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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愛情之路(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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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英沒有說什麼,只管拿了那相片看著。林宏業笑道:「我是香港來的人,什麼樣子的女人都看過,可是像黃青萍這樣漂亮的人物,實在還不多見。亞英之著迷,那是大可原諒的。」亞英笑道:「你不要相信這是真話,我不這樣說,二姐怎肯把相片交給我呢?」林宏業道:「我也相信你不是真話,但是你又何必要為這張相片撒上一陣謊呢?」亞英道:「這也沒有什麼難解之處,不過是青年人的好奇心罷了。」他說著這話時,把那張相片隨手塞進大衣袋子裡去,從從容容的走著。林宏業夫婦還在繼續往下說,亞英只是微微的笑著,默然無言的向前走。這黃昏時候,極是短暫,他們散步一番,也就過去了。當三人走進屋子,桌子上已亮著燈火。老太爺正背了手,在屋子裡徘徊,像是有許多話要和林宏業說。見他們全是笑嘻嘻的樣子,因問道:「你們對於這疏建區,有什麼好的印象嗎?」林宏業答道:「我們剛才在這平原上散步了一番,大致可以。只是這裡有個嚴重問題,飲水太不衛生。」老太爺笑道:「你不愧是現代都市上來的人,一到就把這裡的毛病找出來了。我們大部鄰居是喝田裡的水,真不高明。可是這有什麼法子呢?川東這一帶缺少塘堰,缺少河渠。地質的關係,又沒法子掘井,除了泉水,就只有喝那關在田裡的蓄水了。」林宏業笑道:「只要不惜工本,這個問題,倒也不是什麼難於解決的事。」亞英自坐在一旁椅子上聽他說話,聽到這裡,他就站起來笑道:「宏業,你這個大題目,慢慢向爸爸談吧。我去休息一下。」他說著,自向旁邊一間屋子走去。他橫躺在床上,把眼望了天花板想心事,在一想之後,就不知不覺的把那張相片拿出來,對了臉上高舉著看。他正看得入神,卻聽到房門咯咯的敲著響,正是二小姐站在房門口,門雖然是開著的,她卻不進來,故意這樣敲著門來驚動人。

亞英立即坐了起來,卻把相片向大衣袋裡一塞。二小姐笑道。「你這不是掩耳盜鈴嗎?那相片根本是我交給你的,你還瞞著我幹什麼?」亞英笑道:「我倒真有點不明白,這位黃小姐她為什麼送我一張相片呢?」二小姐笑道:「你們這些男人,不是以玩弄女人為能事嗎?這黃小姐是反其道而行之,她就專門玩弄男子。她將這張相片託我送你,我本來不願交給你的,可是遲兩天,你和她見面,她一定要問你的,如何隱瞞得來?所以相片我是交給你了,話我也要向你告訴明白。這位黃青萍小姐是和你開玩笑的,最好不要惹她。你說有一筆大生意要作,明天要和我們一路進城去,如實有其事,我們就一路走也好。因為我們雖找不到小車子接送,倒有一部回城的卡車,明天在公路上等我們。你和我們一路走,不是免了搶買公共汽車票嗎?」亞英道:「哪裡來的一輛卡車?是你們的貨車嗎?」二小姐笑道:「我們坐著專用卡車過江,到孃家來擺闊嗎?這是人家運貨的下鄉貨車,卸貨回城,順路帶我們一趟。」亞英道:「宏業是初到重慶的人,怎麼就會找著這樣一條坐便車的路子呢?」

