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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愛情之路(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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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家父子回到家裡,區老太太高興非凡。她在窗戶裡,老遠的看到老伴後面,隨著一位西裝少年,正是自己所盼望著的兒子,於是迎出大門來,笑向老太爺道:「終於把亞英帶回來了。」老太爺笑道:「確是虧我在城裡等著,才把他拉了回來。若由著他,今天還要在城裡看話劇呢。」

亞英搶上前幾步,向母親半鞠著躬,叫了一聲「媽」。老太太趕緊笑著,把他手上的旅行袋接了過去,向他臉上望著笑道:「你們兄弟都是勞碌命,出外去就長胖了。」亞英走進屋門,見是一間堂屋,四壁土牆,粉刷得雪白。左面放了三張半舊的藤矮椅。環了一張小茶桌,右面也排有四張烏木椅。正中一張長條桌,居然也陳設著一隻大瓷盤子,盛了佛手、廣柑、紅橘。一隻瓦瓶子,插了梅花水仙。一隻大綠盆子,栽了一盆蒲草、牆壁上貼了一些未曾裱糊的字畫。這些有的是老太爺親筆,有的也是朋友贈送的。地面上掃得一點浮塵也沒有。三和土的地面,極其整潔。他不覺點了兩點頭,心裡就暗想著,剛才打算要黃小姐到家裡來,就暗暗有點兒躊躇,自己家被炸了以後,東西光了,搬到疏建區的國難房子裡來,簡陋是可想的。就怕無法讓那位摩登女郎安身。如今看起來,卻大可來得。尤其是門口一片草地上,栽著兩棵蟠曲的丈來高松樹,配上一叢蒼翠的竹子,點綴著這個整齊的茅屋,頗為幽雅。老太太見他向屋子四周看著,便知道他的用意,因笑道:「這幾個月得了親友的幫助,亞傑又帶了些款子回來,你爸爸已經把這家安頓得井井有條,你就是在家裡不出去,也沒有什麼困難。」說話時,大少奶也抱著孩子出來了,看到小叔子這一身新,也就覺得他在外頗有辦法,不免誇讚了一陣。這時,區家已僱用了一個女傭,忙著送茶送水。

亞英在舉家歡笑聲中,獨不見亞男。正待要問,卻聽她在門外笑道:「二哥回來了,回來得真有面子,還是一位摩登小姐用小汽車送回來的。」說時,見她也身穿灰呢大衣,脅下夾了一個扁皮包進來。亞英道;「聽到爸爸說,你在這小學裡帶一點課,剛下課嗎?」亞男道:「可不是?我覺得大學沒念完,自己本領有限得很。可是我這種教員,竟是讓人家看成香餑餑似的,抓住就不放。論資格我還算是第一流人物呢!」老太太笑道。「你又誇嘴!你怎麼知道他們是坐小車子回來的?」亞男道:「我順著公路走回來。青萍在車上看到我,特意停了車子下來和我說話。她說是用小車子送爸爸和二哥回來的。」老太太望了亞英道:「真的嗎?」亞英道:「若不是坐小車子,我們怎麼得回來?根本買不著公共汽車票。刀老太太道:如今的汽油貴得嚇人,把小車子送你們這樣幾十裡,這人情可太大了。」亞男笑道:「有什麼了不得,她也不過是慷他人之慨,又不是消耗她自己的汽油。這輛車子我認得,是溫公館的。她和溫五爺夫婦聯絡得很好,要借什麼東西,都可以借得到。現在溫二奶奶對她很有點不諒解。」亞英道:「那為什麼?是他們在鬧三角戀愛嗎?」老太爺正坐在旁邊吸菸,聽到這裡,就皺了眉道:「你一回來,怎麼就和妹妹說這些話,有失兄長之道。」

亞英正有許多關於黃小姐的話要聞一問亞男,被父親這樣一攔,就不便多問了,只是笑著。亞男見父親怪二哥,倒臊得她臉紅紅的,只好走開了。好在區老太爺有許多話要問兒子,三言兩語,把這個問題就岔過去了。老太爺又告訴家中,林宏業夫婦明天要來,大家也就趕著預備萊蔬,招待遠客。

亞英心裡卻始終憋著一個問題;這黃小姐對於自己為什麼這樣客氣:這樣的交際花,當然不會對我這個無所成就的青年一見鍾情。如果她不是一見鍾情,她那種過分的親熱,是一個少年女子對平常的朋友不應當有的。這個無意的遇合,把這位血氣未定的區亞英難住了。好在他作了大半年生意,漸漸也和鉅商有了往來,經濟問題已難不倒他,這次回家來,看到家裡一切妥當,也不必代父母兄妹發什麼愁了。心裡一舒適,覺得到了這個日子,也可以談談愛情。儘管這位黃小姐是見過大局面的,反正追求女性,也並沒有什麼最大的危險。追求不到,至多不過是枉費一番心力而已。無論如何,這位黃小姐給予自己這個進攻的機會,不可輕易放過。他有了這一番奢望,就把當日負氣出走,要掙口氣回家來負擔贍養的志願,放到了一邊了。而且亞傑跑國際路線作生意,比自己所掙的錢要多出若干倍,自己這點小成就,也沒有什麼了不起,因之他在舉家歡敘之時,並沒有誇說自己什麼。倒是向亞男竭力進勸了一番,勸她去進大學,這小學的書可以不必教了。學費及雜費,絲毫沒有問題。亞男本有這個志願,自是聽得進。這晚上,一家人在燈下敘話,到十一點方睡。這在鄉下已是十分遲的了。

