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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四才子(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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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館後面這間屋子,大概是宗保長的辦公室。而在這辦陰壽大典的時候,這屋子卻是加以整理了的。這裡雖有一個窗戶,不知道外通何地,卻是將棉料紙糊得很嚴密,並沒有光線送進來。送進來的光線,是屋頂上四塊明瓦漏下的。因為如此,所以這屋子並沒有天花板之類。抬起頭來,可以看到白木的椽子,架著灰色的瓦,屋子裡雖有亮光,卻有點幽暗的滋味。加上屋子裡人多,噴出來的煙也多,人影幢幢,霧氣騰騰。正面白粉壁上貼了一張總理遺像,配上一幅「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的對聯。遺像上面那「天下為公」的橫額,那個「公」字都撕破了。在遺像下,橫設一張竹子條桌,鋪了白桌布,供了兩隻料器瓶子,裡面各插了一束鮮花,擺得倒也整齊。又有一對大燭,正中擺了三隻高腳碟子水果,一碟是橘子,一碟是核桃,而另一碟卻是紅苕。有一張半舊的小寫字檯,大概原是設在屋子正中的,現在卻移到東邊那紙糊而不開的窗戶下面。此外就沒有秩序可言。四處亂擺著椅子凳子,穿長衣穿短衣的,將各張椅子全坐滿了。

亞英一走進來,大家知是貴客,都站了起來。宗保長特別恭敬,讓他在小寫字檯邊一張竹圍椅上坐了。這椅子上面,放有一塊藍布棉墊兒,這大概是平常保長坐了辦公的。那小寫字檯上,就放滿了茶碗,這是無限制的供客飲品。紙菸卻是對客定量分配。有個小夥子將紙菸與火柴,都在口袋裡揣著,每一位新客入門,才將煙火掏出來各敬紙菸一支。亞英看到這屋子加進賓主兩個,也就必須擠出客人兩個,因為不是如此,這屋子裡就必須有兩個人站著。亞英心想,這裡實在無勾留之必要,便向宗保長抱拳笑道:「我是抽出特意來恭賀的,改日我們再約一個時候長談。」宗保長突然站起來大聲笑道:「既然來了,決不能夠寡酒也不吃一日就走。雖然沒有菜,是個熱鬧意思。」亞英笑道:「我真有點事。」旁邊就有人插嘴道:「壽酒嗎!要吃一杯沾沾壽氣。」亞英心裡想著,你這不是罵人,沾陰間裡人的壽,我快要死了。宗保長看到他沒有談話,因道:「朗格的,看不起我們當保甲長的,不肯賞光!」亞英連笑著說「言重,言重」。這時有人插嘴道:「酒席已經開下了。」宗保長笑道:「我奉陪,就坐這一桌,決不耽誤區先生的公千。」說著,他又向屋子裡人道:「來嗎!我們來湊一桌。」大家似乎都也等著要吃,只他這聲請,大家全站了起來,亞英料著推託不了,便笑道:「一來就要叨擾。」於是大家一窩蜂就擁了出來,在茶館後面擺好了一席。酒杯碟都已陳設好了,桌子正中放了四隻碟子,乃是一碟鹹蛋,一碟炒花生,一碟豆腐千絲拌芹菜,一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似乎是雞雜,又似乎是豬肝,用醬醋冷拌的,而且量是非常少的。亞英心想,這種陳設,酒席也決好不了,可是既然受了人家的招待,也只好被推擁著坐了首席。面前放好了茶杯大的酒杯,斟滿了白酒,這倒是充量供給的。

宗保長果然十分恭敬,親自坐在主位上相陪。大家把這酒吃了大半杯,才端上第一碗菜來,吃時,乃是麵粉卷著的肉塊,將油炸過之後,連湯帶水,配些蔥花、洋芋、紅蘿蔔,煮上了一大海碗。這碗肉塊吃過了。第二碗又是扣肉,下面墊了許多幹鹹菜,再吃下去仍然是豬身上的,乃是炒肉片。直吃到第六碗,才是一盤炒雞丁。但雞的份量很少,百分之六十以上,全是荸薺和蔥蒜。這樣的吃下去,到第十個碗,共只有兩碗,是離開了豬身上的,而也就不再有菜了。這樣的筵席,亞英自然無法吃飽,只有坐看同席來賓的吃喝態度,聊以消遣。倒是宗保長知趣,說聲請後面坐,把他引到裡面屋子裡來,再進煙茶。恰是去這裡屋門不遠,就有一桌後設的席,那桌雖是後吃,可是桌上的菜碗,卻每個洗刷得精光。而每方桌子坐著兩位客人,都沒有下席,紛紛向旁邊一隻飯桶裡盛著飯來吃。下飯的除了十碗佳餚之外,又添了四小碟泡菜。每方一碗,大家吃的就是這個。再看這些人,都是打赤腳穿短衣的,其中夾著兩個半老的婦人,也是蓬了一把頭髮,伸出十個雞爪的手指,捧著碗筷大嚼。

