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對了面前兩布袋米,倒是呆住了。這就向米販子道:「米是我買了。可是你看看我是個斯文人,怎能挑得動百十斤重的擔子?現在找不到挑米的人,我只有退還給你了。」那米販子瞪了眼道:「啥子話?沒得那個說法。你擔不動,哪個叫你買?」李南泉道:「這不過我和你商量商量,你不認可,我也不能勉強你,何必動氣?」這幾句話,驚動一旁買米的人,有人叫著「李先生」,看時,正是袁太太。她帶著三個強壯的小夥子,各有兩個竹籮,裡面盛滿了米。而且米上面都放著整刀肉,和整堆的豬油。她手上拿了一柄大秤,指揮那三個小夥整理籮擔。李南泉道:「袁太太也來買米?你是在哪裡找的挑子?我沒有預備這一著棋,米買來了,現在倒是大大的為難。」袁太太道:「我是叫了挑來的。不過你只兩鬥米,那好辦,我讓人去給你找個鄉下人來送送罷。」說著,她就吩咐一個挑夫到市外尋找鄉下人。約莫是十來分鐘,果然找了個揹著空背篼的人來了。他身上的衣服,雖然是拖一片掛一片的,可是他臉上紅紅的,老遠就有一股酒氣燻了過來。他先開口道:「我是來趕場的,不作活路。這位大哥鼓搗起要我來送米。米在哪裡?」李南泉看他也不過二十多歲的年紀,便點點頭道:「這位大哥,請你幫幫忙罷。」他瞪了蹬充血的紅眼,撅了嘴道:「我又不認得你,幫啥子忙?來回三十里路,大半個工。現在生活好高,幫忙,說不到。」說著扭轉就要走。袁太太一把將他拖住,笑道:「你也太老實了,人家請你幫忙,是客氣話。當然要給你力錢。你說半個工,我們就照半個工給你錢,還不行嗎?」
那人聽說有錢,臉上的顏色,稍微好看一點,這就兩手扶了扁擔,向李南泉望著,問道:「你說,給我好多錢嘛?」李南泉道:「這位太太,已經說了,給你半個工。」他手扶了扁擔,又掉轉頭去,答覆了三個字:「不得幹。」李南泉苦笑了一笑道:「誰讓我沒有氣力呢?就是一個工罷。」那人聽說一個工,這又迴轉身站住了腳,向李南泉道:「是嗎?你把錢拿來嘛。」李南泉笑道:「這還要先給嗎?」他道:「我又不認得你。你要是逃了,我找哪個要錢?」李南泉笑道:「這位大哥,你也太老實了。你以為我為了要賴你那幾個力錢把整擔米都犧牲嗎?你沒有想到我那兩鬥米挑在你肩上,那是個抵押品。」那人也想轉來了,便笑著點了兩點頭道:「我先和你擔回家,到了你家裡,怕你不給錢。」李南泉笑著,嘆了口氣,也沒有多說。看著他挑起了兩隻布袋,也就跟著他後面走了去。倒是這位力夫把話提醒了他,假如他逃了,那又怎麼辦?在放開大步之時,也來不及和袁太太多為道謝,只是連連點了幾點頭。這個力夫,倒是和他先前的態度相反。他不但願意挑這兩袋米,而且走得非常快,只看扁擔上掛著的兩個袋子,先後閃動起來,就可以知道他落腳的速度。李南泉跟在他後面,也不作聲,只是跟了他的腳步下著自己的腳步,一口氣跑了兩三里路,是個大小路交岔的地點。那力夫奔到了這裡,回頭看了一看。他是向右邊掉轉頭來的,李南泉閃在路的左邊,他並沒有看到,便哈哈了一聲道:「這個老頭,我把他逃脫了。雜夥兒的,格老子倒拐朝小路走了。」