二小姐耳朵下懸了一副翡翠耳環的,這就笑得兩隻耳環,像打鞦韆一樣的在臉腮旁搖擺著,於是指了鼻子尖道:「何必林先生,就是林太太,還不能夠找一輛卡車坐嗎?坐大車子,根本不是什麼漂亮事,也值不得打什麼主意。我告訴你,宏業帶來的這批貨,三停有兩停是重慶缺乏的東西。那些擁有游資,急於進貨的商家,正在想盡方法和我們接近。重慶最不容易找著的房屋都有人願分半個樓面給我們住。不用說是坐卡車了。這個世界,掌握物資是比作任何事業都有味道的。小弟弟,你現在剛剛是有點商業出路,就想走那勞民傷財的戀愛途徑,真是錯誤。不,我還說錯了,根本不能說戀愛,不過是被人玩弄而已。你最好是收拾起你那糊塗心事。黃青萍是不易對付的一個女人。」亞英笑道:「別嚷吧。」二小姐道;「豈但是嚷,她如果真的玩弄你,我還要出面干涉她呢。我和她相處一個多月,知道她非常揮霍,三五萬元,隨便一伸手就用光了。你供得起她嗎?」亞英道:「我只說她一句,你們就要毀壞她幾十句,那何苦?」他說這句話時,臉上帶一點笑容。二小姐站定了腳,向他周身上下看了一看,又淡淡的笑了一聲,她就不再說話,唉了一聲,搖著頭走了。

到了次日下午,果然有個司機找到區家來相請,用卡車送他們入城。亞英先就向父母宣告瞭,至多進城住兩宿就回來。大奶奶還在旁邊湊趣著道:「家裡的事,你不用煩心,我們希望你下次回來,就是一個經理了。刀亞英覺得嫂子這句話很好,又補上了一句道:真的,我若不是為了這件事,也不忙著就進城。」他說時,看看父母並無留難之色,自是很高興的就隨著林宏業進城了。林宏業得著溫五爺的介紹,住在銀行招待所裡。據說,這裡是有衛生裝置與電氣裝置最好的房屋,除了白住不給錢而外,還有很豐富精美的伙食。卡車停在招待所門口,林氏夫婦下車,亞英也隨了進去。這是並排著的兩幢洋樓門口,安裝著足球大的白瓷罩子電燈,隔著玻璃窗戶,可以看到幾層樓的窗戶裡面,都垂著翠藍色的窗帷。便是隻憑這一點,也顯著這所房子的華麗了。走了進去,踏著樓梯上寸來厚的線毯,上了二層樓。亞英進房之後,看到裡面很寬大,牆是粉漆著陰白色,屋樑上垂下來罩著花綢罩子的電燈,傢俱是全新而摩登的。亞英笑道:「這招待是相當的周到,你們總不破費一文嗎?」宏業燃了一支紙菸,伸長了兩腳,坐在沙發椅子上,噴出一口煙來,笑道:你以為銀行裡蓋著七層大廈,十層大廈,都是老闆掏腰包來蓋的嗎?就是招待我這種客人,銀行裡也不見得有什麼便宜,我是所謂游擊商人一流,有錢在手,或有貨在手,都很少向銀行去活動款子。力二小姐斜躺在床上,微笑道:「我還不願意受人家這份招待呢。一時找不到好旅館,太蹩腳的房子,宏業又是住不慣的,只好在這裡住兩天。這裡是不帶家眷住的,我來來往往受著拘束,可沒有旅館自由。」這句話把亞英提醒,人家夫妻在此,也許有什麼事情要商量,不必夾雜在這裡了,便起身要走。二小姐道:「你一直送了我們到這裡來,沒有什麼話要向我說嗎?要說就乾脆說出來,別吞吞吐吐的。」亞英笑道:「你怎麼知道我有話要和你說?」二小姐道:「那我怎樣又會不知道呢?你跟著我到城裡來,是幹什麼的?」

