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天民一聽到「香港」這兩個字,立刻引起了很大的興趣,便將菸嘴子在茶几菸灰缸上,輕輕的敲了幾下灰,作出很從容的樣子,微笑道:「令親運了些什麼貨來呢?西藥,五金,匹頭,化妝品?」說完了,他將菸嘴又塞到嘴角里吸了兩口煙。亞英道:「大概各樣東西都有一點吧。」胡天民笑道:「這正是雪中送炭了。這幾天物價,正在波動。」亞英道:「唯其是物價都在波動,所有那些貨很少肯脫手。我本應當早幾天來奉看先生了。就為了這件事耽擱了,望先生多多措示。」他這最後一句話,頗是架空,也無意請胡先生指示他什麼。但胡天民對於這句話,卻是聽得入耳,便微笑著,又吸了兩下煙,問道:「區先生以前是學經濟的嗎?」亞英道:「慚愧!學醫不成,改就商業,未免離開崗位了。」胡天民將腰伸了一伸,望著客人的臉子,現出了很注意的樣子,因道:「以前區先生是學醫的,那麼,對於西藥是內行了。」亞英道:「不敢說是內行,總曉得一點。」胡天民笑道:「我們公司裡也有點西藥的往來……」他把這句話拖長了沒有接下去,沉吟著吸了兩口煙,因笑道:「我們在城裡,也有一點西藥事業,九州藥房,知道這個地方嗎?」亞英笑道:「那是重慶最大的一家藥房呀!許多買不到的德國貨,那裡都有,那裡一位經理,記得也姓胡。」胡天民笑道:「那好極了,他是我的舍侄,區先生可以去和他談一談。」說著,他在身上取出了自來水筆,問道。「區先生可帶得有名片?」亞英立刻呈上,他就在上面寫了六個字:「望與區先生一談」,下面注了似篆似草的一個「天」字,交給亞英笑道;「舍侄叫胡孔元,他一定歡迎的。」他說時,已站起身米。看那樣子像是催客。
亞英既不明白叫他去九州藥房是什麼用意,也不明白要和胡孔元當談些什麼,待想追著問上兩句,而他臉朝外,已有要走的樣子。明知人家是坐牌桌子的人,自不便只管向人家嚕唆下去,深深的點著一個頭,也就只好告辭走開。他心裡想著:「這倒是埡謎,毫無目的地,讓我去和藥房經理談話。這又是一篇沒有題目的文章了。既是胡董事長教人這樣去,那也總有他的用意,就去撞撞看吧。」
這樣決定著,三十分鐘之後,他見著這位胡孔元經理了。在藥房櫃檯後面,有一間玻璃門的屋子,上寫三個金字「經理室」。亞英被店友引進這間屋子時,經理穿了筆挺的深灰呢西服,擁著特大的寫字檯坐了,他正如他令叔一樣,口裡銜了翡翠菸嘴子,兩手環抱在懷裡,面前擺著一冊白報紙印的電影雜誌,正在消遣。他鼻上架了一副無框眼鏡,眼珠滴溜溜地在裡面看人。他也是為亞英身上這件海勃絨大衣所吸引,覺得他不是一個平常混飯吃的青年,隔著桌子,伸出手來和他握了一握,請他在桌橫頭椅子上坐下,笑道:「適才接到家叔的電話,已知道區先生要來,有兩個朋友的約會我都沒有出去。」亞英笑著道了謝。這位胡經理和他說了幾句閒話,問些籍貫住址,和入川多少時候等等。亞英都答覆了。但是心裡很納悶,特地約到這裡和他談些什麼呢?未到之前,胡天民還有一個電話通知他,似乎對於自己之來,表示著很關切,決不是到什麼機關裡去登記報告一遍姓名籍貫就了事,為什麼他這樣毫不介意的閒談?便道:「胡董事長叫兄弟前來請教,胡經理有什麼指示嗎?胡孔元笑道:客氣,據說有位令親從香港來,帶有不少的西藥,我們想打聽打聽行市。」亞英笑道:「胡經理正經營著西藥呢,關於行市,恐怕比兄弟所知道的還多吧。」胡孔元笑道:「兄弟雖然經營著西藥,那可是重慶的行市。香港和海防的行市,雖然電報或信札上可以得著一點訊息,那究竟差得很遠。未知令親帶來的藥品,有重慶最缺少的東西沒有?亞英笑道:兄弟離開醫藥界,也很久了,重慶市現在最缺少些什麼藥品,我倒不知道。」這位胡經理就在玻璃板下,取出一張紙單,交給亞英,笑道:「上面這些藥,就是最缺少的了。」亞英接過來看時,中英文字倒開了二三十樣藥品。其中十之八九都是德國藥。第一行就開的是治腦膜炎與治白喉的血清,因點點頭道;「這上面的藥品,的確是不多的藥。敝親帶來的,大概也只有其中的一小部分罷了。」胡孔元聽了這話,表示著很得意,將頭擺成了半個圈圈,笑道:
