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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家教之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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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南泉還沒有走進屋子去呢,看到奚先生走來,自不能避開,讓到屋子裡坐談一二十分鐘。奚先生對於剛才的家務,絲毫不在意中,他還繼續著剛才沒有談完的蘇德戰爭預測。可是他家的小孩子,已是前後兩個,在門前來往打探過去。李南泉便笑道:「奚兄,你還是回府去,和太太談談罷。既是回家來了,太太有什麼誤會,以趕快解釋清楚為妙,現在若不理會,回家去還是要繼續商談的。陰雨天,到了晚上,蚊子都鑽到屋子裡來了,亮了菜油燈談話招引著許多蟲子,真是討厭。」他這樣一提,他家兩個孩子,索性由走廊上進來,各扶著爸爸的一隻手扭了身子,連連說著:「回去回去。」奚先生向主人點了個頭笑道:「回去是對的,遲早是過關,不如趁早罷。」李南泉只送到屋門口,以避免偷看人家家務的嫌疑。可是不到五分鐘工夫,就聽到奚太太在那邊放聲大哭。哭了二十來分鐘,又聽到她帶了哭音在數罵著。那奚敬平先生對於這些聲音,彷彿絲毫沒有聽見,慢慢踱著步子,踱到了走廊的這一頭來。這裡直柱與窗戶臺之間,曾拴著一根晾衣服的粗繩子。他手攀著繩子,抬了頭向天空的陰雲望著,口裡哼著皮簧道:「楊延輝坐宮院自思自嘆,後宮院有一個呂后娘娘,保鐮路過馬藍關。」他在一口氣之下,就唱了好幾出戲。有時一整句十個字,還沒有唱完,他又想到別出戲上去了。可想到他心不在焉。口裡所唱的,並沒有受著神經的指揮。

李南泉一看,奚先生採取個談笑揮敵的態度。倒要看奚太太次一行動是怎樣。不然是難於收拾的。正是這樣想著,奚太太卻帶著哭音罵了出來。她一面走著路,一面抬了手向奚敬平指著。指一下,人向前走一步。奚敬平始而是裝著不知道,直等她擠到了面前,身子一轉,緩踱著步子閃過去。在他家的窗戶邊,還擺著一把竹椅子呢。他又是那個動作,兩手牽了西服褲腳管,身子向下一坐。坐時,自然是兩隻腳向上一挑,同時,他就借了這兩個機會把腿架了起來。奚太太看到他這樣自然,再看看左右鄰居,兀自分散在走廊上向這裡望著。她是以一個家庭大學校長的姿態,在這村子裡出現的,若是太潑辣了,恐怕也有失身份。因之,她先忍住了三分氣,然後將兩隻手臂在胸前環抱著,半側了身子,向奚先生看望著,冷笑道:「你不要裝聾作啞,你到底打算怎麼辦,你得給我一個了斷。」奚先生將放在窗戶臺上的玻璃杯子拿起來,端著就喝上了兩口。手裡還兀自端著杯子呢,口裡可唱上了《打漁殺家》。「將身兒來至在,草堂內坐,桂英兒捧茶來為父解渴。」他唱的聲音雖然是不大,可是他在坐唱著,顯然對太太所說的話,他一句也沒有加以理會。奚太太將身子逼近了兩步,已是和奚先生身體相接了。先「嘿」了一聲然後問道:「你到底是不是答覆我?不答覆我也不要緊,我自有我的辦法。」

吳春圃先生,這時由他屋子裡出來了,向李南泉作了個鬼臉,又伸手向奚家的屋子指了一指。李先生也就只點點頭微笑著。那邊屋子裡,正鬧著滑稽交響曲。奚太太在罵著女人口臭,腋下有狐騷氣,身上有花柳病。奚先生卻在唱著京戲老生。由譚鑫培的《賣馬》,唱到海派麒麟童的《月下追韓信》。他們家的孩子們,在走廊上吃胡豆過陰天,為了分配不勻,操著純粹的四川話在辦交涉。他們家的用人周媽大聲從中勸架道:「這些個娃兒,硬是不懂事咯。大人有些事,就不要割孽嘛。兩粒胡豆,算啥子事?」這時,奚先生開口了,他笑道:「要鬧就由他們去鬧罷。鬧得一團糟,這才教鄰居們有戲看呢。」這些聲音,把在屋子裡的李太太也驚動著出來了,問道:「打起來了?」李先生笑道:「不相干,學校裡起學潮。」李太太道:「那個學校有學潮?鬧到這裡來了?’'李先生說了句「家庭大學」。在走廊上的鄰居們恍然大悟,大家一陣笑。有幾個人笑出聲來時,立刻覺得不妥。個個將手掩著嘴,就彎著腰鑽回屋子去了。李先生撐著傘在屋子裡寫稿,本來就十分勉強,窗子裡的光線就像是黃昏時候似的。現在天窗裡的細雨煙子力珏濃,深谷裡兩邊山峰上的溼雲,連線到一處,儘量向下沉,已壓到了草屋頂上。窗子裡的光線,已成了黑夜。看書寫字,全不可能。他索性搬出了那木架布面睡椅,仰坐在走廊下睡覺。不知是何緣故,奚家的交響曲突然停止。煩悶的人,在陰沉的空氣裡,也就睡著了。