李南泉就突然在後面叫起來道:「老兄,這個玩不得,你原來怕我逃跑,現在是你真要逃跑了。我們是逃難到四川來的人,手餬口吃,兩鬥米可吃虧不起」。那挑夫倒沒有想到李南泉就緊緊跟在身後,因道:「好稀奇喲!兩鬥米哪個沒有看見過?我怕你走脫了,回頭來喊你,走嘛!」他這樣說著,也就不噦唆,挑了擔子再走。不過這樣一來,他的興趣大減,比原來開放的步子,也慢下來一半。走不到二里路,路旁有棵大樹。老樹根子由地面伸了出來,像是條長凳子,他就歇下了擔子,從從容容地坐在樹根上。他伸著兩條腿,人向樹兜子上倚靠著,李南泉只好站定了腳,向他望著。他也不說話,反是閉了眼,李南泉想著,這是人家有點難為情,也就隨他去了。可是他休息之後,簡直沒有睜開眼來。不多的工夫,就見袁太太押著三副擔子,成串地走了來。挑夫們倒是肯顧全主人的,走了幾十步路,就把擔子卸下,等袁太太到了面前,他們才開始挑上肩頭。李先生眼望著他們這樣挑了來,直等他們都在面前停下,這才笑道:「袁太太,你跟著擔子走,很是有點吃力吧?」她手裡拿著一根粗木手杖,走一步,將手杖在地面上點一下,到了面前,她把手杖撐著地,那個大肚囊子,彷彿是挺得更高。她另一隻手拿了手絹,只管揩抹頭上的汗珠子,喘了氣道:「三挑子米,還有二十來斤肉和豬油,又是五十個雞蛋,現在的行市,要值多少錢呢?我負了這個責任來買東西,我就不能不壓運到家。」她說一句喘一句氣,又在頭上揩抹一次汗。
李南泉笑道:「袁太太的確是對家庭負責任。這個日子,留錢在手上,就萬萬不如把東西擱在手上,下鄉買東西,已經是便宜了許多。東西放在家,又可以逐日漲錢。會過日子的,真是一舉兩得。」這麼一說,袁太太就在臉上表現了一種得意之色,那喘氣和揩汗的動作,都跟著停止了。這就向他笑道:「我是沒有什麼用的人。不過袁先生是個書呆子,對於柴米油鹽這些問題,一切不管。我們家裡孩子又多,耗費又厲害,我若不管問家事,那家事就變得一塌糊塗了。我這也是逼上梁山。」說著話時,她故意將眼光射在那雪白的米和鮮紅的豬肉上。她那臃腫的臉腮上,皺紋擁簇著閃動幾下,表示了笑意。李南泉已知道她是什麼意思,這就笑道:「袁太太這米買得好,豬肉也買得好。」挑夫們聽著這樣誇讚,也都跟著把眼光向肉望著。其中有個光嘴的瘦子,這就彎下腰去,把鼻子尖湊著向鮮肉上連連嗅了幾下,而且把舌頭伸出來,拖著有兩寸長,方才收了回去。他笑道:「硬是要得。」袁太太笑道:「你們快點把米擔子給我挑回家去。若是米在家裡過秤,分量都有富餘,我就請你們消夜。我做回鍋肉你們吃。」那挑夫道:?吃回鍋肉?要得!每人賞二兩大麴,要不要得?」袁太太將手絹擦著額頭上的汗珠子,臉上帶了微笑,並沒有說什麼。那幾個挑夫,聽到晚上有回鍋肉吃,而且還有二兩酒喝,說聲「走」,又挑起擔子飛跑。但跑是跑,絕不能離開主人的監視。在二三百步之外,這裡還可以看得見的時候,又把擔子卸下了。
