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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有了錢了(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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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四維先生這番高興,倒不是白費的。他在十分的誠意之下,把那三位銀行家邀到街上一爿小館子裡去招待。而且,聽了太太的話,約著李、石、吳三位鄰居作陪。李南泉本來是不願赴約的。無奈袁太太是親自出馬,三顧茅廬,帶說帶笑,又帶鞠躬。弄得李南泉實在抹不下這面子,只得隨著去了。在席上,對於袁家之殷勤招待財神爺,誠如吳春圃所料,為了錢,做出這些手腳,大家並不以為奇怪。倒是石正山今天也坦然赴約,李南泉覺得稀奇。他談笑自若,好像家裡就沒有弄過那桃色糾紛似的。袁先生這頓飯,在這鄉鎮上而論,總算是頭等的酒席,除了有肉有雞,而且有魚,重慶這地方,雖然有兩條江,水太急,藏不住魚,鄉下又很少塘堰,也不產魚。倒是在冬季以後,各田裡關著水,留到春季栽秧。水田裡有些二三寸長的小鯽魚產生。到了夏天,各田裡全長著莊稼,雖然水大,反是魚荒,在這個時候,能辦出一碗魚來待客,那是十分恭敬的事。李南泉吃著豆瓣鯽魚,就回想到前幾天他們家送禮的乾魚頭來。覺著袁四維這個魚鉤撒下去,一定要開始釣大魚。可是他作主人翁的在席上,始終只談些風土人情及天下大事,任何房子問題,他都沒有談到。吃飯以後,袁四維又招待三位銀行家到一家上等旅館去下榻。李、石、吳三位陪客,自然不必再奉陪,三人同路走回山村。在路上走著,石正山卻是忍俊不禁,先打了一個哈哈,然後問道:「李兄,我那位夫人曾到你府上去麻煩過吧?實在是無聊得很。」

李南泉根本就不願問人家這種事,既是他說出來了,卻不能阻止人家自己說,而況他還是反問過來的。這就輕描淡寫地向他笑了一笑道:「你夫人和奚太太十分友好,每日有往返。她經過我家門口的時候,總是很客氣地和我們打招呼。她也許和內人談了談。不過我們對於府上的事,並沒有怎樣的介意。」石正山笑道:「不用說,我也知道她會作那惡意的宣傳。不過女人永遠是女人,嫉妒,猜疑,狹小,那是大多數的個性。」李南泉向他一抱拳頭笑道:「老兄,你聲音說得小一點罷。你對女性這樣侮辱在輕的一方面說,你是反動;在重的一方面說,你簡直要造反。」石正山道:「實在是壓迫得太厲害了,不造反怎麼辦呢?」吳春圃道:「我也不同意石先生的看法。女性端正大方,以及聰明伶俐而又能忍辱負重的,那也多得很。不必遠說我們眼面前就有。」李南泉很怕他直率地說出石小青來,只管向他以目示意,同時,就把話鋒扯開來,對他道:「我們眼前放著一個問題,並沒有解決。就是我們今天,無緣無故,擾了袁先生一頓,將來我們怎樣還他的禮呢?」石正山很自然地笑道:「那不用你費心,你就是不打算還禮,人家也不會放過你。大概遠則一星期,近則三兩日,我們還禮的機會就要來了。」他們是這樣地閒談著,並沒有瞻前顧後,後面有人插言道「假如我請各位吃一頓,各位是不是在兩三天之內就會還禮?」大家回頭看時,正是那位奚太太。她今天穿著一身印著大彩色蝴蝶的杏黃綢長衫,新燙的頭髮因為頭髮不多,薄薄地堆在頭頂上,右邊鬢角下,插了一朵茉莉球。