亞英見林宏業的紙菸放在桌上,便取了一根紙菸在手上,慢慢地擦了火柴,架起腿來坐著,將煙點了吸起,臉上帶了微笑,卻是不說話。二小姐笑道:「你不說,我就答覆你心裡問的那句話吧。黃小姐住在溫公館,大概早上十一點鐘以前,她總在那裡的。你有膽量可以和她通個電話。」亞英接著便道:「這也談不上什麼膽量不膽量呀。」二小姐笑道:「你別忙呀!等我把話說完,到了午後呢,那她的行蹤就不定了。也許她在咖啡館裡坐一下午,什麼地方不去,也許在城區裡,也許在郊外,而且是什麼時候回溫公館,還不能定。慢說你想尋找她不容易,就是我同住在溫公館裡的人,要找她也是不易的。」亞英笑道:「我還沒有那資格可以隨便找她。」二小姐笑道:「你還是別忙,我的話依然是沒有完。她一雙眼睛是雪亮的,她自然知道你的錢不夠她揮霍,她也不會靠你的錢揮霍。她也知道我和亞男必然把她的為人告訴你,你會預防著她的。她不會在你面前耍什麼手段的。」林宏業兩手亂搖著道:「得了得了,別再向下說了。你的意思還是善意的要勸告他呢。這樣說起來,黃小姐既不是圖他的錢,也不是拿他開玩笑,那簡直就是愛上他了。亞英已經是覺得受寵若驚了,若憑你這番介紹,那他只有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二小姐笑道:「你也是沒有等我把話說完。我就是這樣的想著。黃青萍為什麼要向老二表示著好感呢?我就猜著她一定有一種要緊的事,需要老二幫助。等這種幫助完了,她自然會一腳把你踢開。我若是老住在重慶的話,我自不怕她弄這些玄虛,我自有法子將她控制住。所怕者就是我離開這裡,沒有人隨時將老二提醒,那結果就難說了。」亞英噴出一口煙來笑道:「說得這樣嚴重。」二小姐道:「你自然不會相信,你不妨先走一截路看看。」亞英笑道:「走一截什麼路呢?」二小姐笑道:「走愛情之路呀!人生談愛情,最後一點不就為是著結婚嗎?我這有什麼說著過分的,我們就向成功的一方面說,你和她所談的愛情,直達到最後的那一個目標,你想你可能供養這樣一個摩登少婦?再說到我們家裡,她可能容下身去?反過來,你並不能達到最後的目標,你不過是勞民傷財一番而已。好了,話說完了,你再有什麼話問我,我也沒有可以奉告的了。」說著她將手揮了一揮,那意思自是請他走出去。

亞英站在屋子中間看看姐姐,又看看姐夫,卻只是微笑了一笑。宏業站起來笑道:「你不要信她,她既遞了相片給你,又勸你不要和她接近,這是什麼意思?你去辦你的事,晚上你高興吃廣東菜的話,八點鐘可以到珠江大酒家去找我。」亞英道:「你由香港來,怎麼也不換換口味?到重慶來,還要吃廣東菜?」宏業笑道:「這的確是可商議之處。只是我在香港這多年,無意中把廣東當成了第二故鄉。有許多事情和廣東人發生深切的關係,不知不覺的就離不開廣東人的範圍。就像吃廣東館子吧,我並非對此有特別嗜好,只是人事上有種種的便利,也可以由此有種種新發展。話歸到本題,假如你願意會黃小姐的話,也許你就可以在珠江酒家會列她。」二小姐點頭笑道:「說了許多話,只有最後這兩句話是老二愛聽的。老二,這話是真的,晚上你到珠江酒家來找我吧,這路不會自跑的。」說著走向前來,在亞英肩頭上連連拍了兩下,她說時臉上自帶了一分俏皮的笑。亞英望了宏業夫婦兩個很久,微微的笑著,約莫有兩三分鐘的工夫,突然說了一句道:「我也懶得說了。」說畢,扭轉身就走了,好像有點不滿似的,其實亞英並不是真有什麼不滿之意,而且他覺著有不少的事,需要二小姐幫忙,更不能得罪她,只是被她說得很難為情。除了這樣表示一點不滿意的樣子,遮了面子下臺而外,卻是隻有受窘,及至走出了那招待所的大門,他就開始玩味著二小姐的言語。他心裡想著:「她的話十分之八九是可相信的,就以黃小姐住在溫公館而論,最能接近她的男人,當然是那個借汽車給她坐的主人溫五爺。再若說她愛青年,不重金錢,她每日在外遊玩,什麼青年,她沒有遇到過?她怎會對我這樣一個平常的青年,一見傾心?二姐的話是有理由的,她必是有什麼事要利用我,特意給我一點意外的恩惠讓我去迷戀。自己是剛剛經濟上有點辦法,大概不致餓飯,卻立刻就和那家產幾千萬的人開始爭奪女人,也太笑談了,還是不要作夢吧!」