李先生在矇矓中做了一個夢,夢見在北平的北海看雪,眼前一片冰湖,沒有遮擋的東西,只覺那西北風拂面吹來,吹得人周身毫毛孔只管向肌膚裡緊縮著,站在這裡有些忍受不住。可是睜眼一看,依然人還在四川,人是睡在草屋的走廊下面。天色已經全昏黑了,半空中風透過了細雨煙子,撲到人的身上,只覺冷颼颼的,立刻把人驚駭得站立起來。這時,所有前後鄰居家裡,都已亮上了燈火,尤其廚房裡,煤得灶火熊熊,已是到燒煮晚飯的時候了。再看奚家,三個小孩睡的臥室裡,有稀微的燈光,由窗戶裡放出來。奚太太的臥室,卻已門窗都閉,鴉雀無聲。而且也沒有了燈火。回到房子裡,方桌子上,已經亮起了菜油燈,筷子、飯碗都擺在燈下,四隻菜碗,放在正中。一碗是紅辣椒炒五香豆腐乾、一碗是紅燒大塊牛肉、一碗小白菜豆腐湯、一碗是紅辣椒炒泡菜。不由得拍了手笑道:「好菜好菜,而且還是特別的豐富。」李太太由外面走進來,笑道:「這是我慰勞你的。你撐著傘在屋漏底下寫稿子,那是太辛苦了。反正有那筆稿費,我們可以慢慢享受。」李南泉走到桌子邊,提起筷子來,先夾了一塊紅燒牛肉送到嘴裡咀嚼著,點了幾下頭道:「不錯,味兒很好,哪位燒的?」說著這話,望了太太微笑。李太太道:「不怎麼好,你湊合著吃。」

李南泉笑道:「我們可不是家庭大學,就連家庭幼稚園這個招牌,也不敢掛。倘若我們那位大學校長,也能施用你這個法子,這要省多少事非。」李太太道:「人家是以賢妻良母的姿態出現的,我是以平常的婦女姿態出現的。今天晚上很涼,雨又不下了,正好工作,快吃飯罷。別管人家的閒事。」李先生說了句「原來如此」。下面雖還有一篇話可說,但想到這有點是昧心之論,而又埋沒了這紅燒牛肉,和紅辣椒炒五香豆腐乾的好意,只好是不說了。晚飯以後,燃起一支土製的蚊煙香,在菜油燈下開始工作。太太是慰勉有加,又悄悄在桌上放下了一包「小大英」,而且泡了一杯好茶。李先生有點興致,作了兩篇考據的小品,偶然在破書堆裡,找了幾本殘書翻閱翻閱,消磨的時間,就比較多。將兩篇小品文寫完,抬起頭來,見加菜油的料器瓶子,放在窗戶臺上,看瓶子裡的油量,已減少到沉在瓶底。山谷草屋之中,並沒有看到時刻的東西,就憑這加油量的多少,也很可以知道是工作了若干時刻了。他揉揉眼睛,站了起來,但見屋子裡蒙嚨著黃色的菜油燈光,讓人加上一層睡意,門窗全關閉了,倒是隔壁屋子裡的鼾聲,微微送了來。開著門,走到廊子下,先覺得精神一爽,正是那廊簷外的空中涼氣,和人皮膚接觸,和屋子帶著蚊煙臭味的悶熱空氣,完全是個南北極。他背了兩手在身後,由廊子這頭踱到廊子那頭,舒展著筋骨。