石正山究因她和自己太太很友好,在家庭的外交手腕上,也不能不敷衍她,這就笑道:「如果奚太太有什麼事要我去辦的話,你吩咐下來就是了,倒不必費那請客的手續。」說著話,她已經追到了三個人排行當中。大家在遠處看她那分裝束,也無非是濃豔而已,可是等她走到了面前,已看到她臉上擦的胭脂粉,不能掩飾任何一條皺紋。尤其是她那半月式的眼睛,在眼角上輻射出幾條複雜的皺紋,非常之明顯。她每次向人一笑時,臉上那些淺的皺紋,反為了有濃厚胭脂的襯托,全部都被渲染出來。她嘴唇唇膏也是塗得過分濃一點,已經由口角上浸出來,比別人塗的唇膏,多出兩條粗線。大家都詫異著,這位太太如何是這樣化妝。不過看到眼裡,雖不怎樣的高明,可她人來之後,身上一種濃厚的香味,卻不斷地向人鼻子裡送著。她左手倒提著一把收折起來了的花紙傘,右手提著一隻有帶子的新式皮包,兩手都不空著。因為石正山和她說話,她就將紙傘交給他,然後開啟皮包,從裡面取出一條花綢手絹,在臉上擦摩了兩下。當她取出這手絹時,各人所聞到的香味,那也就覺得更濃厚。石正山和她也比較的熟,就笑道:「奚太太,你全身上下都是香味,你是不是到城裡和人家作化妝比賽來了?」她瞅了他一眼,笑道:「你還拿我開玩笑呢!你太太和我在城裡一路走,我都自慚形穢,她比我美得多,也比我摩登得多。」石正山笑著沒作聲。李南泉偏著頭對她周身上下看了一遍,搖搖頭道:「若說奚太太這個樣子還不摩登,那是有眼無珠的人。」

奚太太對於李先生,始終犯著一分生赳。雖然明知他的話,不完全是善意的誇讚,但也樂於接受。這就拿手上的花綢手絹,在臉面前招拂了幾下,瞅了他笑道:「你俏皮我作什麼?每一個女人她都愛美,你的太太也不會例外。你看著我這樣裝飾有點不對嗎?」李南泉抱著拳頭道:「豈敢豈敢!再說我們這村子裡多有幾個美人點綴于山水之間,也不錯嘛!」她道:「你以為是美人?我若是美人,家庭也就不會發生慘變了。不過我這次進城,倒是有意和那臭女人比一比。可是那臭女人知道我的意思,她就躲起來了,不敢和我比賽。老實說一句話,在抗戰以前,我走到什麼大宴會上去,也是引人注目的一個。於今老了。」石正山忽然正色道:「奚太太這是你不對。」他說這話時,還是站住了腳對她注視著,好像是很有嚴重的抗議。她也現著奇怪,問道:「我什麼不對?你以為我不該去和那臭女人比賽嗎?」石正山道:「不是那意思。你分明說比別人強,怎麼突然氣餒起來,說是老了呢?你今年還不到三十歲吧?說老的日子還遠著呢,你不但不老,而且連中年都不能說,你簡直年輕。」奚太太瞅了他一眼道:「老石,你還和我開玩笑呢。我這次幫你的忙,不算在小呀。你說我年輕,我和你太太同年的呀。你對於你太太怎麼就有點嫌她年紀大,而要愛那更年輕的呢?」石正山紅了臉道:「你們是站在一條戰線上的人,我不說,我不說。」他將手上那紙傘交還了她,轉身離開了。奚太太等他走遠了,對他身後嘆口氣,而且將手輕輕按了胸脯。

