一隻舊瓦碗,裝了一大碗臭鹹菜,四方堆著四大碗黃米飯,熱氣騰騰上升,聞著了,卻也有些香味。玉成還是很客氣,向她笑著道:「你們在路上辛苦了,吃飯吧。」說著,他首先坐下來。玉和望著她打了一個招呼道:「你坐下吃飯吧。」說著,他也就坐下吃飯。

桂英在一路之上,已經嘗過了鄉下這種無油無鹽的菜蔬的那種滋味了,不曾下箸,自己已先自發愁。現在看到桌上這一桌菜,北瓜是黃澄澄的,莧菜是青鬱郁的,不曾變著一點色,這也不必提,準是沒有什麼油鹽作料下鍋的,所以還保持了那原狀。勉強扶起了筷子,扒了兩口白飯,夾著北瓜方塊,吃了一口,那北瓜雖無什麼鮮味,倒是甜津津的,這與下飯,卻沒有什麼關係,只得硬吃了兩塊。那碗臭醃菜,自己不敢過問的,只有這一碗青莧菜,可以算下飯的東西,自己就繼續地吃著,明明吃到嘴裡去,是一點味都沒有,然而倘使將沒有味的情形表示出來,又怕哥嫂看到不願意,只好勉強地連菜帶飯,不分鹹淡,糊里糊塗,囫圇吞了下去。一碗飯,也不知道經過了多少時候,居然就吃下去了。當然,不用得再添,於是輕輕地就把筷子碗放下去了。玉和是知道桂英食量的,怎麼著,一餐也可以吃兩碗飯,現在到了家裡,只好吃一碗飯,為什麼突然減少一半呢?照說,在路上操作過勞了,是要多吃一些飯的,而桂英不但不加多,反而減少起來,這可以見得鄉下的飯菜,實在不合口胃。然而不合口胃,又有什麼法子呢?玉和看了桂英一下,也不敢說什麼,玉成卻望了她道:「怎麼?只吃一碗飯嗎?」桂英笑著點了一點頭道:「我本來是飯量小。」如此說著,玉成也有些相信,因為他知道城裡人的飯量,向來是不大的。

吃完了飯,桂英就溜進了屋子裡去。這時,天色已經昏黑,抬頭看看,只有屋頂上那一塊明瓦是白的。那蚊子雖然比在半路上飯店裡好些,然而卻也聲嗡嗡,周圍全是蚊子陣,自己沒有扇子,只將兩手在空中拂著。本來可以走出屋子去躲開蚊子的,但是這村子上的婦女,把自己當一樁新稀罕兒看,實在有些討厭。玉和究竟是猜得出她心事的,就拿了一根蚊煙,和一盞煤油燈進來,燈就是在飯店裡看到的那種東西,蚊煙倒有三四尺長,粗如酒杯,點了起來,就在地面上一個窟窿裡,為了這菸頭厲害,蚊子果然少得多,但是那一種煙裡含的硫黃木屑氣味,卻也實在令人難受。玉和見她側了身子坐在床上,便道:「你怎麼不到外面去坐坐?」桂英先嘆了一口氣,接著又微笑道:「以前是你的日子難過,現在開始著是我的日子難過了。」玉和笑道:「大丈夫能屈能伸,這算什麼?再說一個人,總應該過過農村生活,過了農村生活以後,他才知道艱難,以後過著什麼苦日子,也能過了。」桂英道:「你的意思,是說我不知道艱難,不會過苦日子嗎?」玉和還想解釋這句話,無如外面有了哥哥說話的聲音,不敢多言,自行走了。

桂英理想中的家鄉,一定是和住西山旅館那樣舒服。不料到了家鄉,竟是這樣的不堪,既然來了,現在不能馬上回去,只有暫時忍耐一些時再說的了。這晚她不聲不響地,含著兩包眼淚睡覺了。

到了次日清早醒過來,睜開眼睛,首先所看到的,就是屋頂上兩塊通亮的明瓦。自己正想著,天亮了,鄉下人起來得早的,再睡一會兒就起來吧。她還不曾把這個念頭轉完,只聽到外面鍋鏟相碰之聲,接著又有人說話,床上先是沒有了玉和,大概全家人都起來了。趕忙穿好衣服,走到家人集合的廚房裡,只見灶上的鍋縫裡,熱氣騰騰的,只管向外噴了出來。嫂子田氏在灶門口燒火呢。她見桂英出來了,由灶門邊伸出頭來笑道:「睡夠了嗎?飯都好了,城裡人總是愛睡早覺的。」桂英聽了這話音,分明是嫂子俏皮自己的話,怎好說什麼呢?便笑道:「城裡人哪有鄉下人起來得早呢?」她勉強說出這句話來,臉上也就紅了,自己趕忙著洗過手臉,跟隨大家吃飯。