「我們都儲存了一部分。」說著將手邊一架玻璃櫥子的門開啟,向裡面指著道:「這實在不多。我們鄉下堆疊裡,還預備得有一部分,你看如何?」
亞英看櫥裡面紅紅綠綠裝潢的藥瓶,藥盒子,層層疊疊,堆了不知多少,就笑著點了幾點頭。胡孔元就在裡面取出了一個藍色扁紙盒子,晃了一晃,笑道:「這是白喉血清,我們就有好幾盒。在重慶西藥業中,許多人是辦不到的。」亞英看他那得意的樣子,正也不知怎樣去答覆是好。胡經理向亞英笑道:我雖然存有這樣多的貨,但是有貨新到,還願意陸續的收買。黟亞英道:「好的,讓我回去和敝親商量看,是怎樣的供給。」
胡經理微笑了一笑,嘴張動著,正有一句話要想說出來,卻聽到門外邊有人發出很沉著的聲音道:「說沒有就沒有,儘管追問著幹什麼?」胡經理便拉開玻璃門走到櫃房裡來問話。亞英不便呆坐在經理室裡,也跟了出來。看時,櫃檯外站立著一位蒼白頭髮的人,嘴上蓄有八字須,身上穿了件灰布袍子,胸襟上掛了一塊證章,似乎是個年老的公務員。他將兩隻枯瘦的手扶了櫃檯沿,皺了眉道:「這是大夫開的藥單子,他說貴藥房裡有這樣的針藥,那決不會假。先生這是性命交關的事情,你們慈悲為本,救救我的孩子吧!說著把兩隻手拱了拳頭,連連的作了幾個揖。胡經理先不答覆他的話,拿起那藥單子,看了一看,便淡笑了一聲道:好,藥的價錢都開在上面了。我們這裡沒有這樣便宜的藥。」那蒼白頭髮的老頭子,在身上掏出一卷大大小小,篇幅不同的鈔票,完全放在櫃上,又抱著拳頭作了幾個揖,皺了眉道:「我就是這多錢,都奉上了,請你幫幫忙吧。」胡孔元笑道。「老人家你錯了。我們這裡並不是救濟機關,我們作的是生意。有貨就賣,沒有貨,你和我拚命,我也沒有法子呀。」
亞英站在櫃檯裡面,雖不便說什麼,可是當他看到那老頭子那樣作揖打拱的時候,良心上實在有些不忍,便向胡孔元道:「我來看他這單子。」說時已伸出手來。這在胡經理自不便拒絕,笑著將單子交給他道:「你看,作大夫的兼作社會局長,把藥價都限定了。」亞英看那藥單時,乃是白喉血清,單子下層,大夫批了幾個中國字,乃是約值一千元。在這個時候白喉血清每針藥約值兩千元,亞英是知道的。大夫所開的單子,不但沒有讓藥房多掙錢,而且替他打了個對摺。胡經理對這個病家,並沒有絲毫的交情,那也就怪不得他說沒有貨了。他沉吟了一會子,便向那老人道:「老人家,你出來買藥。也沒有打聽打聽行市嗎?」老人道:醫生也告訴過我的,說是這種藥不多,讓我多打聽兩家。我也走訪過幾家,他們一句話不問,搖著頭就說是沒有。我到這裡是第五家了。因為醫生說九州藥房大概有,所以抱著一線希望到這裡來,現在這裡也沒有,我這孩子大概是沒有什麼希望了。力他說到最後,嗓音簡直的僵硬了,有話再說不出來。亞英問道你的孩子多大:「老人道:十歲了,我唯一的一個兒子。先生。我五十六歲了,我是個又窮又老的公務員,唯一的希望,就是這個孩子,假如他出了什麼事,我這條老命留不住,我內人那條老命也留不住。換一句話說,我是一家全完!」他說到「全完」兩個字,將兩隻手分開來揚著,抖個不住,同時兩行眼淚,也都隨著掛在臉上了。那位胡經理瞪了眼道:「這個老頭子真是胡鬧,我說沒有就沒有,儘管在人家這裡糾纏,怪喪氣的。」說著一扭轉身子走進他的經理室裡去了。亞英怔怔的站在櫃檯裡,心裡很覺難過,回想到胡孔元拿出整盒的藥針給人看,一轉跟,他又說沒有,那是如何說得出口?再看那個買藥的老頭子時,他的手抖顫得像彈琵琶一樣,把櫃檯裡的鈔票連抓了十幾下,方才一把抓住,然後塞到衣袋裡去,抬起另隻手,將袖頭子擦著眼角,就垂著頭走了。