袁太太向他點了個頭,說聲「再見」,也就匆匆地開著步子走了。李南泉看這挑夫時,他還是懶懶地坐在樹根上,便道:「老兄,你也該移移步子呀。」他把微閉著的眼睛略略地睜開來看了一下,後又閉上,慢條斯理地道:「別個是包工咯。你沒有聽到說,別個有回鍋肉吃,還有酒喝。有這樣的好事,別個為啥子不跑?」李南泉見他眼睛閉得特緊,看那樣子,睡意很濃,連嘴角都是向下垂著的,這就笑道:「你不就是這點要求嗎?剛才這位太太,是我們對門的鄰居,他們家怎樣對待工人,我們也怎麼辦。」那小夥子睜開了眼睛道:「你說的話算話?」李南泉道:「她家酒肉招待,我家也是酒肉招待。她家若是開水招待,我也是開水招待。這個樣子辦,那就兩下公平。你看我這個人說話,像是不算話的樣子嗎?」挑夫道:「你看別個挑子上,放了那樣多的肉,你怕他們沒有肉吃。」李南泉笑道:「那樣就好,我決計照辦。買不到肉,我到他家借也借半斤肉你吃。」那小夥子說了句「要得」,跳了起來,就把擔子挑起。李南泉有了以往的經驗,怕在三岔路口他又要逃走,也只好是緊緊地跟著。這回鍋肉的力量卻是不小,從此後,他就始終是跟著袁太太那三副挑子走。到了家裡,也不過是半上午。李先生將米袋子收拾了,當然是開發挑夫的工資。向他笑道:「他們三副擔子也到了家了,你不妨去看看,他們是不是有酒有肉。這是我的家,你看我這樣子是不會逃走的吧?」那挑夫倒相信李南泉的話,就奔袁家打聽吃肉的訊息。
果然那三個挑米的人,全都站在袁家屋簷下,似乎等著打發的樣子,不過看他們的臉色,全鼓起了腮幫子,沒有一點笑容。他就走近前,悄悄問道:「你們主人煮的回鍋肉……」他這句話還沒有問完,一個年輕的小夥子很乾脆地答道:「回鍋肉?屁!」這挑夫道:「我聽得清清楚楚,做回鍋肉你們吃,還有二兩大麴。朗個的?不作數?」小夥子道:「作數是作數,她說下江人打牙祭有日子,每逢二、五、八,不在二、五、八打牙祭,那人家要倒霉。今天是十三,打牙祭還有兩天,她說肉是把我們吃,過兩天再來。遲請早請,都是一樣,不許我們多說,你想嘛,哪個為了那頓肉吃,再跑一趟?我們要她把錢乾折,每個人半斤肉,不算多咯。」給李南泉挑米的小夥子,這才知道事情有點靠不住,他道:「不給,你們不要走,看她朗個把話收轉去。」這時,袁四維先生手上端了一隻陶器盤子出來,裡面盛有半盤幹豬油渣子。那油渣子幹得像石頭塊似的,想必那裡面的油水,是熬榨得點滴無餘。他向那三個挑夫道:「不錯,我太太說了,擔子挑到家請你們吃回鍋肉,不過請客這句話,是沒有定規的,千斤不為多,四兩不算少,我這裡有盤迴鍋肉,你們拿去分了吃罷。」一個挑夫道:「這是油渣嘛!朗個是個回鍋肉?」袁四維道:「這是豬身上的肉不是?先在鍋裡熬出油來,再倒下鍋去,用鹽炒一炒,是回了鍋不是?這不叫回鍋肉,叫什麼?我們家鄉就把這個叫回鍋肉。」一個年長些的挑夫,紅了臉道:「留著你們自己過中秋節罷。」他一扭身走了,其餘兩個也嘀咕著罵了走去。給李家挑米的小夥子倒望著呆了。
袁先生對於這個打擊,好像並非出乎意外。他站在屋簷下,望了他們笑著,自言自語道:「你們還有滿足的時候嗎?給我挑三挑子米。這三挑米白送給你們,恐怕你們都嫌少吧?你們不吃這油渣子,那算你走運,這是我過年時候留起來,把鹽醃著的。你們吃下去,怕不要喝三壺水才洗掉舌頭上的鹹味,哈哈!」他打著個哈哈,端了盤子進屋子去了,那個和李南泉挑米的小夥子,這才知道吃回鍋肉的那句話,果然是空的。但他還不肯放過李南泉,復又走到他家來。