宗保長在旁邊看到他出神,倒沒想著他對這個極平常的事情有點詫異,笑道:「區先生所託我的事,我打聽一半出來了,明後天請你再來一趟,我可以清清楚楚告訴你。不過同她來去的那個青年人,我已經曉得了,他叫李大成。」亞英聽了這三個字,突然站起來,將手一拍道:「我明白了。」他這句話說得非常響亮,倒嚇了宗保長一跳。亞英省悟過來,望了宗保長笑道:「就這三個字,我大有線索了。你還能供給我一點訊息嗎?」宗保長笑道:「旁的不大清楚。據說他們和這家姓張的,也是朋友,這姓張的大概讓了一間房子給這位黃小姐住的。」亞英昕了這話,好像有一件東西兜胸打了一拳,立刻身子晃盪了兩下,臉子紅過一陣之後,接上又白了一陣。宗保長倒還不明白他有什麼大過不去,至多是替朋友生氣而已,因繼續說道:「現在年月不同,紅男綠女,在一處亂整,硬是說不得。」亞英定了一定神笑道:「你還有什麼訊息沒有?」宗保長笑道:「這幾天我太忙,沒有會到那位張先生,詳細情形,還不知道。」亞英沉吟了一會笑道:「暫時不去打聽也好,這對我很夠了。二天再來奉訪。」他說畢,從容的和宗保長告辭,主人自是很恭敬的送了出來。

亞英慢慢的走到街口,回頭不見了宗保長,提起腳來,就跑上了大街,首先就找著人力車坐。他沒有其他的考慮,徑直到江邊,過河來訪西門德博士。這幾日西門博士已把所掙的錢。調整清楚,每日早上渡江,晚上回去,也覺得有點精力支援不住。而太太還神經緊張,見神見鬼,就在家裡陪著太太閒談。她愛好的零食和滷肫肝與雞鴨翅膀,那都是充分準備著的。所以雖是閒談,也不讓她感到過於乏味。兩個人坐在書房裡一面喝茶閒談,一面吃預備著的鹹甜點心。

西門太太對於博士賺回來的錢,要怎樣支配以便利上加利,起著很大的爭論,博士對於賺得更多的錢,雖是贊同,可是怎樣的去賺,意見卻有分歧之處。正嘆著一聲長氣笑道:「太太,你發愁什麼呀!這世界上很少餓死人的事。縱然餓死人,也只會餓死男子,而不會餓死女人。不然,宇宙間這些為女子服務的男子是幹什麼的!」這時,亞英正走到樓廊子上,聽得這話,便應聲道:「博士,這句話再中肯也沒有了。」西門德迎了出來,握著手引進屋去。西門太太一腦子的盧比換美金,美金換法幣,再換盧比,正自糾纏不清,看到亞英進來,總算另給了她一個刺激。她站起來笑道:「好哇!現在一天到晚講戀愛,連我們這樣極熟的人都整個星期見不著面了。」亞英點著頭笑道:「青年人個個都有這樣一個時期的。那似乎不足為奇吧。」說著,他捱了博士在沙發上坐下來,見著茶几上三四個碟子,陳設著蘇州甜食,五香花生米,另有個大碟子盛著滷雞鴨翅膀,而這裡還有一壺好茶,和兩套帶托子的茶杯。亞英笑道:「是有什麼客來了?」西門德笑道:「我今天決定不過江,也不花錢,陪著太太在家裡享受一天。」亞英嘆著氣讚了一聲道:「唉,人生幸福!」西門太太笑道:「你那幸福還小嗎?重慶市上最漂亮……」亞英不等她說完,問道:「難道這件事,你二位會不曉得?你們的高足弟子飛走了。」

