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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人間慘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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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出著神呢,有個人叫道:「可了不得,走開走開,這裡有個沒有爆發的炸彈!」甄子明也不能辨別這聲音自何而來,以為這個炸彈就在前面,掉轉身就跑。頂頭正遇著那個劉科員,將手抓住了他的衣袖道:「危……危……危險。屋子後……後面有個沒有爆發的炸彈。」劉科員道:「不要緊,我們已經判明瞭,那是個燃燒彈。我們搶著把沙土蓋起來了。沒事。」說畢,扭身就走。甄子明雖知道劉科員的話不會假,可是也不敢向屋子裡走,遠遠地離開了那鐵絲網的所在,向坡子下面走。這時,那炸彈煙已經慢慢消失了,他沒有目的地走著,卻被一樣東西絆了一下,低頭看時,嚇得「哎呀」一聲,倒退了四五步,幾乎把自己摔倒了。原來是半截死屍,沒有頭,沒有手腳,就是半段體腔。這體腔也不是整個的,五臟全裂了出來。他周身酥麻著,繞著這塊地走開,卻又讓一樣東西劈頭落來,在肩膀上重重打擊了一下。看那東西落在地上,卻是一條人腿。褲子是沒有了,腳上還穿著一隻便鞋呢。甄子明打了個冷戰,站著定了一定神,這才向前面看去。約莫在二三百步外,一大片民房,全變成了木料磚瓦堆,在這磚瓦堆外面,兀自向半空中冒著青煙,已經有十幾個救火的人,舉著橡皮管子向那冒煙的地方灌水。這倒給他壯了壯膽子,雖是空襲嚴重之下,還有這樣大膽子的人,挺身出來救火。他也就放下了那顆不安的心,順步走下山坡,向那被炸的房子,逼近一些看去。恰好這身邊有一幢炸過的屋架子,有兩堵牆還存在,磚牆上像浮雕似的,堆了些慘紫色的東西,仔細看時,卻是些臟腑和零塊的碎肉緊緊貼上著。

甄子明向來居心慈善,人家殺只雞、鴨,都怕看得。這時看到這麼些個人腿、人肉,簡直不知道全身是什麼感觸,又是酥麻,又是顫抖,這兩條腿,好像是去了骨頭,兀自站立不住,只管要向下蹲著。他始終是不敢看了,在地下拾起一根棍子,扶著自己,就向洞子裡走來,剛好,警報球落下,敵機又到了。甄先生到了這時,已沒有過去五十小時的精力,坐在洞子裡,只是斜靠了洞壁,周身癱軟了。因為電線已經炸斷,洞子裡始終是掛著菜油燈。他神經迷糊著,人是昏沉地睡了過去。有時也睜開眼睛來看看,但見全洞子人都七歪八倒,沒有誰是正端端地坐著的。也沒有了平常洞子裡那番嘈雜。全是閉了眼,垂了頭,並不作聲。在昏黃的燈光下,看到人頭擠著人頭的那些黑影子,他心想著,這應當是古代殉葬的一群奴隸吧?讀史書的時候,常想象那群送進墓穴裡的活人,會是什麼慘狀。現在若把左右兩個洞門都塞住了,像這兩天敵人的炸法,任何一個地方,都有被炸的可能。全洞人被埋,那是很容易的事。他沉沉地閉了眼想著,隨後又睜開眼來看看。看到全洞子裡,都像麵粉捏的人,有些沉沉彎腰下墜。他推想著,大概大家都有這個感想吧?正好飛機的馬達聲,高射炮轟鳴聲,在洞外半空裡發出了交響聲。他的心臟,隨了這聲音像開機關槍似的亂跳。自己感到兩隻手心冰涼,像又溼黏黏的,直待天空的交響曲完畢,倒有了個新發現,平常人說捏兩把冷汗,就是這樣的了。