李南泉雖也覺得石先生是自討沒趣,可是不願奚太太在這大路上揭破人家的秘密,便笑道:「大熱天由城裡跑回來,也該回去休息了。晚上無事,談點城裡得來的訊息罷。」奚太太道:「好的。我還有個旅行袋放在街上由下學的孩子帶回來。裡面有點好茶葉,回頭我泡茶請客。」她因為有了這個約會,方才把趕上前要說的話止住,回家去了。吳春圃悄悄地道:「你看她這樣子,得著勝利回來嗎?」李南泉笑道:「若是太太每次和先生起交涉,就能得著勝利,社會上哪有這樣多桃色新聞呢?反過來說,這些桃色新聞,正是那些聰明過分的太太造成的。宇宙裡的事物,有一定的道理,壓迫愈甚,反抗力愈大。」他說著話,已走近了家門口。李太太提著個白手絹包正向外走。這手絹包角縫裡,正露著幾張小鈔票的紙角在外。吳春圃問道:「上街買東西去?現在這一元一張的鈔票,簡直臭了。隨便買一樣東西,要拿出一大疊子來。拿多了,連賣小菜的都不願意要。角票是更不必提。鋪子裡進三五角錢,連小夥計、小徒弟都有那股勇氣,乾脆讓了。」李太太還是走著路,笑道:「小票子我們有地方花,這全是。」說著,將手絹包舉起晃了兩晃,笑道:「麻將桌上,什麼票子都能花。」李南泉站在一邊讓著路,望了她笑道:「又是哪裡八圈之約?你不用這樣忙,等我回到家你再走好不好?新舊官上任下任,也有個交待時間。」李太太道:「你不是說了嗎?宇宙間壓力越甚,抵抗力也就越大。你老幹涉我,我偏要賭,我明天就死在麻將牌桌上,你解恨,我也免了受干涉。」她雖是帶了笑說著的,將頭點了兩個,表示她說得有力,徑自走了。

吳、李四目相看,微微一笑。李南泉微微嘆了口氣,自走回家去。剛落座不到一會子,袁家大小姐就來了,她笑道:「李先生,你今天晚上不出去嗎?」李南泉聽她這一問,就知道有事,便道:「我打算進城一次。不是那位張先生和你父親定下的房約,還沒有付款嗎?我也順便到城裡去催催,你父親有事找我嗎?」袁小姐道:「我那乾爹,今天晚上回請我們吃飯。也請李先生。」李南泉道:「好,我假如不進城去,一定到。」那女孩子多少受了父母一點薰陶,聽說李先生是為了催房錢要進城,這是對家庭有利的事,滿意而去,又向隔壁吳家請客去了。當天,嚇得李南泉晚飯也不敢在家裡吃,溜到朋友家裡談天去。次日大早起來,還是躲開。事有湊巧。當他半上午回家的時候,張玉峰就專人送了三百元鈔票來,請轉交袁先生作為房租定款。李南泉也不願把這現款久留在手上,立刻就送到袁家去。因為彼此是望街對宇的鄰居,常常是因為偶然相遇,就隨便到哪家坐下談天,就沒有怎樣予以顧忌,徑直就走向袁家樓下那間待客的房子。這時,袁先生坐在方桌面前一把椅子上。桌子上擺了許多疊鈔票。袁先生再把那鈔票分出類來,紅色的歸到紅色,綠色的歸到綠色,同時,大小也讓它各自分類。袁太太伏在桌子沿上,臉上笑嘻嘻的,望了先生做這種工作。李南泉猛撞進來,這倒是很是尷尬,只好是站住了腳笑道:「袁先生和我一樣,有這愛整齊的毛病。就是亂鈔票,也要把它劃一了去花。我也是送錢來的,要給你增加一分困難了。」