西門德夫婦聽說,都同時的驚訝著,說是沒有知道這個訊息。亞英先把青萍出走的情形,告訴了,然後再把在宗保長那裡所得的情報說了一遍。在這說話期間,西門太太已是斟了兩次熱茶,送到亞英面前。他是相當興奮,像作夾敘夾議的大篇論文,說了個不斷,也就隨時端著茶喝,把兩次茶都喝光了。博士把話聽完了,抓了把花生米,送到他面前,笑道。「小兄弟,不要放在心上吧。不是我事後有先見之明,當你那回訂婚席上,我不期而會的參加了這個典禮以後,我就相當的疑心。但我知道你很深,你既不是大腹賈,又為人很精明,料著她也圖謀不著你什麼,既不圖謀你什麼,婚姻反正也不是一件開玩笑的事。因之,我們儘管覺得這是個奇蹟,但也不想會有什麼意外,所以並沒有對你說什麼。而且在你極高興的時候,也不便向你頭上澆冷水。」

西門太太又斟了一杯茶,送到亞英面前,笑道:「二先生,你不要著急。青萍為人,我是知道的,年輕好玩,任性慣了,不願受什麼拘束。若說她願意這樣漂流下去,不找個歸宿,那也看上去不對。也許她找著一個什麼好玩的機會,到仰光去小住幾天。同時也許是在重慶拉的虧空太多了,到了圈子兜不過來的時候,不得不一走了之。對於你,我想她是丟不下的。」她說時,態度很自然,架了腿坐著,左手鉗了一隻鴨翅膀,右手把翅膀上撕下的肉,慢慢的送到嘴裡來咀嚼。

亞英見她的態度十分自然,好像很有把握,便突然站了起來。望了她問道:「西門太太事先得著她什麼訊息嗎?」她道:「我沒有得什麼訊息,你不要多心。我夫妻是你們訂婚時候的見證人,假如你們的婚事,有什麼問題,我還有個不通知你的道理嗎?亞英搖著手笑道:師母,你這樣一說,我……」西門德起身拉著他坐下,笑道:「我非常的諒解你,你的心緒很亂,你所以要問我太太那一句話,你正是得著一線光明,以為青萍會回來的。這不但是你這樣想,她這樣想,我也是這樣想。不過只是想想罷了,至於事實,我們都沒有根據的。」

亞英坐下來向他夫妻二人望著,端了茶杯在手,慢慢的送到嘴邊呷著,默然沒有作聲。西門德道:「這個問題,暫且可以不談,談也無法挽救。你來得正好,今晚就下榻在我這書房裡,我們可以作長夜之談。我有點新的生意經,和你商量商量。」亞英慢慢的喝著茶,喝一口,放下三杯子來凝神一會,直把那杯茶翻出杯底來朝了天,點滴都喝光了,才將杯子放到茶几上,按了按,向西門德道:「那宗保長所說同她來往的人,我疑心是李大成,這個人是博士常看到的,覺得我這個疑心不錯嗎?」西門德看了太太一下笑道:「這個我不敢說,我不是推諉,因為第一,他的確得過青萍的幫助。但他們是同學,這也無足為奇。第二呢,在你現在的心理上,任何可疑的事,都會疑到李大成身上去,那也是應當的。」亞英笑道:「博士,這是外交辭令。唉!寧人負我吧。說什麼呢。」情不自禁的把那空茶杯子,端了起來,直到快送到嘴邊上,才發現這是空杯子,便放下來。

西門德笑道:「老弟臺,不要再談這個問題了。她回來不回來,誰都難說。除了你自己也追到仰光去,並無什麼良法可以把這個問題解決。你空發愁幹什麼?不如我們把心放在事業上,事業幹好了,婚姻問題並非是不可彌補的缺陷。你要知道錢是萬能的呀!」西門太太道:「二先生,真的,你留在我們這裡,談一晚,老德真有一個新的計劃。大概亞傑在這兩天快到了。等他來了,把那批貨賣了,或者我們在重慶另建一番事業,或者索興大家到南洋去。」

這句話是亞英最聽得入耳的話,立刻又站了起來,問道:「怎麼著?博士還有什麼偉大的計劃?我們還能全到南洋去嗎?」西門太太笑道:「那你就可以到仰光去了,好不好?」博士點了頭道:「不開玩笑,我真有點新計劃。據我看,我們這抗戰的局面是長期的,我們原來打算到四川來躲躲暴風雨的想頭,決不可再有。我們也就應當想著適合這個環境去應付。」