空襲的時間,不容易過去,也容易過去。這話怎麼說呢?當然那炸彈亂轟的時候,一秒鐘的時間,真不下於一年。等轟炸過去了,大家困守在洞裡,不知道外面是什麼時間,根本沒有人計算到時間上去,隨隨便便,就混過去了幾小時。甄子明躲了這樣兩日兩夜的洞子,受了好幾次的驚駭,人已到了半昏迷的狀態,飛機馬達響過去了,他就半迷糊地睡著。但洞子裡有什麼舉動,還是照樣知道。這晚上又受驚了三次,已熬到了霧氣漫空的深夜。忽然洞子裡「鬨然」一聲,他猛可地一驚。睜開眼來,菜油燈光下,見洞子裡的人,紛紛向外走去,同時也有人道:「解除了!解除了!」他忽然站起來道:「真的解除了?」洞中沒有人答應,洞口卻有人大叫道:「解除了,大家出來罷。」甄子明說不出心裡有種什麼感覺,彷彿心臟原是將繩子束縛著的,這時卻解開了。他拿起三日來不曾離手的皮包,隨著難友走出洞子,那警報器「嗚嗚」一聲長鳴,還沒有完了。這是三日來所盼望,而始終叫不出來的聲音,自是聽了心裡輕鬆起來。但出洞的人,總怕這是緊急警報,大家紛紛地找著高處,向警報臺的旗杆上望去。果然那旗杆上已掛著幾尺長的綠燈籠。同時,那長鳴的警報器,並沒有間斷聲,悠然停止。解除警報聲,本來是響三分鐘,這次響得特別長,總有五分鐘之久。站在面前的難友,三三五五,嘆了氣帶著笑聲,都說「總算解除了」,正自這樣議論,卻有一輛車,突然開到了機關門口。

甄子明所服務的這個機關,雖是半獨立的,可是全機關裡只有半輛汽車。原來他們的金局長,在這個機關,坐的是另一機關的車子。這時來了車子,大家不約而同地有一個感覺,知道必是金局長到了。局長在這疲勞轟炸下,還沒有失了他的官體,穿著筆挺的米色西服,手裡拿了根手杖,由汽車上下來。他順了山坡,將手杖指點著地皮,走一下,手杖向地戳一下,相應著這個動作,還是微微一搖頭,在這種情形下,表示了他的憤慨與嘆息。在這裡和金局長最接近的,自然是甄子明秘書了。他夾著他那個皮包,顛著步伐迎到金局長面前,點了頭道:「局長辛苦了。」這時,天色已經大亮,局長一抬頭看到他面色蒼白,兩隻顴骨高撐起來,眼睛凹下去兩個洞,便向他注視著道:「甄秘書,你倒是辛苦了。」他苦笑道:「同人都是一樣。我還好,勉強還可以撐持,可是同人喝著涼水,受著潮溼,病了十幾個人了。」金局長說著話,向機關裡走。他的辦公室,設在第二層樓。那扇房門,已倒塌在地上。第三層樓底的天花板,震破了幾個大窟窿。那些粉碎的石灰,和窗戶上的玻璃屑子,像大風颳來的飛沙似的,滿屋撒得都是。尤其那辦公桌上,假天花板的木條有幾十根堆積在上面。還有一根小橫樑,捲了垮下來的電燈線,將進門的所在擋住。看這樣子,是無法坐下的了。金局長也沒有坐下去,就在全機關巡視了一番。總而言之,屋頂已是十分之八沒有瓦,三層樓讓碎瓦飛沙掩埋了,動用傢俱,全部殘破或紊亂。於是走到樓底下空場,召集全體職員訓話。

金局長站在臺階上,職員站在空地上圍了幾層。金局長向大家看看,然後在臉上堆出幾分和藹的樣子,因道:「這兩天我知道各位太辛苦了。但敵人這種轟炸法,就是在疲勞我們。我們若承認了疲勞,就中了他們的計了。他只炸得掉我們地面一些建築品,此外我們沒有損失,更不會絲毫影響軍事。就以我們本機關而論,我們也僅僅是碎了幾片玻璃窗戶。這何足掛齒?他炸得厲害,我們更要工作加緊。」大家聽了這一番訓話,各人都在心裡拴上了一個疙瘩。個個想著,房子沒有了頂,屋子裡全是灰土,人又是三天三晚沒吃沒喝沒睡覺,還要加緊工作嗎?金局長說到了這裡,卻立刻來了一個轉筆,他道:「好在我們這機關,現在只是整理檔案的工作,無須爭取這一兩天的時間。我所得到的情報,敵人還會繼續轟炸幾天。現在解除警報,不是真正的解除警報,我們警戒哨偵察得敵機還人川境不深,就算解除。等到原來該放警報的時間,前幾分鐘掛一個球。所以現在預行警報的時間。並不會太久。這意思是當局讓商人好開店門作買賣,讓市民買東西吃。換句話說,今日還是像前、昨兩日那樣緊張。為了大家安全起見,我允許各位有眷屬在鄉下的,可以疏散回家去。一來喘過這口氣,二來也免得家裡人掛心。」這點恩惠,讓職員們太感激了。情不自禁地,鬨然一聲。金局長臉上放出了笑意,接著道,時間是寶貴的,有願走的,立刻就走,我給各位五天的假。