在這個時候,朋友衝來了,袁先生實在是不高興,但客人既然進來了,也就不好拒絕人家,只是紅著臉,苦笑了一笑。他還不曾開口說話呢,而李南泉已經說了是送錢來的。這個「錢」字,是很動人的,這就立刻把苦笑收起,將歡笑送出來。這苦笑與歡笑,在袁先生臉上,是很容易分別的。凡是苦笑,他那雷公臉上的皺紋,一定是會閃動著成半弧形。若是歡笑,他那眼角上的魚尾紋,一定像畫的太陽光芒似的,很活躍地在眼邊閃動。現在袁先生的臉,就是把雷公臉上的皺紋收起,而把眼角的魚尾紋射出。李先生知道這已不會觸犯他的忌諱了,也就沒有走開,立時在衣袋裡掏出一大沓鈔票,兩手捧著,向袁四維笑道:「我太窮,不願把錢久留在手上,所以張先生把錢送來了我立刻就轉送到府上來。」說時,把那鈔票雙手送到桌沿上放著。他放得是很匆忙,那疊鈔票,不但是齊了桌沿,而且有一部分鈔票角,已經伸出桌沿外面來。袁先生這時看了這鈔票,好像是個水晶球,這東西落到地上,豈不會砸了個粉碎。於是作了個餓虎攫羊的姿勢,立刻把這疊鈔票抓著,移到桌子中間去,然後才騰出兩隻手來,向李南泉連連地打了幾個拱,笑道:「多謝多謝!」李南泉笑道:「這是你應得的錢。謝我做什麼?」袁四維道:「這錢雖是張先生的,可是煩勞了李先生送來的。錢的事情在其次,老兄這番合作的精神,那是讓人刻骨難忘的呀。」說著,右手伸出二指,在半空中連連地畫著圈子。

袁太太看到李南泉進來,也是慌了手腳,眼望著桌上這些鈔票全讓人看到,真是怪不方便的。現在看到他也是送了一沓鈔票子放到桌上來的,真是錦上添花。便端了一張凳子過來,伸了雪白的肉巴掌在凳面子上摸著灰,口裡連連地道:「請坐請坐。」李南泉道:「不坐了,錢交過了手,我就減輕責任了。不過請袁先生點點數目。」袁四維道:「那用不著,李先生我相信得過,張先生我也相信得過。不要看到桌上擺下了這多錢,我也像李先生一樣,只是過手而已。今天下午,我就得交給瓦木匠去。」李南泉見他不肯當面點清錢數,對了這滿桌子鈔票,人家是窘得很,點個頭就告辭。他對這事,未免很發生感慨,人就是為這類東西,什麼笑話都可以作出來。深谷窮居,倒是少了笑話,可是生活的壓迫,天天過著發愁的日子。發愁是自己難受,出笑話是讓別人好笑,這兩者之間的取捨,聰明人不會不知道,那末,袁先生是對的了。他在這感慨中,未免呆坐在山窗下發呆。過了一會,覺得兩隻腿,同時痛癢交集,抬起腿來看,膝蓋以下,兩腿各突起了幾十個小泡。四川鄉間,有一種小飛蟲,比螞蟻還要小過一半,叫著墨蚊,平常不留心,肉眼看不到,咬起人來,比蚊子厲害十倍。這個時候,女人為了摩登,夏天是決不穿襪子的。男子也一樣,在家裡儘可能不穿襪子。倒不是摩登,拿薪水過日子的人,實在是買不起襪子。四川天氣熱,中秋還像三伏天,落得舒服而又省了這筆襪子錢。唯一的缺點,就是怕這類蟲子來襲。公教人員是坐的時候多,因之它們又專門嗜好公教人員的腿。

這蟲子叮咬以後,還是無藥可治,只得找點熱水洗擦,可以稍微止癢而已。李先生被咬以後,也是這樣辦理的。他這就不敢在屋子裡呆坐了,在走廊上背了兩手,來回地走著。他家傭人王嫂悄悄地走到他身邊,臉上帶了幾分笑容,輕輕地道:「先生,我們家的米沒有了。」李南泉道:「夠今天晚上吃的嗎?」王嫂道:「今天消夜夠吃的。明天上午就不行了。」李南泉皺了眉道:「米需用得這樣的急,太太在事先倒不告訴我一聲。」王嫂道:「太太根本沒有看米缸,朗個曉得?」李南泉道:「你也不告訴她。」王嫂笑道:「不告訴她,是要先生拿錢買米,告訴她,還是要先生拿錢買米。」李南泉道:「話雖說如此,她知道了家中無米,也許今天不去打牌了。」王嫂笑道:「打牌的人嘛,也輸不到一斗米。」李南泉道:「你們是站在一條戰線上的,我也無法給你說清這些理由。好罷,我去想法子,明天一大早,我去趕場,買一斗米回來。」王嫂道:「到界石場買米,那是米市嘛,合算得多咯。那裡斗大。一斗米多四五斤。又要相因好幾塊錢。不過買一斗米,來回走三十里路,還是不值得,最好多買兩鬥,叫個人擔回來。」李南泉昂頭望著天出了一會神。王嫂不知道他什麼意思,也就不多說了。他還是在繼續地望了青天上的片片白雲,只管出神。那白雲成堆地疊在西邊天角,去山頂不遠,正好像江南農人用的米囤子,堆著無數竹囤子的米,那雲層層向上湧著,也正像農家囤子裡的米層層向上堆疊。不過看著看著,就不像半囤子了,光像個大獅子,後來又像幾個魔鬼打架。

