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鐸受了劉鬱芳暗器所傷,雖非致命,但也流血過多,回到清涼寺就躺在床上靜養。鄂王妃納蘭明慧見丈夫這個樣了,心中個無比憐惜,親自服侍他湯藥,勸他安眠。多鐸結婚後十六年來,妻子對他都是冷冷的,這時見她親自服侍,心中非常酣暢,不一全就睡著了。鄂王妃待他睡後,獨自倚欄凝思,愈想愈亂。這時待女進來報道:「納蘭公子的來看你!」
鄂王妃道:「這麼夜了,他還沒睡?」說罷吩咐侍女開門。門開處,一個少年披著鬥蓬,興沖沖地走進來,說道:「姑母,我又得了一首新詞。」
這位少年是鄂王妃納蘭明慧的堂侄,也是有清一代的第一位詞人,叫納蘭容若,他的父親納蘭明珠,正是當朝的宰相(官號太傅)。納蘭容名才華絕代,聞名於全國,康熙皇帝非常寵愛他,不論到什麼地方巡遊都銜他隨行。但說也奇怪,納蘭容若雖然出身在貴族家庭,卻是生性不喜拘束,愛好交遊,他最討厭宮廷中的刻板生活,卻又不能擺脫,因此鬱郁不歡,在貴族的血管中流著叛逆的血液。後蕊研究「紅學」的人,有的說」紅樓夢」中的賈寶玉便是納蘭容若的影子,其言雖未免附會,但也不無道理。
在宮庭和家族中,納蘭容若和他的姑姑最談得來。納蘭明慧知道他的脾氣,含笑道:「聽說你這幾天寫了一首新詞,其中兩句是‘別有根芽、不是人間富貴花。’老爺子(皇帝)很不歡喜,今天又寫了什麼新詞了!」
納蘭容若道:「我彈給姑姑聽。」說罷從斗篷裡拿出一把」馬頭琴」,調好絃索,錚縱地彈奏起來,唱道:「辛苦最憐天上月,
一夕如環,夕夕長如塊!
但似月輪終皎潔,
不辭冰雪為卿熱!
無奈鍾情容易絕,
燕子依然,軟踏簾鉤說。
唱罷秋墳愁未歇。
春叢認取雙棲蝶。」
琴聲如泣如訴,納蘭明慧聽得痴了,淚珠沿著面頰流了下來,淚光中搖晃看楊雲驄的影子,她想起了十六年前的大婚前夕,那時她何嘗不想像天空的鳥兒一樣飛翔,然而現在還不是被關在狹窄的籠子悽迷中,琴聲「劃」然而止,餘音緞繞中,突有一個少女的聲音道:「好詞!」
納蘭姑侄驀然驚起,只見一個戴著面紗的少女,盈盈地立在堂中。納蘭明慧武功本來不錯,只因為迷於琴聲,竟自不覺這少女是什麼時候來的。
納蘭明慧驀然想起今天在五臺山行刺的少女,瞿然問道:「你是什麼人?」那少女咬著牙根說道:「我是一個罪人!」
這聲音竟似在什麼地方聽過的,這少女的體態也好像是自己非常熟悉的人,納蘭明慧突然起了一種奇妙的感覺,記不起是的j在哪一個夢中曾和這位少女相逢。她是這樣的親近而又是這樣的陌生……。
納蘭容若瞧著這位少女,體態舉止,竟然很像姑姑,也不覺奇怪起來,問道:「你犯了什麼罪呢?」那少女道:「我也不知我犯了什麼罪?我的母親自小就拋棄了我。我想,這一定是前世的罪孽!」
鄂王妃驀然跳了起來,想抓少女的手,少女追了幾步,兩隻眼睛露出凜然的神情,冷冷地笑道:「你不要碰我,你是一個高貴的王妃,你又沒有拋棄過你親生的兒女,你要和我接近,不怕會汙了你嗎?」
鄂王妃頹然地倒在靠椅上,雙手捂住臉龐,三個人面面相覷,空氣似死一樣的沉寂,良久,良久,鄂王妃突然問道:「你可以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嗎?」少女答道:「我叫易蘭珠。」鄂王妃鬆了一口氣道:「你不姓楊?」少女道:「我為什麼要姓楊?王妃對姓楊的很有好感嗎?」
鄂王妃木然不答,口中喃喃地念道:「易蘭珠,易蘭珠……」,驀然想起「易」字是「楊」字的一半,「蘭」字是自己複姓中的第二個字,而自己失去的女兒,乳名正是叫做「寶珠」。
鄂王妃慢慢地站了起來,極手攀著倚子的靠背,只覺迷迷茫茫,渾身無力。這時門外又有侍女敲門,說道:「王爺醒來了,想請王妃進去。」鄂王妃如夢初醒,記起了自己的身份,隔門吩咐侍女道:「我知道了,你先進去服侍王爺,我隨後就來。」說罷又坐了下去,間易蘭珠道:「你有什麼困難要我幫忙嗎?」
易蘭珠冷笑一聲,說道:「我沒有什麼困難,所有的困難,我自己一個人都硬挺過去了。」鄂王妃道:「那麼你到此問什麼事情都沒有嗎?」易蘭珠想了一想,忽然說道:「如果有的話,又怎麼樣?」鄂王妃答道:「只要是你的事情,我都會替你辦!」