這簡直是皇恩大赦,大家又情不自禁地鬨然了一聲。金局長接著道:「我不多不少,給你們五天的假,那是有原因的。這樣子辦,可以把日子拖到陰曆二十日以後去,那時縱有空襲,也不過是白天的事,我們白天躲警報,晚上照樣工作。在這幾天假期中,希望各位養精蓄銳,等到回來上班的時候,再和敵人決一死戰。」說著,他右手捏了個拳頭,左手伸平了巴掌,在左手心裡猛可地打了一下,這大概算是金局長最後的表示,說完了,立刻點了個頭就走下坡子。這些職員,雖覺得皇恩大赦雖已頒發,可是還有許多細則,有不明白的地方,總還想向局長請示。大家掉轉身來,望了局長的後影,他竟是頭也不回,直走出大門口上車而去。有幾位見機而作的人,覺得時間是稍縱即逝。各人拿上衣服,找算就走。可是不幸的訊息,立刻傳來,警報器「嗚嗚」長鳴,不曾掛著預行警報球,就傳出了空襲警報。隨後,大家也就是一些躲洞子的例行手續。偏是這天的轟炸,比過去三日還要猛烈。一次連線著一次。這對甄子明的夥伴,是個更重的打擊。在過去的三日,局長並不曾說放假,大家也就只有死心塌地地等死。現在有了逃生的機會,卻沒有了逃生的時間。各人在恐怖的情緒中,又增加了幾分焦急。直到下午三點鐘,方才放著解除警報。甄子明有了早上那個經驗,趕快跑進屋子去,在灰土中提出了一些細軟,扯著床上的被單,連手提包胡亂地卷在一處,夾在腋下,趕快就走,到了大門口,約站了兩分鐘,想著有什麼未了之事沒有。

但第二個感想,立刻追了上來,搶時間是比什麼東西都要緊。趕快就走罷,他再沒有了考慮,夾了那個包袱卷就走。他這機關,在重慶半島的北端,他要到南岸去,正是要經過這個漫長的半島,路是很遠的。他趕到馬路上,先想坐公共汽車,無奈市民的心都是一樣的,停在市區的大批車輛,已經疏散下鄉,剩著兩三部車子在市區裡應景,車子裡的人塞得車門都關不起來。經過車站,車子一陣風開過去,乾脆不停。甄子明也不敢作等車的希望,另向人力車去想法,偏巧所有的人力車,都是坐著帶著行李捲的客人的。好容易找著一輛空車,正要問價錢,另一位走路人經過,他索性不說價錢,坐上車子去,叫聲「走」,將腳在車踏板上連頓幾下。甄子明看到無望,也就不再作坐車的打算,加緊了步子跑。那夏天的太陽,在重慶是特別曬人。人在陽光裡,彷彿就是在火罩子裡行走。馬路面像是熱的爐板,隔了皮鞋底還燙著腳心。那熱氣不由天空向下撲,卻由地面倒卷著向上衝,熱氣裡還夾雜了塵土味。他是個老書生,哪裡拿過多少重量東西,他腋下夾著那個包袱卷,簡直夾持不住,只是向下沉。腋下的汗,順著手臂流,把那床單都溼了幾大片。走到了兩路口附近,這是半島的中心,也是十字路口,可以斜著走向揚子江邊去。也就為了這一點,成了敵機轟炸的重要目標。甄子明走到那裡還有百十步路,早是一陣焦糊的氣味,由空氣裡傳來,向人鼻子裡襲去。而眼睛望去,半空裡繚繞著幾道白煙。

