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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人間慘境(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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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岸那邊的驚訝聲,隨著也就聽清楚了,是這裡鄰居甄子明說話。他道:「到這個時候,躲警報的人還沒有回來,這也和城裡的緊張情形差不多了。」李南泉道:「甄先生回來了,辛苦辛苦,受驚了。」他答道:「啊!李先生看守老營,不要提啦。幾乎你我不能相見。」說著話,他走過了溪上橋,後面跟著一乘空的滑竿。他把滑竿上的東西,取著放在廊子裡,掏出鈔票,將手電筒打亮,照清數目,打發兩個滑竿夫走去。站在走廊上,四周看了看,點著頭道:「總算不錯,一切無恙。內人和小孩子沒什麼嗎?」李南泉道:「都很好,請你放心。倒是你太太每天念你千百遍,信沒有,電話也不通,不知道甄先生在哪裡躲警報。」甄子明道:「我們躲的洞子,倒還相當堅固。若是差勁一點,老朋友,我們另一輩子相見。」說著,打了個哈哈。李南泉道:「甄太太帶你令郎,現在村口上洞子裡。他們為了安全起見,不解除警報是不回來的。你家的門倒鎖著的,你可進不去了,我去和甄太太送個信罷。」甄子明道:「那倒毋須,還是讓他們多躲一下子罷。我是驚弓之鳥,還是計出萬全為妙。」李南泉道:「那也好,甄先生休息。我家裡冷熱開水全有,先喝一點。」說著,摸黑到屋子裡,先倒了一大杯溫茶,給甄先生,又搬出個凳子來給他坐。甄先生喝完那杯茶,將茶杯送回。坐下去長長唉了一聲,噓出那口悶氣,因道:「大概上帝把這條命交還給我了。」李南泉道:「遠在連續轟炸以前,敵機已經空襲重慶兩天了。現在是七天八夜,甄先生都安全地躲過?」他道:「苦吃盡了,驚受夠了,我說點故事你聽聽罷。我現在感到很輕鬆了。」於是將他九死一生的事說出來。

原來這位甄子明先生,在重慶市裡一個機關內當著秘書。為了職務的關係,他不能離開城裡疏散到鄉下去,依然在機關裡守著。當疲勞轟炸的第一天,甄子明因為他頭一天晚上,有了應酬。睡得晚一點;睡覺之後,恰是帳子裡鑽進了幾個蚊子,鬧得兩三小時不能睡穩,起來重新找把扇子,在帳子裡轟趕一陣。趁著夜半清涼,好好地睡上一覺。所以到早上七點鐘,還沒有起來。這時,勤務衝進房來,連連喊道:「甄秘書,快起來罷,掛了球了。」在重慶城裡的抗戰居民,最擔心的,就是「掛了球了」這一句話。他一個翻身坐起,問道:「掛了幾個球?」勤務還不曾答覆這句話,那電發警報器和手搖警報器,同時發出了「嗚嗚」的響聲。空襲這個戰略上的作用,還莫過心理上的擾亂。當年大後方一部分人,有這樣一個毛病,每一聽到警報器響,就要大便。尤其是女性,很有些人是響斯應。這在生理上是什麼原因,還沒有聽到醫生說過。反正離不了是神經緊張,牽涉到了排洩機關。甄先生在生理上也有這個毛病,立刻找著了手紙,前去登坑。好在他們這機關,有自設的防空洞,卻也不愁躲避不及。他匆匆地由廁所裡轉回臥室來,要找洗臉水,恰是勤務們在收拾珍貴東西,和重要檔案,紛紛裝箱和打包袱。並沒有工夫來料理雜務。甄先生自拿了洗臉盆向廚房裡去舀水,恰好廚子倒鎖門要走,他首先報告道:「火全熄了。快放緊急了,甄秘書你下洞罷。」