李先生已在路頭上迎著,拱手笑道:「這位大哥,你看到他們吃回鍋肉了嗎?」他道:「他們吃肉不吃肉,我不招閒。你對我說的啥子話,你總應當做到嘛!」李南泉笑道:「老哥,實不相瞞,我自己家裡一個月也不吃三回肉。哪裡那末現成,你把擔子歇下來,我就有回鍋肉給你吃?不過我既說了,我也不能冤你,照現在的肉價,我乾折了半斤肉錢給你,還有二兩酒的錢,我都也於折給你。」說著,就在身上掏出鈔票,摺合著市價給他了。給完了錢,向他問道:「大哥,你還有什麼話說嗎?」他右手接著錢,左手搔搔大腿的癢,禁不住笑了,點著頭道:「你這些話,我聽得進,二天你到界石去買米,你還可以找我。我叫李老么,在街口一吼,我不聽見,也有人會叫我咯。吃肉不吃肉,不生關係,只要話聽得進,我就願意。你這個下江人,要得。」說著,笑了扭轉身去走開。李南泉站在路頭上,倒是望了這小夥子發笑。袁四維又出來監工了,且不打招呼,先搖著頭抖了文道:「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方向李南泉點個頭。
李南泉笑道:「你說的是那個挑夫?」他說:「可不就是。我們給的工資,根本就比別人多,他要我們酒肉款待。這話從何說起?我們現在唸書的人,受過誰的酒肉款待呢?不過這話又說回來了,一部分資本家,他們良心發現,也覺得我們唸書人生活實在苦,也就伸出同情之手。有些事情,他們還是少不了要我們唸書人幫忙的。於是在我們萬分不得已的時候,也就來個雪中送炭。此文人不可為而又可為也。」說著,在身上掏出了一盒紙菸來。他舉著煙盒子道:「這個煙南方人叫‘小大英’,北方人叫‘粉包’,全然文不對題。戰前,這是三級紙菸了。現在好煙買不到,這已躍為超等煙。不知什麼緣故,這‘小大英’,也就越吸越有味。現在我不吸紙菸則已,要吸紙菸,就是‘小大英’。李兄,來一支!,,說著,他將紙菸盒口翻轉過來,倒出兩支菸,先遞給李先生一支,然後自放一支在嘴裡。李南泉看得清楚,他這紙菸全是整支的,不像上次將剪刀一剪兩截了。而且他是把紙菸放在嘴裡的,並沒有將竹筆套當了菸嘴子。隨後,他又在身上掏出一盒整齊的火柴來。他掏火柴時,舉動有點兒粗疏,把小褂子衣袋裡的鈔票也帶出來了,散落在地面上有好幾張。而且那鈔票都是十元一張的。他彎腰將鈔票撿起,將鈔票舉了一舉笑道:「這是我的心血錢。我現在又兼了幾點功課,而且又給幾個人作了兩篇壽序,富餘了這些錢。」李南泉自知道這是人家蓋房子的股本,含笑著點了兩點頭,並沒有說什麼。他笑道:「我也只有笑而納之了。」說著,把這疊鈔票向口袋裡一塞,而且將手按了兩下口袋。
李南泉想著,這傢伙實在有點沉不住氣。怎麼會把口袋裡票子都拖著掉下來了?心裡這樣想著,臉上也就忍不住笑了出來。袁四維拱了兩拱手笑道:「我們作文人的,人家都說是窮措大。這窮措大是不能免除窮相的啊?」說著,他又伸手在口袋上按了兩按。似乎很怕這幾張鈔票,會由口袋裡飛了去。李南泉道:「袁先生,你真是個全才。既能夠蓋房子監工,又能夠為人作壽序。這壽序是散文的呢?還是駢體的呢?」袁四維聽到這裡,似乎湧起了他的文思,於是又將頭搖成了兩個大圈,將手指夾了嘴角上的煙支,笑道:「韓退之文章起八代之衰。