一想開了,在走路的當兒,就不免頓了兩頓腳,表示悔悟的決心。於是兩手插入大衣袋裡,微微挺起了胸脯,放大了步子走。那雙新買的皮鞋,這時也現出了它的威風,鞋跟走在人行道上,響亮得很。這樣走了一條街,快要到原住的旅館了,事情是那樣巧,迎面就碰到了黃小姐。

她沒有坐車子,也沒有人同伴,也是兩手插在大衣袋裡面,挽了手皮包的帶子,皮包拖在袖子外面,態度是極其從容。兩個人一同「咦」了一聲,相對面的站定了腳,青萍眼風很快的向他周身上下看了一遍,因笑道:「二先生,怎麼進城了?家裡也不多玩兩天?」亞英道:「鄉下沒有什麼可玩的,而且我城裡還有一點要緊的事要接洽。」青萍咬了下嘴唇皮,低了頭,撩起眼皮向他瞅了一眼,因道:「就耽誤二三十分鐘不要緊嗎?」亞英一聽這話,就知道她有什麼事委託著辦,因點了頭笑道:「也不至於那樣忙,二三十分鐘工夫都沒有。」青萍笑道:「有就很好,我請你去喝杯檸檬茶,賞光不賞光?」亞英笑道:「言重育重,我來請吧。」青萍笑道:「你覺得男女交朋友,總應該是男子會東的嗎?來吧。」她說著向前走兩步,半迴轉身來又招了兩招手。亞英真覺得她豪爽熱烈,而且又是那樣嫵媚,不知不覺兩隻腳就跟了她走,走不多遠,便是一所咖啡館,她引著他到大廳旁邊,靠窗戶的一個火車間的座位上,隔了一條窄窄的桌面,對面坐下,茶房送了檸檬茶和西點來時,青萍將那白銅小茶匙,輕輕的點著玻璃杯上浮著的那片檸檬,卻向他瞧了一眼道:「你不覺得熱嗎?」亞英這才覺得身上熱烘烘的,望了桌上花瓶子裡的水仙花,鼻子嗅到一陣清香,笑道:「果然,這屋子裡是很暖和,把花都烘出了香來。」青萍道:「那麼,你為什麼不脫大衣?」亞英笑道:「我看到黃小姐沒有脫,我也就……青萍低頭看了一下衣服,噗嗤一聲搶著笑道:你看,我也是這樣的神魂顛倒的。」說著站起來,把身上海勃龍的大衣脫下,裡面是一件棗紅譁嘰的夾袍子,罩著長僅一尺的寶藍細毛繩小背心,把胸前兩個乳峰高高的突起。這夾袍子的領子,她偏是不曾扣住,露出雪塑的一截脖子。脖子上一串細緻的金錶鏈子,拴了一個一寸多長的小十字架,垂在藍背心面上。