次日早上,亞英卻是全家起來的最早一個,等亞男起來了,草草的梳洗一番,便約她到附近小鎮上去喝豆漿、吃油條。亞男在路上走著,一面看手錶一面道:「上街去要多繞一兩里路到學校,現在已經七點了,我八點鐘上課,不要誤了時間。」亞英道:「爸爸和亞傑,都丟了粉筆生涯不幹了,你又鑽進這個圈子裡面去,辭職算了吧。如今是學經濟最時髦,其次是學工業,你趕快預備功課準備投考大學吧。」亞男道:「我們天天罵人家發國難財,自己還學銀行學商業不成,我決計去學電機工程。只要自己拿得出學費來,我想有兩個私立大學,是不難考進去的。」亞英道:「錢大概沒有問題,我可以先付一筆給你。不過怕你經濟不成問題後,又不想讀書了。像昨天把汽車送我回來的黃小姐,我想她就是要到外國去留學也不成問題,可是看她那樣子絕不會有這樣企圖的。」

亞男是和兄長並排走著的,迴轉臉來緊緊的皺了眉頭道:「你怎麼把她這個人比我?」亞英兩手插在大衣袋裡,將肩膀聳了兩下笑道:「她這個人怎麼樣?不也是你的好朋友嗎?」亞男將嘴撇了一下道:「我會和她作好朋友?我最痛恨的就是她。這種女人!她過著那種糜爛的生活,都是出賣人格換來的。平常的日子這樣胡鬧,已經是不可以,何況在這個抗戰時期。」亞英不由得在袋裡伸出兩隻手來,抱著拳頭連連拱了兩拱,笑道:「得了,得了!這又不是在什麼婦女會里開會,你說這一套幹什麼?」亞男道:「並非我口頭輕薄,要這樣損她。實在她的行為太不好,你是不知道她的。」亞英走著,隨手摘了一截路旁的枯樹枝,舉起皮鞋尖,一腳把枯樹枝踢得遠遠的。好像對這樣的談話,並不怎樣留心的樣子。然後笑道:「是嗎?我覺得她這個人很不錯,態度很大方,說話也很有分寸,對於一件事情的批評,也很有正義感。」亞男道:「二哥!你以前認識她嗎?」亞英道:「昨天下午在過江碼頭上遇到她,二姐給我介紹,這樣才認識的。我所說的,是根據我們同車和她談話時得來的印象。」亞男撇著嘴笑了一笑,又點點頭。他問道:「你笑什麼?」亞男笑道:「你是看她長得很美吧?為了她很美,她就一切都好。其實她也不見得美,只是行頭多,上等的化妝品儘量在頭上臉上使用著。」亞英隨了她這話也向她臉上望著,帶一點微微的笑。

亞男也望了望亞英,笑道:「你以為我也用著化妝品呢,怎好說人?你要知道,我們用的是普通化妝品,也沒有弄得奇裝異服。」亞英笑道:「我不過和你談談黃小姐而已。」亞男道:「關於黃青萍,你最好今天等二姐來了,去問她。我有一點偏見,我對於她不會有好評的。」亞英笑道:「那是什麼道理?我看她對你的態度倒是很友好的。」亞男道:「二哥,我不能用什麼話來勸你,你久後自知,可是希望你別在我面前提到她。你就是提到她,我也不願意把話告訴你。」她說著話,態度很堅決,繃了面孔在亞英面前走著。亞英倒不見怪,嘻嘻的笑著,跟著她到了小鎮市上。他尊重妹妹的意見,並未再提到青萍。

到了這日下半天,林宏業夫妻雙雙的來了。他們十足的表現著是香港來的,帶來一隻小箱子,又有一個小提包,裡面全是些外國的洋貨,由嗶嘰衣料到菸斗、派克自來水筆,全家人所要用、而又在重慶買不到的舶來品,每人都各有幾份。