這些現象,更刺激著甄子明不得不提快了腳步走。走近了兩路口看時,那冒白煙的所在,正是被炸猛烈的所在,一望整條馬路,兩旁的房屋全已倒塌。這帶地點,十之八九,是川東式的木架房子,很少磚牆。屋子倒下來,屋瓦和屋架子,堆疊著壓在地面,像是穢土堆。兩路口的地勢,正好是一道山樑,馬路是山樑背脊。兩旁的店房,前臨馬路’後面是木柱在山坡上支架著的吊樓。現在兩旁的房屋被轟炸平了,山樑兩邊,全是傾斜的穢土堆,又像是炮火轟擊過的戰場。電線柱子炸斷了,還挨著地牽扯了電線,正像是戰地上布著電網。尤其是遍地在磚瓦木料堆裡冒著的白煙,在空氣裡散佈著硫磺火藥味,絕對是個戰場光影。這裡原是個山樑,原有市房擋住視線。這時市房沒有了,眼前一片空洞,左看到揚子江,右看到嘉陵江,市區現出了半島的原形,這一切是給甄子明第一個印象。隨著來的,是兩旁倒的房子,磚瓦木架堆裡,有傢俱分裂著,有衣被散亂著,而且就在面前四五丈路外,電線上掛了幾串紫色的人腸子,磚堆裡露出半截人,只有兩條腿在外。這大概就是過去最近一次轟炸的現象,還沒有人來收拾。他不敢看了,趕忙就向磚瓦堆裡找出還半露的一條下山石坡,向揚子江邊跑,在石坡半截所在,有二三十個市民和防護團丁,帶了鍬鋤鐵鏟,在挖掘半懸崖上一個防空洞門。同時有人彎腰由洞裡拖著死人的兩條腿,就向洞口磚瓦堆上放。

他看到這個慘相,已是不免打了一個冷戰。而這位拖死屍的活人,將死人拖著放在磚瓦堆上時,甄子明向那地方看去,卻是沙丁魚似的,排了七八具死屍,離屍首不遠,還有那黃木薄板子釘的小棺材,像大抽屜似的,橫七豎八,放了好幾具。這種景象的配合,讓人看著,實在難受,他一口氣跑下坡,想把這慘境扔到身後邊去。不想將石坡只走了一大半,這是在山半腰開闢的一座小公園,眼界相當空闊。一眼望去,在這公園山頂上,高高的有個掛警報球的旗杆,上面已是懸著一枚通紅的大球了。甄子明這倒怔了一怔。這要向江邊渡口去,還有兩三里路,趕著過河,萬一來不及,若要回機關去躲洞子,也是兩裡來路,事實上也趕不及。正好山上、山下兩條路,紛紛向這裡來著難民,他們就是來躲洞子的。這公園是開闢著之字路,畫了半個山頭的。每條之字路的一邊都有很陡的懸崖。在懸崖上就連續地開著大洞子門。每個洞子門口,已有穿了草綠色制服的團丁,監視著難民人洞。甄子明夾了那包袱卷,向團丁商量著,要借洞子躲一躲。連續訪過兩個洞口,都被拒絕。他們所持的理由,是洞子有一定的容量,沒有入洞證,是不能進去的。說話之間,已放出空襲警報了,甄子明站在一個洞門邊,點頭笑道:「那也好,我就在這裡坐著罷,倘若我炸死,你這洞子里人,良心上也說不過去。」一個守洞口的團丁,面帶了忠厚相,看到他年紀很大,便低聲道:「老太爺,你不要吼。耍一下嘛,我和你想法子。」甄子明笑道:「死在頭上,我還耍一下呢。」