甄先生看到工役們全是這樣忙亂,自己也沒了主意,只好立刻到辦公室裡,把緊要檔案和圖章,收在手皮包裡,鎖著門,趕快就向防空洞子裡走。他們這防空洞,就在機關所在地的樓下。這裡原是一座小山,樓房半鑿了山壁建築著,樓下便是半山麓。洞子門由山壁上鑿進去,逐步向下二十來級,再把洞身鑿平了,微彎著作個弧形,那端是另一個洞門,通到山外邊。雖然這山是風化石的底子,洞頂上約莫有十來丈高,大家認為保險。洞裡有電燈,這時電燈亮著照見攔著洞壁的木板,撐著洞頂的木柱和柳條,一律是黃黃的顏色。這種顏色,好像是帶有幾分病態,在情緒不好的人看來,是可以讓人增加不快的。甄先生手上帶了個手電筒,照著走進洞子,看到除了機關的人已在像坐電車似的,在兩旁矮板凳坐著之外,還有不少職員的眷屬,扶老攜幼夾在長凳上坐著。洞子是條長巷,兩旁對坐著人,中間膝蓋彎著對了膝蓋。也就只許一個人經過,而這些眷屬們都是超過洞中名額加入的,各將自己帶的小凳或包裹,就在膝蓋對峙中心坐著。甄先生在人縫裡伸著腿,口裡不住說著謙遜的話。只走了小半截洞子,電燈突然滅了。重慶防空的規矩,緊急警報五分鐘後就滅電燈,這是表示緊急警報已過五分鐘了。甄先生說了聲「糟糕」,只好在人叢裡先呆站著。但他是這機關裡最高階的職員,他在洞子裡有個固定的位置,無論如何,管理洞子的負責人是不許別人佔領的。這人是劉科員,準在洞中。

甄先生立刻叫了兩聲劉科員。他答道:「甄秘書,快來罷,我給你把位子看守好了的。」他說著話,已由洞子那端打著電筒照了過來。甄先生借了個光,手扶著人家肩膀,腿試探著擦入人家腿縫,擠著向前。劉科員立刻拉著他的手,拖進了人叢。甄子明感覺到身邊有個空隙,就挨著左右坐下的人,把身子塞下去坐著。洞子裡漆黑但聽到劉科員在附近發言道:「今天的警報,來得太早,洞子裡菜油燈、開水全沒有預備。大家原諒一點罷。」洞子裡那頭也有人答話。立刻有人輕喝道:「別作聲,來了。」同時,坐在洞子裡的人,也就一個挨著一個,向裡猛擠一擠。他們這機關,在重慶新市區的東角,有些地方,還是空曠著沒有人家的。兩個洞口都向著空曠的地方,外面的聲浪,還容易傳進。大家早就聽到「哄咚哄咚」幾陣巨響。在巨響前後,那飛機馬達聲,更是軋軋哄哄,響得天地相連,把人的耳朵和心臟,一齊帶進恐怖的環境中。甄先生是個晚年的人了,生平斯文一脈的,向不加入競爭恐怖的場合。現時在這窄小的防空洞裡,聽到這壓迫人的聲浪,他也不說什麼,兩手扶了彎起來的大腿,俯著身子呆呆坐著,不說話,也不移動,靜默地像睡著了一樣。他自進洞以後,足有三四小時,就是這樣的。直到有人在洞口喊著,「掛休息球了。」有人緩緩向外走著。甄子明覺得周身骨節痠痛,尤其是腰部,簡值伸不起來。他看到洞子裡的人差不多都走出去了,自己扶著洞子壁,也就緩緩地向洞子外面走了出來。到了洞口首先感到舒適的,就是鼻子呼吸不痛苦,周身的皮膚,都觸覺一陣清爽。

同事們有先出洞子的,這時樓上、樓下跑個不歇,補足所需要的東西。甄子明對別的需要還則罷了,早上起來,既未漱口,又沒洗臉,這非常不習慣,眼睛和臉皮,都覺繃著很難受。自己先回臥室裡拿著洗臉盆,向廚下舀水。廚房門是開著了,卻見劉科員站在廚房門口,大聲叫道:「各位,不能打洗臉水了。現在廚房裡只剩大半缸冷水,全機關四五十人,煮飯燒水全靠這個。自來水管子被炸斷了,沒有水來。非到晚上找不著人去挑江水,這半缸水是不能再動了。」他是負著防空責任的人,他這樣不斷地喊著,大家倒不好意思去搶水,個個拿著空臉盆子回來。甄了明是高階職員,要作全體職員的表率,他更不便向廚房裡去,在半路上就折回來了。到了臥室裡,找著手巾,向臉上勉強揩抹幾下。無奈這是夏天,洗臉手巾掛在臉盆架子上過了夜,早是乾透了心,擦在臉上,非常不舒服,只得罷了,提了桌上的茶壺,顛了兩下里面倒還有半壺茶,這就斟上一杯,也不用牙膏了,將牙刷子蘸著冷茶,胡亂地在牙齒上淘刷了一陣。再含著茶咕嘟幾下,把茶吐了,就算漱了口。這就聽到有人叫道:「我們用電話問過了,第二批敵機快到了,大家先到洞門口等著罷,等球落下了再走,也許來不及。」甄子明本來就是心慌,聽了叫喊聲,趕快鎖了房門就走。鎖了房門,將順手帶出來的東西拿起,這就不由得自己失笑起來,原來要帶的是皮包,這卻帶的是玻璃杯子和牙刷。於是重新開了房門,將皮包取出,順便將那半壺茶也帶著。