這時,聽到有人叫道:「李兄,你好興致。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你對於天上的雲片,發生著什麼感想?」看時,正是那位生財有道的袁四維先生。他背了兩手,口裡銜了一支菸卷,在山溪對岸那竹林子下面徘徊著,那煙支已不是半截,也不是用竹筒子筆套當的菸嘴,就把煙支抿在嘴唇裡。看他臉上喜氣洋洋,正是十分高興。便點頭道:「正是在看雲。看這東西最是合算,不用花錢。」袁四維笑道:「不要緊,這種抗戰的艱苦日子,不會太久。我們一樣的有五官四肢,不見得有哪項不如商家的。只要我們會打算盤,肯下工夫,一樣可以跟商人較量較量本領。我的家庭負擔,比你老哥重得多,我也並沒有什麼渡不過的難關。你看我家裡這麼大一群,這都是消耗的。」說著,他伸手遠遠地向人行路上一指,李南泉看時,袁太太挺著個大肚囊子,肩上扛了一柄比芭蕉扇略大的花紙傘,手上提了八寸長的小皮包。她那像千年老樹兜的身材,配著這麼兩項嬌小玲瓏的東西,真說不出來是怎樣的不調和。她後面男男女女統共跟著五個孩子。有的提著籃子,有的提一串紙包,有的在手上拿著大水果吃。而最後一個男孩,手裡就提著一刀五花肉,約摸三四斤。他看到村子裡孩子迎面而來,就舉起那刀肉給人看,下巴一伸,舌頭在嘴裡嗒的一聲巨響,然後笑道:「我們家裡今天吃回鍋肉,你家裡有嗎?」說畢了,又點著頭,再將舌頭嗒的響了一下。袁太太迴轉頭來向男孩子瞪了一眼道:「你這孩子,真是討厭。」說著,回過頭來向袁先生道:「我正碰到街上殺豬,我就買了一刀肉來。」

袁四維因李先生正在當面,這樣大刀地買肉,好像表示了有了錢,生活就有點立刻改樣。可是太太是很精明的,向來就是她的指揮,也不能當了人的面,批評太太什麼。這就先說了兩個「好」字,然後低了頭咳嗽了幾陣,在這個猶豫的時間,他終於想出了話由,這就笑道:「這個日子招待朋友,真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不事先預備,這鄉下,臨時買不到肉。事先預備了,天氣熱,又不能久放。」他這樣說著,袁太太在路頭上站定,未免向他呆看著,不知道他說的有人來,是真是假,因為袁先生現在為了房子出租,正是廣結善交的時候。袁先生抬起一隻手來,老遠連連地招了幾下,笑道:「不要緊,不要緊。反正快要到中秋了。沒有客來,我們就提早過中秋罷。」袁太太看他那情形,就知道他是對付鄰居的話,免得鄰居懷疑他們拿了人家蓋房子的股本狂花。於是不再接嘴,帶了孩子回家。這些孩子回家,立刻把那帶回的紙包放在桌上透開,乃是雜樣餅乾、瓜子、花生米、糖果。小孩子們嘴裡咀嚼著餅乾,手裡大把地抓著瓜子、花生米向袋裡塞。兩個小的孩子衣服上,就沒有口袋,急忙中沒有儲藏的辦法,就順手掏了桌上的粗瓷茶杯,陸續地將東西向裡裝。這當然比衣袋塞下去的多,大孩子在小孩子頭上一巴掌,於是屋子裡好幾個孩子哭了。袁太太搶了過來,忙著分配了一陣,才止住了爭吵與哭聲。小孩子有了吃的,也就沒有繼續哭,而繼續的是留聲機響。