亞英一面脫大衣,一面向她打量。兩人同坐下時,她將那小茶匙,舀了一點茶,送到嘴裡呷著,忽然低頭一笑,向他飄了一眼道:「你儘管看我幹什麼?看得我怪不好意思的。」亞英總覺這位黃小姐的態度是極其開展的,忽然她說出這句難為情的話來,倒叫自己不知道用什麼話去回答。青萍連連呷了幾茶匙甜茶,笑道:「我問你的話,你為什麼不答覆呢?」亞英道:「這是用不著答覆的,你應該知道。而且我直率的說了出來,也怕是過於孟浪。」青萍將兩手臂環起來伏在桌上,然後把胸脯俯靠了手臂,很注意的望了他,問道:「有什麼孟浪呢?你只管說,不要緊,我相信你不會疑心到我的人格上去。」亞英道:「那何至於,我是覺得你太美了,越看越想看。」青萍嗤的一聲笑了,因道:「就是這樣一句話,你有什麼怕說的呢!現在是什麼年頭,你當面恭維女人長得漂亮,人家有個不願意的嗎?你覺得我送你一張相片,過於突然一點吧?」亞英笑道:「我真有點受寵若驚呢。」青萍又嗤的一聲笑著道:「你大概還很少走到男女的交際場上,這算什麼,見一次面的人,我也可以送一張相片給他。」說完,她又搖搖頭道:「當然,送相片的動機,也不一樣,一見面我就送他一張相片,那完全是一種應酬,哪有什麼意思?而且這種事情究竟很少。我送你的相片,當然不是屬於這種應酬的。」亞英笑道:「這一點,我十分明白,所以我說受寵若驚了。」

青萍說到這緊要關頭,又不把話向下說了,將玻璃杯子移過來,慢慢地喝著檸檬茶。約莫有五分鐘之久,才笑道:「林太太把那相片交給你的時候,她說了些什麼?」亞英道:「她沒說什麼。」她搖搖頭笑道:「那不能夠。我這個舉動,無論什麼人,看來那都是很奇怪的。難道她能認為是當然,一個字都不交代?你看我為人多麼爽快,有話就說,你何必隱瞞著。」亞英笑道:「縱然有什麼話,不過開玩笑罷了。那我對於新交的友人,怎好說出來?」青萍點點頭道:「這倒是實在的,林太太是個嶄新的女性,對於女界結交的看法,也不能洗除舊眼光,無論一個男子,或一個女子,只要交上了異性的朋友,就以為有著戀愛關係,那實在把戀愛看得太濫了。也唯其大家有這樣的看法,鬧得大家不敢交異性朋友了。我為人個性很強,我就偏不受這種拘束。你覺得我有點反常嗎?」亞英笑道:「哦!不!我簡直沒有這個念頭。」萍笑了一笑,又呷了兩匙茶,因道:「我們暫且丟下這個問題不談,我們談點別的吧。我來問你,你這回進城有什麼重要的事?亞英倒沒想到她話鋒一轉,轉到了這句話上,很不容易猜到,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因躊躇了一下道。」最大的原因,是回家看看。聽到林宏業要來,想會面談談,也是原因之一。青萍搖搖頭道:「上句話是的,下句話不確。我知道你根本沒有料到林宏業會在這個日子到重慶來。你是不是想到重慶來兜攬什麼生意呢?你和我實說,也許我還能幫你一點忙?你或者不信我這話。你要知道,如今商業狂的大後方社會,太太小姐們談生意經也是很平常的。」亞英笑道:「當然黃小姐很認識一些金融家,和企業家,不說自己談生意經,就是在一旁聽的也不少。」

青萍道:「對的,大概什麼東西快要漲價,什麼東西快有貨到,我比平常的人要靈通些。三鬥坪、津市、張渚、界首,這些極小的內地碼頭,我都知道有些什麼情形。至於通海日子的地方,那更不用說了,你說吧,你有意哪一條路的商業?」亞英笑道:「我不能瞞你,你知道我,我是一個外表漂亮些的小販子,我哪有那樣遠大的企圖?我只是想在這山城裡找點辦法。」青萍道:「那更簡單了,這兩天紙菸、匹頭、紙張、西藥是很熱鬧的,有人在囤積了。就是人家所不大注意的貨物,你假如說得出名字來,我都有法子和你找得到出路。」亞英見她說得十分簡單,對她這話多少有點懷疑,因道:「那好極了,我將來要多多的請教,但是我現在還不忙著游擊,有兩個朋友約我籌備一家分號,不知道能否成功,假如有希望的話,那我也有我自己一個小攤子……。」