這時聽到人聲「鬨然」一聲,甄子明料著是球落下去了。拿了東西,趕快就走。洞裡不是先前那樣漆黑,一條龍似的掛了小瓦壺的菜油燈。他走進洞子時,差不多全體難胞都落了座。他挨著人家面前走,有人問道:「甄先生,還打算在洞子裡洗臉漱口麼?」他道:「彼此彼此,我們沒有洗成臉,含了口冷茶就算漱了口了。」那人道:「你已經漱了口,為什麼還把漱口盂帶到防空洞子裡?」甄先生低頭一看,也不覺笑了。原來是打算一手拿著皮包,一手提了那半壺茶。不想第二次的錯誤,承襲了第一次的錯誤,還是放下了茶壺將漱口盂拿著來了。匆忙中,也來不及向人家解釋這個錯誤,自擠向那固家的位置去坐著。他身邊坐著一位老同事陳先生,問道:「現在幾點鐘了?早起一下床,就鑽進防空洞。由防空洞裡出去,臉都沒洗到,第二次又鑽進洞子來。」甄子明道:「管他是幾點鐘,反正是消磨時間。」說畢,將皮包抱在懷裡,兩手按住了膝蓋,身子向後一仰,閉了眼睛作個休息的樣子。就在這時,聽到洞裡難民,不約而同地輕輕放出驚恐聲,連說著「來了來了」。又有人說,這聲音來得猛烈,恐怕有好幾十架,更有人攔著:「別說話,別話話。」接著就是轟轟兩下巨響。隨後「啪嚓」一聲,有一陣猛烈的熱風撲進洞子來。當這風撲進洞子來的時候,裡面還夾雜著一些沙子。同時,眼前一黑,那洞子裡所有的菜油燈亮,完全熄滅。這無論是誰都理解得到,一定是附近地方中了彈。立刻「嗚咽嗚咽」,有兩位婦人哭了。

甄子明知道這情形十分嚴重,心裡頭也怦怦亂跳。但是他是老教授出身,有著極豐富的新知識。他立刻意識到當熱風撲進洞,菜油燈吹熄了的時候,在洞子裡的人有整個被活埋的可能。現時覺得坐著的地方,並沒有什麼特別變化之處,那是炸彈已經爆發過去了。危險也已過去了。不過聽那「哄哄軋軋」的飛機馬達聲,依然十分厲害地在頭頂上響著,當然有第二次落下炸彈來的可能。大概在一聲巨響之下,完全失去了知覺,這就是今生最後一幕了。他正這樣揣想著生命怎樣歸宿,同時卻感到身體有些搖撼。他心裡有點奇怪,難道這洞子在搖撼嗎?洞子裡沒有了燈火,他已看不出來這是什麼東西在作怪。在這身體感到搖撼之中,自己的右手臂,是被東西震撼得最厲害的一處。用手撫摸著,他覺察出來了,乃是鄰座陳先生,拼命地在這裡哆嗦。在觸覺上還可以揣摩得出來。他好像是落了鍋的蝦子,把腰躬了起來,兩手兩腳,全縮到一處。他周身像是全安上了彈簧,三百六十根骨節,一齊動作。為了他周身在動作,便是他嘴裡也呼哧呼哧哼著。甄子明道:「陳先生,鎮定一點,不要害怕。」陳先生顫動著聲音道:「我……我…一不不怕,可是……他……他……他們還在哭。」甄子明也不願多說話,依然用那兩手按著膝蓋,靠了洞壁坐著。也不知道是經過了多少時候,洞子裡兩個哭的人,已經把聲音降低到最低限度,又完全停止了。有人輕輕地在黑暗中道:「不要緊了,過去了。」