原來袁先生家裡,有個一九一八年的留聲機,乃是帶喇叭的。這個留聲機共附帶有三張唱片,一張是汪笑濃的《馬前潑水》、一張是崑曲《遊園驚夢》、一張是《洋人大笑》。那張崑曲片子,放到機器上去,已經沒有唱腔,只是嗚嗚的笛子作鬼叫;那張《馬前潑水》呢,前面還是有幾句唱腔,後段的唱詞,盤子上的線紋全亂了,轉針在第一條線轉著的時候,可以突然跳躍好幾條線,轉兩個圈,可能又轉回來,於是這唱詞前後顛倒重複,不知道唱的些什麼;只有《洋人大笑》這張片子,無論怎樣的跳法,總是哈哈大笑。所以開起機器來,倒還是聽得入耳的。袁家的孩子一遇高興的時候,就拿出這三張唱片子來唱。現在,吃了餅乾糖果,晚上還有吃回鍋肉的希望,自然大家都是很高興的,於是又開起話匣子來了。袁太太開啟她帶上街、又帶回來的手提包,正拿出所有的鈔票,清理著今天花了多少錢,可是這洋大人大笑,老是在耳邊哈哈大笑起鬨,吵得她數到八十四,接下去是四十九。但她手上拿著鈔票,覺得所數的數目是不對的,於是又重新數了起來。數著,還是洋人在耳朵邊哈哈大笑。她這才急了,走向前搶著將留聲機關住。她很知道小孩子的意思,這就瞪了眼道:「你們再要胡鬧,今天晚上的回鍋肉,就不給你們吃。連湯都不許你們喝一口。」這句話說著,小孩子就立刻停止了活動。但她數票子的行為,已經不能在這裡舉行,只有提了皮包走回臥室裡去。小孩子也怕真的連肉湯也不給喝,大家就都到門外院壩裡去玩了。

袁四維口裡銜著菸捲,手裡折了一枝小竹條,將幾個指頭搓掄著,在竹林子下散步。兩隻眼睛,可是對那邊地上蓋房子的瓦木匠,未免多多看了兩眼。當那房子裡放出留聲機的洋人大笑時,他不免皺起了兩道眉毛,不住在臉上發出苦笑來。這時,李先生也在走廊上來回走著,他就搖著頭笑道:「鄉下也實在沒有什麼可娛樂的事,家裡逃難的時候,也不知道怎麼樣把這破話匣子帶來了,其實是不值一顧的東西。小孩子們偏偏對這個感到興趣,你說怪不怪?」李南泉笑道:「人世難逢開口笑。莫名其妙地大笑一陣,那最好不過。我是天天想笑,可是一感到這日子難過的時候,我就笑不出來。」正說到這裡,三個鄉下女人,各在肩上揹著一個大背篼,成了一串,向袁家走去。遙遠地可以看到這背篼子裡面,兩背篼子是柴草,一背篼子是小菜。她們看到袁四維站在當面,就問道:「完長你們家要菜要柴嗎?」袁四維搖了兩搖頭。那婦人道:「朗個不要?你們家兩個小娃兒到我家去說的,叫我們送來的。他說,我們家有大把的鈔票,你送好多去,我們都有錢買。我們好遠路跑了來,不能夠和我們說著好耍的。」袁四維道:「你把東西送到我家裡去就是了,何必在這裡問我。」那婦人還問道:「送到你家裡去,還是要不要呢?」袁四維還沒有作聲,袁家兩個孩子,手裡各舉了一張鈔票,在平空裡招展著,叫著道:「把東西送了來嗎?我們有錢,你要多少?」那婦人道:「有錢就要得!」說著,把三個背篼,成串背到他家去了。弄得袁四維倒很尷尬地在竹林下站著。