那個團丁,倒是知道他的意思,便微笑道:「我們川人說耍一下,就是你們下江人說的等一下。我們川人這句話倒是擱不平。我到過下江,有啥子不曉得?」甄子明道:「你老哥也是出遠門的人,那是見多識廣的了。」那團丁笑道:「我到過漢口,我還到過開封。下江都是平壩子,不用爬坡。」甄子明道:「可是鑿起防空洞來,那可毫無辦法了。」他說這話,正是要引到進洞子的本問題上來。那團丁回頭向洞裡張望了一下,低聲笑道:「不生關係。耍一下,你和我一路進洞子去,我和你找個好地方。」甄子明知道沒有了問題,就坐在放在地上的包袱捲上。掏出一盒紙菸和火柴來,敬了團丁一支菸,並和他點上。這一點手腕,完全發生了作用。一會兒發了緊急警報,團丁就帶著甄子明一路進去。這個洞子,純粹是公共的,裡面是個交叉式的三個隧道,分段點著菜油燈。燈壺用鐵絲繞著,懸在洞子的橫樑上。照見在隧道底上,直列著兩條矮矮的長凳。難民一個挨著一個,像蹲在地上似的坐著。穿著制服的洞長和團丁,在隧道交叉點上站著,不住四面張望。這洞子有三個洞口,兩個洞口上安設打風機,已有難民裡面的壯丁,在轉動著打風機的轉鈕。有兩個肩上掛著救濟藥品袋的人,在隧道上來去走著。同時,並看到交叉點上有兩隻木桶蓋著蓋子。桶上寫著字:難民飲料,保持清潔。他看到這裡,心裡倒暗暗叫了一聲慚愧。這些表現,那是比自己機關裡所設私有洞子,要好得多了。而且聽聽洞子裡的聲音,也很細微,並沒有多少人說話。

但這個洞子的秩序雖好,環境可不好。敵機最大的目標,就在這一帶。那馬達轟轟軋軋的響聲,始終在頭上盤旋。炸彈的爆炸聲,也無非在這左右前後。有幾次,猛烈的風由洞口裡擁進,洞子裡的菜油燈,完全為這烈風撲熄。但這風是涼的,難胞是有轟炸經驗的,知彈著點還不怎樣的近。要不然,這風就是熱的了。那個洞長,站在隧道的交叉點上,每到緊張的時候,就用很沉著的聲音報告道:「不要緊,大家鎮定,鎮定就是安全。我們這洞子是非常堅固的。」這時,洞子裡倒是沒有人說話。在黑暗中,卻不斷地呼哧呼哧地響,是好幾處發出驚慌中的微小哭聲。甄子明心裡可就想著,若在這個洞子裡炸死了,機關裡只有宣告秘書一名失蹤,誰會知道甄子明是路過此地藏著的呢?轉念一想,所幸那個團丁特別通融,放自己進洞子來,若是還擋在洞外,那不用炸死,嚇也嚇死了。他心裡穩住了那將墜落的魂魄,環抱著兩隻手臂,緊閉了眼睛,呆坐在長板凳的人叢中。將到兩小時的熬煉,還是有個炸彈落在最近,連著沙土擁進一陣熱風。「哄隆咚」一下大響,似乎這洞子都有些搖撼。全洞子人齊齊向後一倒,那種呼哧呼哧的哭聲,立刻變為哇哇的大哭聲。就是那屢次高聲喊著「鎮定」的洞長,這時也都不再叫了。甄子明也昏過去了,不知道作聲,也不會動作。又過去了二三十分鐘,天空裡的馬達聲,方才算是停止。那洞長倒是首先在黑暗中發言道:「不要緊,敵機過去了,大家鎮定!」