當然,這一餐飯,依然還是昨日所嘗的那些菜蔬,昨日已經餓了一天,今天若是厭憎菜蔬的話,只有再餓一餐的了。在沒有法子之下,自己還是勉強地跟著吃,今天這一餐早飯,比昨天好得多,居然在一碗飯之外,淘了一些蘿蔔菜湯,又吃了小半碗,這一餐早飯,她算是吃下去了,但是到了吃午飯的時候,又吃不下了。

這裡的鄉下人,始終保持著那種老規矩。為了盛菜盛飯的便利起見,就是廚房裡擺一張桌子,佔有半邊廚房,就在這裡做餐室。桂英在未吃飯之先,端了一把黃竹矮椅子,坐在桌子一邊,現在雖然吃飯了,她坐在那竹椅上,依然是懶得動。但是全家都在這裡吃飯的時候,自己一個人,單單地不動,這又有些不像話。所以只得皺起了兩道眉毛,兩隻手只管捧了自己的心口,玉和看到,連忙問道:「你今天好像有些不大舒服的樣子,莫要是有病吧?」桂英道:「可不是嗎?我那心口痛的老毛病,現在又復發了。」田氏望了她,不覺喲了一聲道:「這樣一大點年紀,就有這樣不好的老毛病,那還了得嗎?」桂英見嫂嫂相信她是害病,索性兩手捧了胸口,皺眉不語。不過她對於他人疑她是病不是病,沒有關係,然而卻好借了這個題目可以不吃飯。因之悄悄地回到屋子裡去,靠了床坐著,一手託了頭,一手就撫摸著胸口,皺著眉毛,一語不發。

玉和走了進來,輕輕地問道:「你怎麼了?」說著話,走近她的身邊。桂英勉強舒展著眉毛,微笑道:「沒有什麼,只是心裡煩悶得很。」玉和停一會,才托起她一隻手來,輕輕撫摸了幾下,然後微微地笑道:「這個樣子,我看你家鄉的生活,有些過不來,還是回北平去吧。」桂英正了臉色道:「我心裡現在難過到一萬分,你還要拿我開心。」玉和這樣一句很平坦的話,卻不料鬧得桂英發出這樣大的脾氣。站在她面前,不覺是發了愣,他不做聲。桂英也不做聲,屋子裡轉是寂然。許久,玉和一個人自言自語地道:「早知如此,悔不當初呢。」桂英聽說,立刻站了起來,望著了他的臉道:「怎麼是早知如此,悔不當初呢?」玉和立刻又轉了笑容,按住了她的肩膀,讓她坐下來,微微地笑道:「我不過是一句閒話,你不要多心。」桂英道:「你說得這樣子明白,我問你一個所以然,怎麼倒說什麼多心呢?」玉和低聲賠著笑道:「你身體不大好。你不要這樣,忍耐些吧。」桂英倒在床上,一個翻身,向裡睡著去了。玉和想說什麼吧,恐怕更惹起她的誤會。不說什麼吧,她這樣生氣的樣子,卻不用一句話去安慰,又怕她更要挑眼。於是站在屋子中間呆了。

桂英在這個時候,只覺有二十四分的煩惱。玉和對人,雖是十分溫存體貼,到了今日,也看不出他的好處來,反覺得他是城府很深,故意把人引到火坑邊來。因為如此想著,就不願意去理會他,只是面朝裡去假睡。當她假睡的時候,閉上了眼睛,就會想到家鄉這種日子,前路茫茫,無法可過。再又回想到在北平唱戲的生活,那是多麼享受?自己卻偏不滿意,發了瘋似的,終日只想嫁丈夫。一嫁了丈夫,因為不能唱戲,自己的能力失效了,倒反要來做一個寄生蟲,這寄生蟲做得她也罷了,如今只是到鄉下來,向著那向來看不起的莊稼人,討一碗飯吃,越想越懊悔,心裡如火焚一般,倒真個像是生了病。心裡只管想著北平,倒好像真在北平一樣,糊里糊塗地,自己就走到了戲臺子後臺,大家正扮著戲,演的一齣描寫農村生活的新戲,叫《到民間去》。說農村好極了。一個扮農夫的女孩子,走到她面前,向她笑著問道:「白老闆,你是在鄉下住過的,你看我扮得像嗎?」桂英笑道:「你們這出戲就不像,你以為鄉下日子好過呢,說起來那是造孽,我一輩子不願到鄉下去了,你們還唱這種戲勸人到鄉下去!」那後臺管事紅著臉走了過來道:「你不唱戲了,別在這裡掃別人的興致,這是有名的戲曲大家編的戲,會沒有你知道得多。」桂英似乎對這後臺管事,還有些害怕,糊里糊塗地,又扮了個村婦在臺上唱戲,臺上的人似乎看自己扮村婦扮得很像,噼噼啪啪鼓起掌來。可是睜眼一看,依然睡在床上,不過是夢中到了家裡罷了。