這個恐怖的時間,究是不太長,一會馬達聲沒有了。洞子裡停止了兩個人的哭泣聲,倒反是一切的聲音都已靜止過去,什麼全聽不到了。有人喁喁地在洞那頭低聲道:「走了走了,出洞去看看罷。」也有人低低喝著去不得。究竟是那管理洞子的劉科員膽子大些,卻擦了火柴,把洞子裡的菜油燈陸續地點著。在燈下的難民們彼此相見,就膽子壯些。大家議論著剛才兩三下大響,不知是炸了附近什麼地方,那熱風湧進洞子來,好大的力量,把人都要推倒。甄子明依然不說話,說不出來心裡那分疲倦,只是靠了洞壁坐著。所幸鄰座那位陳先生,已不再抖戰,坐得比較安適些。這就有人在洞口叫道,掛起兩個球了,大家出來罷,我們對面山上中了彈。隨了這聲音,洞子里人陸續走出,甄子明本不想動,但聽到說對面山上中了彈,雖是已經過去的事,心裡總是不安的。最後,和那位打戰的陳先生一路走出洞子。首先讓人有恍如隔世之感的,便是那當空的太陽。躲在洞子裡的人,總以為時在深夜,這時才知道還是中午。所有出洞的人,這時都向對面小山上望著,有人發了呆,有人搖了頭只說「危險」。有人帶著慘笑,向同事道:「在半空裡只要百分之一秒的相差,就中在我們這裡了。」甄先生一看,果然山上四五幢房子,全數倒塌,兀自冒著白煙。那裡和這裡的距離,也不過一二百步,木片碎瓦,在洞口上一片山坡,像有人倒了垃圾似的,撒了滿地。再回頭看看其他地方,西南角和西北角,都在半空裡冒著極濃厚的黑煙,是在燒房子。

這種情形下,可以知道這批敵機,炸的地方不少。甄子明怔怔地站了一會。卻聽到有人叫道:「要拿東西的就拿罷。我們剛和防空司令部打過電話,說是第三批敵機,已飛過了萬縣,說不定馬上就要落下球來了。」甄子明聽了這話,立刻想到過去四五小時,只喝了兩口冷茶,也沒吃一粒飯,再進洞子,又必是兩小時上下。於是趕快跑上樓去,把那大半壺冷茶拿了下來。他到樓下,見有同事拿幾個冷饅頭在手上,一面走著,一面亂嚼。這就想到離機關所在地不遠,有片北方小吃館,這必是那裡得來的東西。平常看到那裡漆黑的木板隔壁,屋樑上還掛了不少的塵灰穗子,屋旁邊就是一條溝,臭氣燻人,他們那案板,蒼蠅上下成群,人走過去,「哄譁」一陣響著,面塊上的蒼蠅真像嵌上了黑豆和芝麻。這不但是自己不敢吃,就是別人去吃,自己也願意攔著,這時想著除了這家,並無別路,且把茶壺放在階沿上,夾了那個寸步不離的大皮包,徑直就向那家北方小館跑了去。他們這門外,是一條零落的大街,七歪八倒的人家,都關閉著門窗,街上被大太陽照著,像大水洗了一樣,不見人影。到了那店門口時,只開了半扇門,已經有兩個人站在門口買東西。那店老闆站在門裡,伸出兩隻漆黑的手,各拿了幾個大餅,還宣告似的道:「沒有了,沒有了。」那兩個人似乎有事迫不及待,各拿了大餅轉身就跑。甄子明一看,就知無望,可是也不願就走,就向前道:「老闆,我是隔壁鄰居,隨便賣點吃的給我罷。」