這晚,西門德果然談出一大篇新事業議論。他以為現在這樣跑進出口生意,雖可以找幾個錢,也就是鬼混幾個錢而已。自己唸了一輩子的書,作這種市儈人物,未免太看輕了自己。現在和讀書的朋友,就一日比一日疏遠。到了戰後,那簡直就和知識分子絕緣了。戰後雖不知道是怎樣一個世界,但博士究竟還是可寶貴的頭銜。現在儘管找錢,這知識分子的身份,也必須予以保留。不然的話,到了戰後,還真正的去與市儈為伍不成?亞英知道了他這意思,便對他說:「我原是學醫未成的一個人。照著現在大後方缺乏西醫的時候,我不難冒充一位醫學博士,掛起牌子來行醫。但我沒有那個殺人不用刀的膽量,家父也不許我那樣幹。我原打算弄一筆錢,繼續學醫,現在我更有這份決心,非去學醫不可。」博士道:「那好極了。我們的路子相同,我也是打算到國外去一趟,而且帶了太太同去。回來之後,還是從事文化事業。如辦文化事業,也少不得拉上幾個資本家作董監事。現在我路上有幾位活躍的巨頭,都還可以聯絡得上。第一就是原先要我合作的陸神洲陸先生。我原以這位先生架子太大難於伺候,以後我就打退堂鼓了。現在我已瞭解了他,其實他是太忙。而且他那架子,已養成了習慣,倒不是對付哪一個。最近在一處宴會上,遇到了他,他再三約著我重新合作。而且他宣告瞭合作的事業,一定是與文化有關的。我約了明天一大早去見他,假如說得攏,我們一塊兒合作。也就是說,我們一同轉變。」亞英道:「海闊天空的說句文化事業,到底是哪個部門,從哪裡合作起呢?」西門德笑道:「請你明日上午在我這裡休息半天,我趕回家來吃午飯,一定給你一個圓滿的報告。」亞英雖不要聽這個報告,但知道李大成的家也就住在附近,自己對於青萍的那些幻想並沒有除掉,也就願意在這裡耽誤半天,以便著手調查,就答應了博士之約。

次日早上七點鐘,西門德就果然渡江去拜訪陸先生。「士別三日,刮目相看」,他有一個長時期不來見陸先生,陸先生的排場也就更加大了,第一就是公館的大門,改了東西轅門式的雙門,在門裡面坦地上有一條半環形的水泥路聯絡著,這對於坐汽車來拜訪的朋友,非常便利。汽車由東轅門走進來,可以不必掉頭,兜半個圈子由西轅門開出去。這坦地的花圃裡面,第二重門也加上了通紅的朱漆,頗有北平朱門大宅的派頭。博士進去一看,連傳達先生也神氣多了。穿著呢制的中山服,口銜紙菸,坐在一張半邊式的小寫字檯上,審查人名登記簿。博士看到這份氣派,也就不能不應付他的排場。於是掏出一張名片,交給他道:「我是陸先生親約著來談話的。」那傳達看博士身穿精緻西裝,徑直就把他引到內客室裡來。這裡另有個聽差,向前招待。傳達把名片交給他,很放心的出去,他並沒有考慮這個客人,是否主人願意見的。

聽差敬過了茶煙,將名片送進了內室,不多一會就聽到陸先生和人說話出來。聽那聲音很是高興,但他並未進客室來,直和人說話說了出去。博士心想糟了,主人必然是出門去了。他這位忙人,出去之後,知道什麼時候回來,這種大資本家一直是這樣把旁人看得極渺小卑賤,他約了我來談話,遞進名片,倒反是走了。現在的西門德大非昔比,我也有幾個錢,也有幾個外匯,根本我不用得依靠財閥吃飯,你走我不會走嗎?想到這裡,也就立刻站起身來,走出客廳的門廊,將架子上的帽子和手杖取過,還不曾轉身,只聽到身後有人咦了一聲道:「怎麼著,博士要走嗎?」回頭看時,正是陸神洲先生,他穿著嗶嘰袍子,微挽兩隻袖口,右手兩個指頭夾了半截雪茄,走將進來。西門德這又重新放下帽子與手杖,和他握著手笑道:「不是我又要走,我聽到先生陪客說著話,一路說了出去,我以為陸先生已出門了。」陸神洲笑道:「我老陸縱然荒唐,也荒唐不到如此。明知道我所約的朋友,已經來了,我不打個招呼就走嗎?」他說時,不住格格的笑著。再把客引進內客室。他今天算是特別客氣,竟把放在茶几上的一盒雪茄,捧著送到客人面前敬菸,笑道:「這是外國貨,不是土產,口味很純。我是按照‘泡我的好茶’例子敬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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