嫂子田氏,在廚房裡劈木柴片啪噠啪噠的聲音,穿了幾重牆層,送將過來,這就是夢裡所聽到拍掌聲了。揉揉眼睛,坐了起來,心裡可就想著,這就是我的不對,嫂子這樣不分日夜地勞苦工作,我倒是躺在床上靜等飯吃,兄嫂就是不說話,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因之將涼手巾擦了一把臉,牽牽衣服,然後走到廚房裡來。田氏果然坐在門檻上,手拿了斧子柴片,在階沿石上砍著,兩袖高卷,頭髮散著,披在臉上,汗珠子只管由額角上滴將下來。她兩手高舉了斧子,兀自對著面前一塊大木柴,砍了下去。桂英笑道:「嫂嫂的力氣,真是不小。」田氏回過頭來,才看到了她,因道:「你不是病了嗎!又起來做什麼?」桂英道:「嫂子在這裡做事,我怎好躺著呢?」田氏斧子落下去,啪的一聲,將一根粗圓的木柴,砍成兩半,笑道:「你也幹得動這個嗎?」桂英微笑了一笑。田氏道:「我聽說你在北平,是唱戲的,這話是真嗎?我對你哥哥說,那一定是謠言。我們現實雖然做莊稼,可是書香人家,玉和也不是那樣胡鬧的人。我現在看你倒也知道一些艱難苦楚。閒言說得好,婊子無情,戲子無義……」桂英聽到這裡,不由得臉色一變,紅裡透青,就勉強笑道:「做那種事的有壞人,做那種事的也有好人,這怎麼可以一概而論?北平城裡唱戲的人,多著呢!」說完這句話,自己又走回房來。心裡可就想著,固然是鄉下人不會說話,出口就傷人。但是她還不相信我是戲子。假使她要知道我是個戲子,那要怎樣地看不起我呢?如此想著,在萬分為難之中又加上了好幾分為難。

這天晚上,連晚飯也託病不吃,就睡覺了,白天那樣足睡一陣,到了晚上,如何睡得著?因之躺在枕頭上胡思亂想,想來想去,無非是想著北平。玉和睡到了半夜裡,聽到桂英突然說起來道:「我不回北平怎麼辦?再要在南方鄉下住個週年半載,我的命會沒有了。」玉和就搖著她道:「你怎麼了?你怎麼了?」桂英驚醒來道:「你說什麼」?玉和道:「我要問你說什麼呢?你倒問我說什麼?」桂英這才明白了,因道:「我說夢話來著吧?我夢見回北平上醫院治病去了,我媽只問我回去做什麼呢?」玉和道:「你不用為難,過一些時候,我送你回去就是了。不過我欠了我哥哥一千多塊錢,一點什麼事情沒有辦給他們看,我自己也說不過去,你讓我把事情交代清楚了,一兩個月之後,我出去找事,帶你一塊走就是了。」桂英道:「那由你吧,你不走,我一個人也是要走的。不過我回來兩天,就覺心口疼得要命。我等得了等不了兩個月,可還是個問題呢。」說畢,一個翻身又向裡睡了。

桂英因一夜沒有睡穩,醒來時,又晚了一點。靜靜地聽著,廚房裡有些筷子碗響。這就聽到玉成道:「現在木已成舟,也沒有什麼話說了。」接著田氏道:「可是你知道我們是個務農的人家,你遲早是要回家來過日子的,你怎麼會娶一個戲子做家眷?」又聽到田氏道:「我呢,倒沒有什麼可說的,可是她嬌生慣養慣了,要吃好的,穿好的,還要睡到飯熟不起來,就怕鄉下人說閒話,說我們家門風不好。我們這種人家,怎容得下這些野草閒花呢?」玉和道:「她實在是出門受累了,有些心口痛,所以不能做事。她在北平的時候,住家過日子,倒是很在行。」田氏道:「老二!做嫂子的,暫放一個屁,她要是能在鄉下住三個月不逃走,我就不姓這個田了。」這一句話,說著是特別地重,桂英躺在床上,聽得清清楚楚,不覺心裡一動,她立刻想著,在鄉下,非再住三個月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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