這時,茅簷外一片星光,把對面的山峰,露出模糊的輪廓。而那道銀河卻是橫斜在天空上,那銀河的微光,籠罩在茅簷外面,可以看到茅簷下的亂草,一絲絲的,垂吊了下來。那雨後山溪裡的夏草,長得非常茂盛。蟲子藏在草叢裡,嘖嘖亂叫。越是這蟲聲拉長,越覺眼光所看到的,是一片空蕩。他在走廊上慢慢踱著步子,覺得心裡非常空虛。他默想著,這抗戰時期的文人生活,在這深山窮谷裡度著茅簷下的夏夜,是戰前所不能想象的。這樣涼的天氣,誰不搶著機會,做一場好夢?正這樣想著,卻見奚太太臥室的窗戶,突然燈光一亮,隨著也就有了說話聲。首先聽到奚太太那帶了八分南腔的國語。她道:「直到現在,你還不肯說實話,那你簡直是沒有誠意待我。我並沒有什麼要求,我只希望你把認識這女人的經過告訴我。你肯把這事告訴我,那就是你表示和她斷絕關係的證明。若不是這樣,那就是你還要和她糾纏。」這一串話,奚先生並沒有答覆。於是奚太太又改了低微的聲音向下說,李南泉雖不願意打聽人家夫婦的秘密,可是在這深夜的荒谷里,燈光和人語聲,都是可以引誘人的。他緩緩向奚家屋角邊走來,那細微的聲音,雖是聽得更明白些,但是有時說得極低,只能片斷地聽到:「你說罷,我可以饒恕你……不行不行……這是謊話,我不需要你這假惺惺了……」最後聽到奚太太一片嬉笑聲。

李南泉聽到這笑聲,自然不便向下聽,這就揹著手緩緩向走廊這頭走來。那天上的星斗,鑽出了雨雲的陣幕,向夜空裡露著銀白色的釘子,在草屋頂上、山峰的草木影上,輕輕地抹上一層清輝,那山谷中的人行路,像一條帶子,攔在濃黑的山腳下。那裡像有兩個人靜靜地站著。李先生定睛細看,那兩個人始終不動,於是故意將腳步走得重些,以便驚動他們。但他們依然不動,而且那身子好像是慢慢向下蹲著。於是走到屋簷下,重重地對那邊山徑咳嗽了兩聲,那兩個影子依然是不動。這就讓他打了個冷戰,每個毛孔,全收縮了起來。但奚太太倒是和他壯膽子,突然「哇」一聲哭了起來。在這哭的聲音中,還帶著悽慘的叫罵聲,這一開始,足足有半小時,那聲音非常尖銳。李南泉聽了這聲音,以為路上那兩個人影子,一定會被驚動著走開的,可是那兩個黑影,依然鎮定不動,甚至還有些像站得疲倦了,打算向下蹲著。李南泉想起來了,那正是山麓小溝沿上兩株小柏樹。當夕陽西下的時候,站在山徑上說話,為了避免太陽曬著,不是還閃在柏樹蔭下嗎?這並沒有鬼,更不會有什麼妖物,心裡定了一定。半小時後,那奚太太的哭罵聲,算是停止了。南方國語的談話,卻又在開始。她道:「你告訴我,到底那個女人和你訂了什麼條約,你打算怎麼樣對待她?你不說話不行哪,總得告訴我是怎麼回事!」但她說話之後,一點回音沒有。

照著白天奚先生那個談笑麾敵的辦法,這時候,他應當唱起「孤王酒醉桃花宮」的。可是奚先生始終是默然,任何回答都沒有。奚太太的哭聲,叫罵聲,在三十分鐘之後,也就再而衰,三而竭。她似乎明白了奚先生的疲勞轟炸戰術,在說過幾句話之後,就停頓了幾分鐘。幾分鐘之後,她又罵上幾句。在奚先生這邊,他始終是不回答。李南泉在走廊上來回踱了幾次,感覺到相當單調,也就回屋子安歇了。一覺醒來,天色已是有些矇矇亮,窗戶紙上,變成了魚肚色。他醒來之後,首先聽到的,便是隔壁奚太太一陣哭聲。那哭聲越來越悽慘,被驚醒的人,實在無法安歇,只得披衣起床。開啟屋門來,向外面探視。雖然是夏季,因為大雨初霽,太陽還沒有出山的時候,山溪兩岸,像冒出一陣輕煙似的,籠罩了一層薄霧。薄霧裡,有個人影子,走著來回的緩步。他走著幾步路,就站著一兩分鐘。站著的時候,隨手就扯著路邊的樹枝,或者彎了腰下去,拔起地上的草莖,將兩個指頭掄著,送到高鼻子尖上嗅嗅,然後扔到地上去。李先生將那沒有門樞紐的門板,兩手掇了開來。一下哄咚的響聲,把他驚動了。回頭來看到時,苦笑著點了個頭。