易蘭珠向前走了兩步,猛然說道:「那麼,我請你把今日在清涼寺前捉到的少年放出來,交給我帶走。」鄂王妃詫然問道:「就是今日行刺我的那位少年嗎?」易蘭珠道:「正是,王妃不願意放他嗎?我想告訴你,他也是死了父親的孤兒。今日他不知道轎中是你。」鄂王妃想了半晌,毅然答道:「我放他走!」說罷,緩緩起來,走進了後堂。
納蘭容驀然睜大眼睛,看著這位奇怪的少女,只覺得她的目光,如利弩;如寒冰,不覺打了個寒噤,避開了她的眼光,說道:「姑娘,如果我們有什麼罪孽的話,那也是與生而俱來。比如我,我就覺得我在皇家就是一種罪孽。」
正說著間,門外一陣步履聲,鄂王妃已把今日行刺她的少年出來了。
那被擒的少年,是前明魯王手下大將張煌言的兒子,名叫張華昭。他中了鄂王妃鏢,雖非致命,也是受傷頗重,被擒後,多鐸本想即行審問,無奈多鐸的傷比他更重,因此只好把他關在後堂,鄂王妃親自去提,自然很快就提了出來。
張華昭被仇人提了出來,心中正自驚疑不定,忽見房中坐著那位披著面紗的少女,只是當日比自己趕先一步,想行刺多鐸的人。這時見她安然坐在堂上,還和一華服少年並坐閒談,詫異之極,不覺「啊呀」一聲,叫了出來。
易蘭珠站了起來,說道:「張公子,你隨我走吧!你還能夠走動嗎?」張華昭遲疑了一會,點點頭道:「我還能夠走動。」納蘭容名旁坐,見他面如金紙,卻還昂首挺胸,分明是忍受著痛苦的神情,心中不忍,說道:「你們這樣走未了就走得了,我不敢冒昧,有個不情之請,想委屈這位兄臺權當我的書僮,待將息好後,再走不遲。」鄂王妃點點頭道:「到底是你想得周到。」張華昭望了鄂王妃一眼道:「我領公子的情,你們若不殺我,我自己會走!」說時神態,表現得很是倔強。
鄂王妃想了一下,對易蘭珠說道:「既然你們要走,我也不勉」強你們。這裡有一隻令箭,你拿去吧,也許會給你減少一些麻煩。」說罷拿出翡翠雕成的短箭,箭上刻有「鄂親王多鐸」幾個小字。
易蘭珠並不推辭,接過令箭。張華昭白了她一眼,似有不滿,但還是隨著她走了。鄂王妃扭著雙手,呼吸迫促,正如一個人受到肉體上莫大的痛苦一樣。而其心靈的痛苦,更超過肉體的痛苦萬倍。易蘭珠身子微微顫動,露在面紗外的眼睛,有淚水滴下來,鄂王妃走上前兩步,伸出手來,張華昭不耐道:「怎麼不走?」易蘭珠如在惡夢中醒來,看見張華昭倔強的神氣,驀然回覆了自制的能力。雖然鄂王妃看見她所佩的翠環,閃閃顫動,知道她還在發抖,但她已經轉過身軀,搶在張華昭的前面,一步一步地走出去了。鄂王妃驀地轉過身來,就在堂上供著的一尊佛像面前,跪了下去。納蘭容若凝立在她的身旁,依稀聽到她的硬嚥。
易蘭珠和張華昭走出了院子外,只見月暗星月,夜鴉啼飛,遠處銅塔上的琉璃燈,遙射下來,透過扶疏樹葉,光線也很幽暗。沿路時不時有巡邏的禁衛軍走過來,易蘭珠將令箭一揚,果然衛兵們沒有盤問。走了一會,忽然間,張華昭身子向側一傾。
易蘭珠吃了一驚,急忙扶住。原來石路蒼苔,得不留足。張華昭受傷之後,一不小心,就跌了下去。雖然易蘭珠一把扶住,他胸口已碰到一株橫出來的樹椏,傷口只是發痛,他忍不住「喲」的一聲叫了起來,易蘭珠問道:「緊要嗎?」他挺著說了一句「不緊要」,推開了易蘭珠扶他的手,在幽暗的燈光下,又摸索前行。
附近的兒個一禁衛軍,聞聲來到。易蘭珠將令箭取出,滿以可以順利通過,不料其中一個教頭,精警非常。他在淡黃色的燈。光下,瞧見易蘭珠面色有異,再仔細一看,只見張華昭胸前的衣隊血染紅了一大片。他驀然喝道:「抓起來!」一掌說著向張華昭劈來。張華昭人雖受傷,一到危急,力氣就用出來了,他向後一縱,橫躍出一丈左右。這時易蘭珠已是拔劍出手,和禁衛軍教頭鬥在一起。另有兩三個禁衛軍,跑上來捉拿張華昭,張華昭振腕打出幾支瓦面透風鏢,雖然傷後氣力不加,準頭還在,當堂有兩個禁衛軍給打個正著,追了下去。
這時附近號角嗚嗚的吹了起來,假山樹林之間,人影綽綽。張華昭迷亂中發步奔跑,不知不覺離開了易蘭珠,跑過幾條幽暗的小徑,背後險喝聲聲,腳步迫近。慌亂中,不假思索,看見前面紅牆綠瓦,砌成一座小小的精舍,他一推門就走了進去,這時氣力用盡,巨骸欲散,竟然一跤跌在地上,暈了過去!