那店老闆倒認得他,哦了一聲道:「甄秘書,真對不起,什麼都賣完了。只剩一些炒米粉,是預備我們自己吃的,你包些去罷。」他說著,也知道時間寶貴,立刻找了張髒報紙,包了六七兩炒米粉,塞到甄子明手上,問他要多少錢時,他搖著頭道:「大難當頭,這點東西還算什麼錢,今日的警報,來得特別緊張,你快回去罷,我這就關門。」隨手已把半扇門關上。甄子明自也無暇和他客氣,趕快回洞。經過放茶壺的所在,把茶壺帶著。但是拿在手上,輕了許多。揭開壺蓋看時,裡面的冷茶,又去了一半,但畢竟還有一些,依然帶進洞去。不料,這小半壺茶和六七兩炒米粉,卻發生了很大的作用,解除了這一天的饑荒。這日下午,根本就沒有出洞。直到晚上十二點鐘以後,才得著一段休息時間。警報球的旗杆上,始終掛了兩個紅球。出得洞來,誰也不敢遠去,都在洞門口空地上徘徊著,聽聽大家的談話。有不少人是一天半晚,沒吃沒喝。甄子明找著劉科員,就和他商量著道:「到這時候,還沒有解除警報的希望。夏日夜短,兩三個鐘頭以後就要天亮,敵機可能又來了。這些又飢又渴的人,怎麼支援得住?火是不能燒,飯更不能煮,冷水我們還有大半缸,應該舀些來給大家喝。」劉科員道:「現在雖然談不到衛生,空肚子喝冷水,究竟不喝的好。」甄子明道:「我吃了一包炒米粉,只有兩小杯茶送下去。現在不但嗓子眼裡幹得冒煙,我胃裡也快要起火了。什麼水我不敢喝?」劉科員道:「請等我十分鐘,我一定想出個辦法來。」說時,見有兩個勤務在身邊,扯了他們就跑。

甄子明也不知道劉科員是什麼意思,自己依然是急於要水喝,他忙忙地向廚房去,不想廚房門依然關著。卻有幾個同事在門外徘徊。一個道:「管他什麼責任不責任,救命要緊,撞開門來,我們進去找點水喝。」只這一聲,那廚房門早是「哄咚」一聲倒了下來,隨了這聲響大家一擁而進,遙遙地只聽到木瓢鐵勺斷續地撞擊水缸響。甄子明雖維持著自己這分長衫朋友的身份,但嗓子眼裡,陣陣向外冒著煙火,又忍受不住。看到還有人陸續地向廚房走去,嗓子好像要裂開,自己也就情不自禁地跟了進去。月亮光由窗戶裡射進來,黑地上,平常地印著幾塊白印,映著整群的人圍著大水缸,在各種器具舀著冷水聲之外,有許多許多「咕嘟咕嘟」的響聲。那個在洞裡發抖的陳先生也在這裡,他舀了一大碗冷水,送過來道:「甄秘書,你擠不上前吧?來一碗。」甄先生絲毫不能有所考慮,接過碗來,仰著脖子就喝了下去,連氣都不曾喘過一下。陳先生伸過手來,把碗接過去,又舀著送了一碗過來,當甄子明喝那第一碗水的時候,但覺得有股涼氣,由嗓子眼裡直射注到肺腑裡去,其餘的知覺全沒有。現在喝這第二碗水的時候,嘴裡可就覺得麻酥酥的,同時,舌尖上還有一陣辣味。他這就感覺出來,原來那是裝花椒的碗。正想另找只碗來盛水喝,可是聽到前面有人喊叫著。大家全是驚弓之鳥,又是一擁而出。甄子明在黑暗中接連讓人碰撞了好幾下。他也站立不定,隨著人們跑出來。到了洞門口時,心裡這才安定,原來是劉科員在放賑。

劉科員放的賑品,卻是很新鮮的,乃是每人兩個冷饅頭和一大塊冷大餅,另外是大黃瓜一枚,或小黃瓜兩枚。不用人說,大家就知道這黃瓜是當飲料用的。那喝過冷水的朋友,對黃瓜倒罷了。不曾喝水的人,對於這向來不大領教的生黃瓜,都當了寶物,個個掀起自己的衣襟,將黃瓜皮擦磨了,就當了漿瑤柱咀嚼著。甄子明是吃幹米粉充飢的,雖然喝了兩碗冷水,依然不能解渴。現在拿著黃瓜,也就不知不覺地送到口裡去咀嚼。這種東西,生在城市裡的南方人,實在很少吃過,現時嚼到嘴裡,甜津津的,涼颼颼的,非常受用。大家抬頭看見,那大半輪月亮,已經沉到西邊天腳下去了。東方的天氣,變作乳白色,空氣清涼,站在露天下的人,感到周身舒適。但抬頭看西南角的兩個警報臺,全是掛著通紅的兩個大球。這就有一種恐怖和驚險的意味,向人心上襲來,吃的冷饅頭和黃瓜,也就變了滋味。這機關裡也有情報聯絡員,不斷向防空司令部通著電話。這時,他就站在大眾面前,先吹了吹口哨,然後大聲叫道:「報告,諸位注意。防空司令部電話,現在有敵機兩批,由武漢起飛西犯。第一批已過忠縣,第二批達到夔府附近,可能是接連空襲本市,大家聽了這個訊息立刻在心上加重了一副千斤擔子。為了安全起見,各人便開始向洞子裡走著。這次到洞子裡以後,就是三小時,出得洞子,已是烈日當空。警報臺上依然是掛兩個球。這不像夜間躲警報,露天下不能站立。大家不在洞子繼續坐著,也僅是在屋簷下站站。原因是無時不望著警報臺上那個掛著球的旗杆。