李南泉這就不能不有表示了,因笑道:「奚兄起來得這樣早?」他笑道:「談什麼早不早。根本我就沒睡。大概你府上,也很受點影響吧?」李南泉聽聽隔壁奚太太的哭聲,已經停止了,這可以含混過去。因道:「沒什麼影響呀,你說的是那一點?」奚敬平還想說什麼時,他家裡女工,卻站在屋簷下向隔溪叫著:「先生,回來吃茶,茶泡好了。」奚敬平掉轉身來向家裡走,步子非常遲緩,似乎還帶著考慮的態度。奚太太卻由屋子裡出來了。她兩手捧著搪瓷茶盤,裡面放著幾個雞蛋,和一隻陶器罐子。李先生遠遠看去,雖然她兩隻眼睛,還略現著有點浮腫,可是她頭髮已梳得溜光,腦後扎兩個老鼠尾巴的小辮子。而且她臉上有一層浮白,似乎是抹過雪花膏了。她站在走廊上,向走來的奚先生望著,雖然臉上一點笑容沒有,但也沒有一點怒容,很從容地問他道:「給你煮三個雞蛋作點心。你是吃甜的呢?還是吃鹹的呢?」他這一問,連在一旁的李先生,聽了都有些愕然。並不曾經過什麼人勸解,怎麼她自己屈服下來了?再看看奚先生時,態度卻十分平常,他微點了兩點頭,聲音很低,答覆了兩個字:「隨便。」這分明是奚先生還不肯賞臉,換句話說,乃是挑戰行為,這反響不會好的。李南泉為奚先生捏了一把汗。

可是事情有出乎意外的,奚太太對於這分冷落,卻絲毫不感到什麼難堪。她還笑嘻嘻地向丈夫道:「那麼,我就作甜的罷,家裡還有一點好糖呢。」奚先生只點點頭。李南泉看到,心想,這是怎麼回事?並沒有看到奚先生施行什麼對策,怎麼奚太太的態度就好轉了呢?這時,對過的山峰,在尖頂上塗了橘紅色的光彩,正是出山的太陽,它已向高處先放開了眼,今日要大天晴了。李先生過了三天的漏屋生活,心裡煩得了不得,這一線曙光,頗給予安慰不少,於是在水缸裡舀了一盆冷水,匆匆洗臉漱口,身上披起舊藍布大褂,拿著手杖,走出門去,在山徑上作了一度早起的緩步運動。約莫是半小時,緩緩走回。只見家門口對面的山路上,圍繞著一群男女,兩位主角,便是奚敬平夫婦。奚先生已把穿回來的那套西服,筆挺地加在身上。將手杖的鉤子,掛在左手臂彎裡,斜了身子在人群中間站著。奚太太卻是叉了手在腰上,擋著丈夫的去路,臉色氣得紅中帶紫,將兩隻斜角眼,向奚先生望著,一言不發。兩人旁邊,站著石正山夫婦,各陪著奚氏夫婦一位,頗有作伴郎、伴娘之勢。四個大人外,便圍繞著奚家一群小孩子和石太太那位義女小青姑娘。他們各有各的表情:奚先生是冷冷地站著;小孩子哭喪著臉;石家夫婦好像遇到困難問題,雙眉緊皺;小青姑娘,站得遠一點,她手攀了樹枝,弄著樹葉子,靜靜地旁聽。好像奚家這桃色糾紛,很是參考資料。