又是半小時後,團丁在洞子口上,吹著很長一次口哨,這就是代替解除警報的響聲。大家悶得苦了,鬨然著說了一聲:「好了,好了!」,大家全向洞外走來。那洞長卻不斷地在人叢中叫道:「不要擠,不要擠,不會有人把你們留在這裡的。」甄子明本來生怕又被警報截住了,恨不得一口氣衝過洞去。但是這公共洞子裡的人,全守著秩序,自己是個客位,越是不好意思擠,直等著洞子裡走得稀鬆了,然後夾了那包袱卷兒,慢慢隨在人後面走。到了洞外,見太陽光變成血紅色,照在面前山坡黃土紅石上,很是可怕。這第一是太陽已經偏西,落到山頭上了。第二是這前前後後,全是燒房子的煙火,向天上猛衝。偏西的那股煙霧,卻是黑雲頭子在堆寶塔。一團團的黑霧,只管向上去堆疊著高升。太陽落在煙霧後面,隔了煙陣,透出一個大雞子黃樣的東西。面前有三股煙陣,都衝到幾十丈高。煙焰陣頭到了半空,慢慢地散開,彼此分佈的煙網,在半空裡接近’就合流了。半空裡成了霧城。這樣的暑天,現在四面是火,好像煙糊氣味裡,帶有一股熱浪,只管向人撲著。甄子明脫下了身上一件舊藍布大褂,作了個卷,塞在包袱裡。身上穿著白色變成了灰黑色的短褂褲,將腰帶緊了一緊。把秘書先生的身份,先且丟到一邊,把包袱卷扛在左肩上,手抓了包袱繩子,拔開腳步就跑。他選擇的這個方向,正是火焰燒得最猛烈的所在。越近前,煙糊氣越感到濃厚。這是沿江邊的一條馬路,救火的人正和出洞的難民在路上奔走。

這條馬路,叫做林森路,在下半城,是最繁華的一條街,軍事委員會也就在這條路的西頭。大概就為了這一點,敵機在這條沿揚子江的馬路上,轟炸得非常之厲害。遠遠看去,這一帶街道,煙塵滾滾,所有人家房屋,全數都被黑色的濃煙籠罩住。半空裡的黑煙,非常之濃,漆黑一片,倒反是籠罩著一片紫色的火光。甄子明一面走著,一面四處張望著警報臺上的旗杆,因所有的旗杆上,都還掛著一個綠色的長燈籠。他放下了那顆驚恐的心,放開步子走,他跑進了一大片廢墟。那被炸的屋子,全是亂磚碎瓦的荒地,空洞洞地,一望半里路並沒有房屋。其門偶然剩下兩堵半截牆,都燒得紅中帶黃,遠遠就有一股熱氣燻人。在半堵牆裡外,栽倒著鐵質的窗格子,或者是半焦糊的短柱,散佈的黑煙就滾著上升,那景象是格外荒涼的。在廢墟那一頭,房子還在焚燒著,正有大群的人在火焰外面注射著水頭。甄子明舍開了馬路,折向臨江的小街,那更是慘境了。

這帶臨江小街,在碼頭懸崖下,有時撐著一段吊樓,只是半邊巷子。有時棚子對棚子,只是一段爛泥髒水浸的黑巷子。現在馬路上被轟炸了,小街上的木板竹子架撐的小矮房,全都震垮了,高高低低,彎彎曲曲,全是碎瓦片壓住了一堆木板竹棍子。這時,天已經昏黑了,向碼頭崖上看,只是煙焰。向下看,是一片活動的水影。這些倒坍的木架瓦堆,偶然也露出尺來寬的一截石板路。燈火是沒有了,在那瓦堆旁邊,間三間四地有豆大的火光,在地面上放了一盞瓦檠菜油燈。那燈旁邊,各放著小長盒子似的白木板棺材。有的棺材旁邊,也留著一堆略帶火星的紙錢灰。可是這些棺材旁邊,全沒有人。甄子明誤打誤撞地走到這小廢墟上,簡直不是人境。他心裡怦怦跳著,想不看,又不能閉上眼睛。只有跑著在碎瓦堆上穿過。可是一盞豆大的燈光,照著一口白木棺材的佈景,卻是越走越有,走了一二百步路,還是這樣地陳列著。走到快近江邊的所在,有一幢半倒的黑木棚子,剩了個無瓦的空架子了。在木架子下,地面上斜擺著一具長條的白木棺材。那旁邊有一隻破碗,斜放在地上,裡面盛了小半碗油。燒著三根燈草。也是豆子大的一點黃光。還有個破罐子,盛了半缽子紙灰。這景緻原不怎樣特別,可是地面上坐著一位穿破衣服的老太婆,蓬著一把蒼白頭髮,伏在棺材上,窸窸窣窣地哭著。甄子明看到這樣子,真要哭了,看到瓦礫堆中間,有一條石板路,趕快順著石板坡子向下直跑。口裡連連喊著:「人間慘境!人間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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