這緊張的情形,實在也不讓人有片刻的安適。懸兩個球的時候,照例是不會超過一小時,又落下來了。警報臺旗杆上的球不見了,市民就得進防空洞,否則躲避不及。因為有時在球落下尚不到十分鐘,敵機就臨頭了。雖有時也許在一小時後敵機才到,可是誰也不敢那樣大意,超過十分鐘入洞。甄子明是六十歲的人了,兩晚不曾睡覺,又是四十多小時,少吃少喝,坐在洞裡,只是閉了眼,將背靠住洞壁。便是掛球他也懶得出來。在菜油燈下,看到那些同洞子的人,全是前仰後合,坐立不正,不是靠在洞壁上,就是兩腿彎了起,俯著身子,伏在膝蓋上打瞌睡。到了第二個日子的下午三點鐘,洞子裡有七八個人病倒,有的是瀉肚,有的是頭暈,有的是嘔吐,有的說不出什麼病,就在洞子地上躺著了。洞子裡雖也預備了暑藥,可是得著的人,又沒有水送下肚去。在兩個球落下來之後,誰也不敢出洞去另想辦法。偏是在這種大家焦急的時候,飛機的馬達聲,在洞底上是轟雷似的連續響著。這兩日來雖是把這聲音聽得慣了,但以往不像這樣猛烈。洞子裡的人,包括病人在內,連哼聲也不敢發出。各人的心房,已裝上了彈簧,全在上上下下地跳蕩。那位陳先生還是坐在老地方,他又在篩糠似的抖顫。他們這個心理要上的作用是相當靈驗的,耳朵邊震天震地的一下巨響,甄子明在沙土熱風壓蓋之下,身體猛烈地顫動了一下,人隨著暈了過去,彷彿聽到洞子裡一片慘叫和哭聲湧起,卻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有兩三分鐘的工夫,知覺方始恢復。首先搶著撫摸了一片身體,檢查是否受了傷。

這當然是下意識作用,假如自己還能伸手摸著自己痛癢的話,那人的生命就根本沒有受到損害。甄子明有了五分鐘的猶豫,智識完全恢復過來了。立刻覺得,鄰座的陳先生已經顛動得使隔離洞壁的木板,都咯吱咯吱地響著。他已不覺得有人,只覺一把無靠的彈簧椅子,放在身邊,它自己在顫動著,把四周的人也牽連著顫動了。他想用兩句話去安慰他,可是自己覺得心裡那句話到了舌頭尖上,卻又忍受住了,說不出來。不過,第二個感覺隨著跟了來,就是洞子里人感到空虛了。全洞子煙霧瀰漫,硫磺氣只管向鼻子裡襲擊著,滴滴得得,四周全向下落著碎土和沙子。這讓他省悟過來了,必是洞子炸垮了。趕緊向洞子口奔去,卻只是有些灰色的光圈,略微像個洞口。奔出了洞口,眼前全是白霧,什麼東西全看不見。在白霧裡面,倒是有幾個人影子在晃動。他的眼睛,雖不能看到遠處。可是他的耳朵,卻四面八方去探察動靜。第一件事讓他安心的,就是飛機馬達聲已完全停止。他不問那人影子是誰,就連聲地問道:「哪裡中了彈?哪裡中了彈?」有人道:「完了完了,我們的機關全完了。」甄先生在白霧中衝了出來,首先向那幢三層樓望著,見那個巍峨的輪廓,並沒有什麼變動。但走近兩步,就發現了滿地全是瓦礫磚塊,零碎木料正擋了去路,一截電線杆帶了蜘蛛網似的電線,把樓下那一片空地完全佔領了。站住了腳,再向四周打量一番,這算看清楚了,屋頂成了個空架子,瓦全飛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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