李先生慢慢向前走,自然也就走到了他們面前。看到這群人站在路頭上說話,未便不理,也就站到一邊,向石正山點了個頭笑道:「起得早?」他笑道:「李兄來得正好。你加入我們這個調解團體罷。」奚太太首先接嘴了,搖搖頭:「對不起,請朋友原諒我,我今天對任何調停,都不能接受。」奚敬平高鼻子聳著哼了一聲,冷笑道:「不接受調停更好,難道還會把我姓奚的吃下去不成?」李南泉笑道:「二位都請息怒,讓我從中插嘴問句話。剛才我還看到二位好好的,很有相敬如賓的局面。怎麼這一會工夫,事情又有了變化了?」奚敬平淡淡地冷笑了一聲道:「人要發神經病,就是找醫生也醫治不了的,我有什麼法子呢?」奚太太瞪了眼道:「胡說,你才有神經病呢。請問重慶這地方,我怎麼不能去?」奚敬平道:「誰管你,你愛什麼時候去就什麼時候去,但你和我一路去,顯然是有意搗亂,我不奉陪。」奚太太道:「怎麼是搗亂?我們不是夫妻嗎?同桌吃飯,同床睡覺,怎麼就不能同到重慶去?」奚敬平道:「那是我的自由。」他就只說了這句,不多交代,把身子扭過去,就向回家的路上走。奚太太看到,以為他真是回家,也就隨他去了,因道:「大家看看,這也算是我不好嗎?為什麼不許我和他到重慶去?」朋友們聽這口音,自知奚太太是要趕到城裡去,查奚先生寓所的秘密,大家指東說西地勸了一陣,約莫是五分鐘,他家的大孩子,匆匆地跑了來道:「爸爸由山溝裡走了。」

聽了這個報告,奚太太臉色勃然大變,將兩腳一頓道:「這傢伙太可惡了!」說完,像發了瘋似的,提起兩隻腳就順著山徑小路,向鄉場上拼命跑。石太太看了她這樣子,順手一把將她拉著,口裡連說「不可不可」。但她這一下撈空了,只能覺得奚太太手臂的皮膚。她頭也不回,徑自走了。李南泉不免怔了一怔,因向著石氏夫婦問道:「這是怎麼周事?」石正山笑道:「這個你有什麼不明白的。敬平這次回家,還沒有料到事情有很大的決裂。打算回來和太太敷衍敷衍就過去了。不想奚太太是要盤問個水落石出,一切敷衍不受。而且也把她所偵察得來的訊息,完全證明了。但這樣,究竟是沒有證據把握在手裡的。所以她就改用了軟化政策,願意和敬平到重慶去玩幾天,把這事情忘了過去。其實所謂去玩幾天,那是一種煙幕。她想出其不意地跑到奚先生辦公室裡去,找些書面上的證件。這個意思,奚先生是明白了,大概這一類的書面證件,他不曾藏收起來的也很多。所以……」石太太站在旁邊,只冷眼看著丈夫說話,而且也微微瞪了他兩眼。不料石先生說得高興,根本就不曾理會。她實在忍無可忍了,這就沉下臉來,將頭一偏道:「你很懂,以後你也照著人家樣子學。」說著,一甩手扭身回家去了。小青還是站在一棵小樹下,將嘴一撇。她偷眼看著太太走遠了,因低聲道:「這是大談家庭教育的一種羞恥呀!」

石正山先生聽了這話,只是微笑了一下。李南泉倒覺得這有點意外。無論小青姑娘是不是取得了石小姐的資格,她對於奚太太,應該是晚輩,當著主子的面,這樣批評長輩,透著有點放肆。可是,石先生為什麼並不見怪?就故意向她笑道:「大姑娘,你是跟著石先生、石太太,很受點教育了。你覺得今天的事,哪個不對?」石正山笑著搖搖頭道:「你不要睬她,一個女孩子,人家鬧這樣的家務,她懂什麼?」小青道:「我怎麼會不懂呢?現在也不是帝國主義的時候,大家都可以自由,好就大家好,不好就拉倒嗎?天天都向人家誇口,說是家庭教育好,會管先生,先生在她面前,也像很聽教訓,可是造了反,把家庭教育當了狗屁,讓暗下看到造反的人,真是笑掉了牙齒。」石正山笑著「唉」了一聲道:「一個女孩子家,學得這樣噦哩噦唆幹什麼?回去回去。」小青站在路頭上,拉著樹枝,使勁向懷裡一帶,小樹枝斷了,大樹枝回彈過去,呼吒一聲,彈了好些樹葉落下來。她將頭一偏,嘴一撅道:「我偏不回去,睜開眼睛就作事,一點休息的時間都沒有。我還不如一條狗呢,狗守了夜,白天還可以在屋簷下睡一會子午覺。」李南泉看她這個說法,已經向主人直接加以譏諷了,而且還是當了主人朋友的面,這未免太給主人難堪。便故意從中挑剔一句,因向石正山笑道:「你家粗粗細細,全憑大姑娘一個人做,實在也是太累了。」石正山點點頭笑道:「她倒是很能幹。不過我太太,把她太慣壞了。唉!這也是家庭教育的恥辱呀。」說著,他望了小青姑娘,小青「撲哧」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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