等到黃昏時候,亞英陪了林宏業夫妻在門外平壩上散步,二小姐問道:「你還要在家裡休息幾天吧?」亞英道。

「我有一樁生意,急於接洽,明天非進城去不可。」林宏業笑道:「你現在也是滿腦子生意經了。」亞英道:「大家都走這一條路,我有什麼法子可以例外呢?例如我說的這筆生意,出錢的人根本是不必作生意的。可是他不願錢存在銀行裡,讓鈔票貶值,把現款提出來變成貨物,又把貨物變成現款。一個作大事的體面人物,自然不能公開的作生意,於是自己變成幕後人,託他的親信出面來經營一切。這代替體面人經營生意的,正是我當年在中學唸書時的一個教員,他在這幾年,一向玩政治,無非作作縣長,噹噹主任幹事,又何嘗懂得生意?在一個交易場中,他遇到了我,非常高興,約我去替他設一個分公司。」二小姐笑道:「你對商業又有什麼經驗,人家會看中了你?這是什麼公司?」亞英笑著搖搖頭道:「暫時不能公開。」二小姐道:「又有什麼秘密,拆穿西洋鏡,無非大家發國難財而已!你還沒有走上這發國難財的一個階段,就學得這鬼鬼祟祟的樣子!」亞英道:「並非要瞞著你,我怕將來弄不成功,徒然引得大家笑話。說起來這公司規模很大,人家會不相信的。」林宏業搖著手道:「我不問你這個,你不用解釋。我倒有件事託你。」說著他將兩手插在大衣袋裡,站住了腳,向這平壩周圍看了一看:對面是一排小山,樹木森森的,山腳是一片水田,身後也是一片小山,山麓便是公路。亞英迴轉臉來向二小姐笑道:「宏業打量這地方幹什麼?想在這裡建一所別墅嗎?」林宏業道:「在香港的一些朋友,覺得在那裡漂浮的地位上生活,經濟基礎總是不健全的。大家都有計劃,將錢變成貨物,運到內地來。貨物運到內地之後,少不得又變成錢。但不願把這錢再去販賣貨品,就在內地另起經濟基礎,辦小工廠也好,辦農業也好,甚至住家也好,總以不把錢再帶出去為原則。我原來是沒有這種遠大計劃的,自到內地以後,由桂林到貴陽,一路之上人家總是說香港地位危險,趁早向內地搬。到了重慶,這種說法更切實。於是我起了一個新念頭,打算在重慶買點地皮,能另建經濟基礎更好。就是不行,這地皮到戰後再賣出去,也比把錢再運回香港去強。我頗有這意思,想和伯父商量。可是他老人家,就不大愛聽這些鑽錢眼的話。你可不可以先容一下?」亞英點點頭道:「這是對的呀!把海外的錢向內地搬,不是政府所提倡的嗎?雖然爸爸是不談功利主義的,無如晚輩都走向了這條路,他也沒有法子了。」二小姐點頭笑道:「老人家現在隨便多了。比如像黃青萍小姐把小汽車送你們下鄉的事,在以前他決計是不接受的。」亞英笑道:「那倒不見得,老太爺對她的印象就很好。」二小姐道:「老太爺以前在什麼地方見過她嗎?」亞英道:「昨天在車子上,她和老太爺說了很多的話。爸爸很誇讚了她幾句呢。」二小姐笑道:「就憑這一點,你能說他老人家對她的印象很好嗎?你想青萍借了小汽車送你爺兒兩個回來,還是親送一陣,伯父那樣和藹的人,豈有不向人家說好話之理?――你是當局者迷。」亞英笑道:「二姐說的也過分一點,這何至於鬧個當局者迷!」

二小姐脅下是帶著一隻小皮包的,說到這裡,她就把它開啟,取出了一張二寸小相片,向亞英照了一照,笑道:「我本來是打算把這張相片送給你的,以為你沒有法子接近黃小姐,把這相片送給你,也可以解解饞。現在你既自認不曾被她迷惑,我這張相片就不必送你了。」說著,把相片向皮包裡一扔。亞英笑道:「你再給我看看,行不行?」林宏業笑道:「你就再給他看看吧。」她笑道:「何必給他看,反正他也無意於黃小姐,他不承認他當局者迷。」說時,她把皮包在脅下夾緊了一點,向前走了兩步。亞英笑道:「我就承認當局者迷得了。你若不給我看,那我今天連飯都吃不下去。」二小姐就開啟皮包來,將那張相片取出,向他懷裡一丟,笑道:「拿去細細瞧吧。」

亞英拿著相片看時,可不就是青萍小姐的相片嗎?而且這還是最近照的,就是那天在廣東館子裡所遇見的那種裝束。眼珠微偏著,臉上露著笑容。他一面走一面笑道:「這張相片你怎麼會拿到的呢?」二小姐笑道:「你猜呢?是我拿來的,還是黃小姐要我轉交給你的呢?」亞英笑道:「我還沒有那資格,可以使她把相片送給我。」二小姐正走著路,卻又停止了,迴轉身來向他望著道:「你要知道,黃青萍是個不平凡的摩登小姐。她要是高興的話,立刻就和人家要好。她如果不高興的話,你就是把金珠寶貝將她包起來,她也是不將正眼看你一看的。」亞英聳著肩膀笑了一笑,搖了搖頭道:「據你這樣說,你以為黃小姐是很高興我的嗎?」二小姐道:「我想至少是你自己認為黃小姐對你是用意不壞的。要不然,你也不會立刻就迷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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