若要作動人的文章,吾其為韓退之乎。」說著,昂起頭來,打了個哈哈。這時,有人在屋角下接嘴道:「要不得,五七位,就要退之,那不好,我們有六位咯。算是五位呢?算是七位呢?」這話有點突然而來,而且是不接頭。李南泉就向那屋角邊去看著。那裡出來一個黃面漢子,頭上將白布手巾,在腦袋上圍了個圈子,圈子中間的黑頭髮,還是豎了起來。身穿件深藍的陰丹士林大褂。足有九成新。腳下面赤了腳,穿著一雙黃色草鞋。而他手上又拿了一支黑漆的長煙袋杆。倒很像是當地一位紳糧。袁四維看到了他立刻掉轉身來,拱手笑道:「吳大爺,好說好說,大駕來臨,歡迎都歡迎不到的。怎麼說告退的話?」他口裡說著話,人就迎上前去。那吳大爺把口角里旱菸袋拖了出來,向他遙遙地畫著圈子道:「完長,我們來邀你下山去喝酒。沒得事,擺擺龍門陣,要不要得?聽到說,這幾天,你發了財咯!」
袁四維對於這種人,似乎感到了極大的興趣。連忙答道:「要得要得,大長天日子,不喝兩盅,硬是睡不著覺的。」他應付著這類地主人物,就把李南泉拋開了。他給的一支‘小大英’好煙,還沒有給火柴來擦著呢。這是人家的自由,不過在這裡看出了一點,就是袁先生的身份,完全和前三天不同,他是有了錢了。由次日起,袁先生也換了裝束,腳上已不表示摩登,已穿了襪子。身上也換了一套綢子衫褲,雖然僅僅是到這山下街上去買點東西,他也穿起一件新的夏布長衫。手上拿了一柄長可尺二的白紙摺扇按著他的步子招展,每走一步,扇子招展一下。後來就每日下午,不見蹤影,監工的工作,都改在上午做。那新蓋的十間屋子,本就在李南泉的書窗對面。他每看到那屋子的工程完成一部分,就看到袁先生的氣焰高了兩尺。等房子完全蓋成功了,袁先生的行蹤也就格外少見。李南泉想到這房子曾代表張玉峰投資一大股的。現在房子已蓋好了,當寫信去通知人家。這就到袁家去探問訊息。他在門外邊遇到了袁家的孩子,就問道:「你父親在家嗎?」他說:「天天下午不在家的。」又問:「你母親在家嗎?」他說:「家裡請著醫生看病呢?」李南泉道:「請醫生看病?你媽媽害的是什麼病呢?」他說:「沒有病,請醫生看看。」李南泉對於他這話不怎麼了然,站在窗戶外邊,伸頭向裡看時,果然有個長鬍的人戴上老花鏡在桌上開藥方。袁太太坐在旁邊,不但精神抖擻而且滿臉是笑容,這決不會是生病的人。
這個樣子,是不便驚動人家的。他就在窗子外面站著。這就聽到袁太太問道:「這藥要吃多少劑,才有效應呢?」那老醫生回答道:「在中國的醫道上,還沒有醫治肥胖的專方。不過醫道通神,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我這個方子是下的一些清除腸胃的藥,讓人肚子裡清血清食。也許吃下去之後,要瀉肚幾回。但這個沒有關係,你不願意洩,不吃藥就止住了。」袁太太道:「這樣吃下去,人是不是就會瘦呢?」老醫生道:「看袁太太的身體這樣好,也許瘦不下來。最好的辦法,倒是不如慢慢的減食。譬如你一天原來可以吃四碗飯,從馬上起,先減少半碗飯,等到習慣了,再少半碗,直等你把飯量減到一半的時候,我相信你慢慢會瘦下來的。」袁太太道:「這個我當然知道。