青萍不等他說完,就搶著笑道:「你是說以後就有個約會談話的地方,而且可以隨便的打電話。」說著她飄了一眼,又笑道:「你覺得我這個人交朋友,太容易熟了。」亞英在身上掏出紙菸盒子,取一支紙菸吸了。她笑著伸了一伸手,亞英看她那五個指頭,細嫩雪白,陪襯著一隻紅潤的手心。心裡就這樣想著,黃小姐可以說全身上下,小至一根眉毛,沒有不具備著美術條件的。青萍看他將一支菸,只管在桌上頓著,眼光射在自己的手心上,便在桌子下伸過一隻皮鞋尖來,輕輕的踢了他兩下,他才回過頭來向她望著。她笑道:「你又是什麼事出神了2我請你給我一支菸抽呢。」亞英將手上的一隻煙盒子舉了一舉,笑道:「這樣蹩腳的煙,你也吸嗎?」黃小姐道:「你不要看我是一位豪華小姐。我把旗袍一脫,一樣的可以洗衣服煮飯。一個人生在天地間,真像我這樣昏天黑地過下去,無非是人類的寄生蟲。物質上再過得舒服,精神上是痛苦的。我說這話你會不相信,其實全社會上的人,也都不會相信,覺得一個人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一切都是好的,為什麼精神上還會感到痛苦?可是你應當想想,這一些好的,我是怎樣得來的?為了這一切,我要向那極討厭的人陪著笑臉,要向那極痛恨著的人搖尾乞憐,簡直的說把自己變成一條小貓小狗,去受人家的玩弄。我每每深更半夜,一個人睡在枕上想,想到在人家面前那樣無聊與無恥,我會哭到天亮,把枕頭都哭溼了半邊。可是到了次日早上,我遇到那極討厭著的人,極痛恨著的人,我還是搖尾乞憐。你覺得一個人陷在這種境遇裡,不是很痛苦的嗎?」她紅著臉一面說話,一面從亞英手上把紙菸盒子拿過去。亞英不想她這樣一個豪華場中的女子,競有這樣的見解,聽過之後,好像有一股熱氣,觸動了自己的心,而臉色也變動了好幾回。青萍將煙點著,吸了一口煙,將煙噴出來,這煙像一股散絲似的,直噴到亞英面上來。她笑著「唉」了一聲道:「你以為我是一個傻子呢?師友們在當面叫我一聲黃小姐,相當的敷衍,可是背轉身去,就把我罵得不堪了。可是這罵也是應當的。本來我所作的事也該罵。我並不是一個沒有知識的女子,為了一點享受,出賣我的幾分姿色,出賣我的青春,未免太不值得。然而我已經走錯了路,我要突然的走回來,我是喪失了家庭的人,也沒有一個知已朋友,救救我這個迷途的羔羊,我把精神寄託在哪裡?我需要一個能共肝膽的青年來拯救我,讓我把精神有所寄託。然後遺忘了那一切物質享受,挽救出我清潔的靈魂。可是我遇到的人,錢也有錢,勢也有勢,但都要玩弄我而不能拯救我。人海茫茫,我去找誰呢?」

她說完這一篇話,眼圈兒一紅,右手託著臉腮,左手夾了一支紙菸放在嘴角上,只管吸著。亞英聽了這話,眼圈兒雖不曾紅,可是兩行眼淚,卻要由眼眶裡擠出來,口裡恨不得喊出來:「我願拯救你,我願來作你一個共肝膽的青年!」但又覺得和她初次共話,交情淺得很,怎能說出這句話來呢?於是默然的望著,情不自已的再去取了一支菸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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