亞英看了他那後影,還有些顛倒不定的樣子,也顧不得向胡經理告辭了,立刻追著出店去,大聲叫道:「那位老先生,來來來,我有話和你說!」日里說著,也就徑直的追向前去,那老人迴轉身來,立住腳問道。「先生,我沒有拿你們寶號裡什麼呀。」亞英本來想笑,看到他那種悽慘苦惱的樣子,那要湧上臉來的笑意,立刻又收了回去,便道:「我也不是這藥房的人,我看你這份著急的樣子,很和你同情,假如你可以等一小時的話,我可以奉送你一點藥,不,這時間關係很大,半小時吧。」老人想不到有這種意外的收穫,睜了眼向他望著道:「老生,你這話是真的?」亞英道:「你現在是什麼情緒,我還能和你開玩笑嗎?」老人聽了這話,立刻取下頭上的那頂帽子,垂直了兩手,深深的向亞英鞠了一個躬,接著又兩手捧了帽子,亂作了幾個揖。亞英更是受到感動。林宏業託他經售的一批西藥,正是剛拿了來,放在旅館裡。老人跟了前去,於是不到半小時,就把這事情辦妥了。這時亞英的心情簡直比賺了十萬元還要輕鬆愉快。拿出表來一看,已到黃小姐請客的時候,林氏夫妻已有不赴約的表示,自己若是去晚了,倒會教黃小姐久等,於是整整衣冠,便向酒館子裡來。剛到那門首,恰好看到黃小姐,由一輛漂亮的小座車上下來。她反身轉來,帶攏了車門,含笑向車子上點了兩點頭。亞英是很諒解黃小姐有這種交際的,若是立刻搶向前去,是會給黃小姐一種難堪的,因之站在路上呆了一呆。
青萍卻是老遠的看到了他,連連招了兩下手,手抬著比頭頂還高。亞英含著笑跑了過去,笑道:「巧了巧了,早來一步都不行。」青萍將兩三個雷白的牙齒,咬著下面的紅嘴唇,將那滴溜溜的烏眼珠,向他周身上下很快的掃射一眼,微笑著點了兩點頭。亞英問道;「你覺得這件大衣我穿著完全合適嗎?」青萍笑道:我是很能處理自己的,同時我也能代別人處理一切。一亞英聽了這話,卻不解所謂,望了她微笑著。青萍伸過一隻手來,挽了他的手臂笑道:「你還有什麼不瞭解的?你真不瞭解,我們吃著喝著再談。」於是被她挽進了一間精緻的雅座。她將手上拿的皮包向茶几上一拋,大衣也來不及脫,一歪身子坐在沙發上,將右手捏了個小拳頭在額角上輕輕地捶著。亞英坐在她對面椅子上看了這情形,就問道:「怎麼了,頭有點發暈嗎?」
青萍原是含著微笑向他望著的,經他一問之後,她反是微閉了眼睛,簇湧了一道長睫毛,似乎是很軟弱的神氣。那一隻捏拳頭的手,已不再移動,只是放在額角上。亞英對了她看著出神,很有心走向前去握著她的手慰問兩句話,但剛有這個意思,茶房將茶盤託著兩蓋碗茶送了進來,茶碗送到她面前茶几上放著,她只是微睜開眼來看了一看,依然閉著。過了一會她才向亞英微笑道:「我睡著了嗎?我真是倦得很。」說著眼珠向他一轉,微微的一笑。亞英拿了火柴回來坐著,望了她笑道:「你今天下午打了牌了,有什麼要緊的應酬?」他說著,就取出紙菸來吸。青萍並不答覆他這一問,卻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互相搓挪了兩下,表示著向他要紙菸。亞英道:「你疲倦得話都懶說,既是這樣,你為什麼還要請客?不會好好的回溫公館去休息嗎?」青萍看了他一眼道:「你還不瞭解我,以為我很願意到溫公館去休息嗎?而且我也不能事先料到,今天下午有這樣子疲倦,這是在你當面,我可以隨便,若是在別人面前,我就是要倒下地去,我也會勉強支援起來,像好人一樣。」亞英道:「我瞭解你,你是不得已的。但是你不這樣作,也可以的,你為什麼這樣子作踐自己的身體?」青萍向他瞅了一眼道:「你難道忘記了我上次對你說的話?我在一天沒有跳出火坑以前,我就不得不出賣我的靈魂。」她說著,身子又向後一仰,頭枕在椅子靠背上,在身上取出一塊花手帕矇住了自己的臉。