李南泉一旁冷眼看著,他倒長了點人生的經驗。覺得這慳吝的習慣,也不是絲毫不可動搖的。這日下午,袁家發生像買肉、買柴的事就很多。這也不免給了李先生一點刺激,在生活鞭子嚴重的打擊之下,的確是趕快弄錢。人有了錢,不但不受生活鞭子的打擊,反過來,還可以拿生活鞭子去打擊別人。薪水階級的人,已經是無法過日子,賣文為活的人,根本沒有固定的收入,更不如薪水階級。這要發財,又談何容易。不過少用一點,多掙一點,總也是可以辦得到的事情。家裡無米,明天要買米,若是自己到界石米市上去買米,就可以少花一點了。袁家今天的浪費,激起了李先生這點奮鬥精神。當天蒐集家中所有的存款,約莫是夠買一大斗半米的,又去找了幾位好友,湊借了幾十元錢,也不必通知太太,自己起了個絕早,帶著一把紙傘和一隻小布袋,就向十五華里的界石場走去。他出門的時候,天上還有幾點酒杯大的星點。只是東邊天角有些光亮,其餘的天色,都是混混沌沌的。他在曙色下,沿著山麓的石板小路,放大了步子走。因為這樣早,沒有伴侶走路,非常的寂寞,腳步也自然而然會大了起來。當他經過山谷的松林時,曉風在不亮的空中經過,拂著松針,發出那像淺河流水的聲浪,是很讓人精神清爽。穿過了山林,四川的地勢,照例有個小平原間隔著,山裡已割完了穀子,四處是新投的水。土產小鷺鷥像一朵朵的白花,站在水面和田埂上。川東水田裡,也有栽荷花的。荷葉老了,這時還開著晚花,空氣靜靜的,蓮花的清香,帶著露水的滋潤,撲上了水田中間的人行道。

這樣的環境,讓孤單走路的人,多少感到一點安慰。李南泉繼續打起精神走,路上也就漸漸遇到了趕場的人。在一個小山腳下,遠遠地聽到一陣哄哄的人聲,由樹林子裡出來。同時,那樹林子裡,也就露出了許多屋角。漸漸走近,在樹林子裡露出了牆垣。穿過樹林,便是個市集的街口,所見情形立刻兩樣。挑擔負筐的鄉下人,紛紛來往。川東的鄉鎮,大概是一個型的:在山坡或高地上,建築一條隨時有石級的街道。那街道石板鋪地,四五尺寬,兩邊屋簷相接。在街的中段,就有個大瓦棚子罩著。大晴天,這棚下也是陰暗暗的,陰雨天那就更不必提了。凡是這種市集,都是為農村預備的。滿街列著的攤販,輸入的,都是農村的必需品,輸出的第一就是米。第二是木炭。那米籮和米筐子,連線地在街上陳列著。同時,讓李先生有個新發現,就是不少穿中山服的男子,和穿著摩登衣服燙了頭髮的婦女,也在這裡買米。而他們說話,都是外地口音,那不用提,正是抱著同一志趣來買便宜糧食的。李南泉心裡想著,利之所在,人爭趨之,這倒不是自己一個人的事了。問了幾處大米的價目,自己所帶的錢,買兩鬥還有富餘。過了秤,每鬥也的確是比平常多出四五斤米。他想著,這遠地來了,這個便宜,決不可失去'並沒有考慮,就買了兩鬥米。自己原帶了兩隻布袋來,將米盛上了,將手提提口袋,這才讓他感到了困難。兩大斗米,有九十市斤,十五華里的路程,這決不是自己的力氣可以運回去的。在市集上連問著幾位鄉下人,可不可以代送?人家正是賣掉了出產,要去喝冷酒,話也不回,只是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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