易蘭珠見張華昭慌忙亂跑,心裡發急,想跑上去救援,無奈又給禁衛軍纏著,她嬌叱一聲,運劍如風,登時捲起了幾道閃電似的光彩。禁衛軍教頭雖然武功不弱,也給她的奇門劍法逼得耀眼欲花,連連後退。易蘭珠急使個「乳燕穿簾」,飛身一縱跳出了圈子之外,急急前奔。背後追著四面八方赴過來的禁衛軍。就在這危急之際,她碰見傅青主和冒浣蓮,正和順治康熙兩個皇帝,立在董小宛的衣冠墓旁。
追來的禁衛軍忽然發現康熙皇帝站在那裡,而皇帝旁邊的少女,又和他們所追的少女打起招呼,不禁大吃一驚,垂下手來,遠遠站走。
那老和尚慢慢地站了起來,對康熙皇帝說道:「不要難為他們,都放下山去。」康熙默然不答,老和尚拱手道:「你們都下去吧。」說罷從衣袖裡摸出一串珍珠,寶光外映,遞給冒浣蓮道:「你拿去罷,這是你亡母的遺物。」
易蘭珠這一驚訝,比剛才所謂更甚。今夜的事,就真如夢境一般。傅青主和冒浣蓮,竟然會和皇帝站在一起,而最厲害的游龍劍楚昭南又和一個黑衣武士(閻中天)擦劍站在背後。她定了定神,說道:「我還有一個同伴呢。」老和尚道:「你們一起走好了。」康熙忍不住怒目而視,說道:「難道要我給你們找尋同伴不成老和尚面色微變,對康熙道:「‘你說什麼?」康熙的心腹衛士閻中天大著膽子上前說道:「她的同伴也不知是給誰捉了,這間清涼寺又很大,一時間很難查出。皇上把這件事交給奴才辦吧,查出後奴才把他送下山去。」康熙向閻中天使了一個眼色,大聲吩咐道:「很好,就這樣辦,你帶一百名宮廷侍衛去搜查,可要搜得仔細一點。」閻中天領旨待走,康熙忽然又將他喚住道:「且慢,你把朕的意思告訴禁衛軍副統領張承斌好了,你還得趕來回見我。」閻中天「喳」的一聲,領旨退下,傅青主驗貌辨色,雖然情知有詐,但卻無可奈何。看情形,自己不走,也將生變。他向老和尚再微微頷首,招呼冒浣蓮和易蘭珠道:「我們走吧!」老和尚慘然一笑:「你們也該走了。」。說罷,兩隻眼睛盯住康熙道:「傳旨下去,讓來人走!」康熙勉勉強強地跟著說道:「讓來人走。」禁衛軍轟的一聲應道:「讓來人走!」聲音一個接著一個的傳遞下去,傅青主等一行三人,就在喊聲中揚長而去。康熙繃著臉,楚昭南按著劍,望著他們大搖大擺地走出了寺門。
這時刻傅青主等平安下山,而清涼寺內卻鬧得天翻地覆。禁衛軍的副統領張承斌,帶著一百名宮廷侍衛,到處亂搜,捉拿隱在寺內的張華昭。
再說張華昭暈過去後,迷憫中忽然一陣冷氣直透腦海。他睜眼一看,只見一個華服少年,拿著一杯冷水噴他,這少年正是納蘭容若,再看一看,自己竟然是在一間極雅緻的書房之內,沉香撩繞,圖書滿壁。他想掙起身來,卻是渾身無力。納蘭容若笑道:「好了,你醒過來了,別亂動,你流血過多,剛剛才止呢?"
張華昭瞧了一瞧納蘭容若,心內十分奇怪,只得向他道謝。這時門外忽然火把通明,火光直射進來,人聲腳步聲,嘈成一片。納蘭容若把一張鴨絨被,將張華昭矇頭蓋過,倏地開啟房門,喝道:「什麼事?」
張承斌一看,在這書房住的,竟是相國之子納蘭容若。他急忙垂下手道:「奴才奉旨搜拿逃犯,不想驚動了公子。」納蘭容若冷笑一下,把手攤開,連道:「請,請,我這裡專門窩藏欽犯!你快進來搜查呀!」張華昭藏在鴨絨被之內,聽出了一身冷汗。
欲知張華昭能否脫險,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