亞英坐在她對面,倒是呆了。可以疑心她在哭,也可以疑心她在笑,或者是她難為情。這一些雖都可以去揣測,而究竟她是屬於哪一種態度,卻還不可知,於是沉默了幾分鐘。她端起蓋碗來呷了一口茶,慢慢地放下了碗,正色道:「亞英,我實說,我還沒有和你發生愛情。可是我認為你可以作我一個極好的朋友。我現在終日和一群魔鬼混在一處,也實在需要你這樣一個朋友。」亞英笑道:「你這話有點兒兜圈子。你要我這樣一個朋友,這個朋友是存在著的,你還說什麼?」青萍笑道:「傻孩子!」說著兩手又端起茶碗來喝茶。她兩隻烏眼珠由茶碗蓋上射過來。亞英雖然不看見她的笑容,在她兩道微彎的眉毛向旁邊伸著,而兩片粉腮又印下去兩個酒窩的時候,是可以看到她心中很高興的。只是她這話很不容易瞭解,彷彿說自己是她的好朋友,又彷彿說,還不夠作她一個好朋友。自己在無可措詞的時候,掏出掛錶來看了一看,因沉吟著道:宏業他夫妻兩個還沒有來。力青萍這時又斜靠在椅子背上了,淡淡的道:「他們不來,也不要緊,我們慢慢的可以談談。」說到這裡,她突然噗嗤一聲的笑了起來。亞英道:「你笑什麼,笑我嗎?」她笑道:那天我們下鄉,遇到一個被車子撞下來的人,搭著我們的小座車,同了一截路,你記得這件事嗎?力亞英道:「記得,你為什麼突然提到這個人?」青萍笑道:「我笑的就是這件事。在某一個場合,遇到這位先生了。他約略知道我一點身份,竟追求起我來了。」亞英道:「那他也太魯莽一點。」青萍瞅了他一眼笑道。「你外行不是,求戀有時是需要魯莽的。然而看什麼人,至於像我這樣在人海里翻過筋斗的人,什麼手段都不能向我進攻,除非我願意。現在空話少說,你先給我參謀一下,我怎樣對付這個傢伙?」亞英道:「你還用得著我來作參謀嗎?你已說過了,什麼人也不能向你進攻。」青萍道:「然而你要知道,他是一個發了財的投機商人。他發財是發財了,還在公司裡充當平凡的職員,遮掩別人的耳目。」亞英道:「這是他為人,與他對你的那份企圖,以及你如何應付他的手段,有什麼關係?」青萍笑道:「當然是有,他若不是一個發國難財的人,他會曉得黃小姐不是一個窮小子所能接近的人。這種人我打算教訓教訓他,你覺得我這個辦法對嗎?」亞英道:「我看著,都是有點‘那個’的。」青萍抬起頭來,向他嫣然一笑道:「‘那個’這一名詞,怎樣的解釋?」亞英道:「隨便你怎樣解釋都可以,你不說我接近你是一個例外嗎?憑這個例外,我就有點那個。」青萍將手裡摺疊的手絹捏成個團團,向他懷裡一扔笑道,「好孩子!說話越來越乖巧。」亞英笑道:「雖然如此,但是你又說,我們終於不過是一個朋友。」說時,他把那手絹拿在手上播弄了幾下,送到鼻子尖上嗅著。
青萍笑道:「這個問題,我們作為懸案吧。四川人說的話,懲他一下子。」亞英道:「你怎麼樣子懲他呢?」亞英是毫不加以思索的把這話說出來了。可是他說出來了之後,腦子裡立刻轉了一個念頭,懲他一下子,是把他弄得丟丟面子呢,還是敲他幾文?關於前者,那無所謂。關於後者,那或者有些不便之處。他的面色隨著他心裡這一分沉吟,有點兒變動。青萍笑道:「你有什麼考慮嗎?」亞英道:「我考慮什麼?這個人又不和我沾親帶故。」青萍笑道:「好的,你聽候我的錦囊妙計吧。不過有一層,這件事,你無論如何,不能告訴宏業夫妻。你聽,他們來了。」隨著這話,果然是這對夫妻來了。
黃小姐這一頓飯,專門是為這三位客人請的,並沒有另請別個,辦了一桌很豐盛的菜,款待得客人不便全走。宏業只好留下二小姐,自己單獨去赴另一個約會。這裡散的時候,大家同散。當晚亞英回到旅館,就沒有再向別處去,一人在屋子裡靜靜的想著,黃小姐對自己的態度,漸漸的公開起來,到了什麼話都可說的程度。然而同時她又坦率的說,彼此談不到愛情,其實男女之間相處得這樣好,不算愛情,也算是愛情了。她那三分帶真,七分帶玩笑的樣子,頗像是玩弄男子,莫非她有意玩弄自己?不然的話,以她那樣什麼社會都混過,什麼男子都接近過的人,何以會像外國電影故事似的,一見傾心呢?想到這裡,他抬起頭來要作個進一步的想法。他看到一樣東西,讓他有些警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