不過活活把人餓瘦,那恐怕我受不了。」醫生道:「那倒不。中國古人修仙養道,就講個不食人間煙火。只是喝點清泉、採點山果吃。人真要能夠不吃熟食,倒是好事。袁太太若是覺得猛然減食,身子支援不了,可以先別吃魚、肉、雞蛋之類。」袁太太道:「這個我倒是同意的,他們西醫,也是這樣說,讓我先別吃油重的東西。我看,索性把菜裡免了油,先生你看好不好?」那醫生是位老先生,讀的是張仲景這輩漢醫的著作,醫治的是溫溼虛熱中國相傳的這路病症。他就不肯承認胖是一種病,也就沒有開過治胖病的這路藥方。不過人家出了錢請來,而且聽說袁先生是作過完長的人,也許將來有可以幫忙之處,人家這樣問道,就不能不答覆。於是放下筆,將手摸著長鬚,沉吟了一會,然後點點頭道:「修仙且避煙火食,治胖不吃油,於理正通。哦!於理正通。」
李南泉隔了窗戶向屋子裡面看著,見那位老醫生是那樣出神,而袁太太對他望著又表示著十分的殷切,也就透著些奇怪。心想,搬到這裡來和袁家做鄰居,已經有三年了。開始看到袁太太是那樣的大肚囊子,現在還是那樣的大肚囊子,怎麼突然之間她要治起肥胖來了?若說是有了錢就不願胖,這話就不通,有道是心廣體胖,有錢人,不正是應該發胖嗎?在這樣出神的時候,袁太太已經把那新開的藥方拿過去看看,因問道:「先生,你這方子裡面下了一味大黃。平常的人說,吃了巴豆大黃,屙得斷肚斷腸。這不要緊嗎?」老醫生摸了鬍子梢道:「不要緊,我只開了八分,像袁太太這樣停食太多的人,也許都行不動呢。你先吃了這劑再說,若是不行,我還得加重分量。」袁太太道:「這大黃吃下去,是不是可以把這大肚子消下去呢?」他道:「此理至明。何待細說。例如府上有口米袋,米盛得太多了。幾乎要把米袋撐破,現在你把米袋子下面鑽上一個眼,米慢慢向下漏去,這米袋子不就縮小了嗎?」他說著話時,正著顏色,手還是不停地摸鬍子梢。袁太太看他這樣鄭重出之,料著他是真話,也就點了幾點頭。老醫生先把桌上一個紅紙包兒摸著,揣到衣袋裡去,然後取下鼻樑上的老花眼鏡,再取過桌子角上放的手杖,然後緩緩站了起來,對她道:「凡人長得肥胖,都是吃飽了少動作的緣故,自今以後,可以多多動作些。」袁太太道:「是的,我應該多運動運動。」老醫生搖搖頭道:「然而不然,‘運動’兩字是外國販來的,不妥。像打球、游水時,摩登人叫為‘運動’,這是好玩,這豈是我們所應當做的?我今年六十六了,就沒有運動過一次。」
李南泉聽他這種說法,覺得有些不成體統,這無自己加入之必要,只好扭轉回家去。過了一小時,他再回到這裡來,隔了窗戶,就聽到屋子裡腳步聲咚咚亂響。他詫異著袁先生家裡有什麼特殊事情發生。就隔了窗戶的縫隙,向裡面張望著。只見袁太太身穿了花夏布長衫,腦後兩條辮子拖到肩膀上。她那個身體,好像一隻圓木桶,大肚囊子挺了起來,像是軍樂隊裡的人,胸前掛了一面大鼓。她彎舉著兩隻碗粗的手臂,比齊了胸脯那樣高,開著跑步,在屋子裡跑著。她所跑的路線,是繞了屋子中間那張四方桌子。所有桌子旁邊的椅子都移到屋子角上去了。騰出了桌子四圍的那條路線,當了她賽跑的圈子。她每跑一步,周圍的肥肉,就隨著這個步伐,齊齊地抖顫一下。不但身上如此,就是臉上也如此,這好像是一堆豆腐在那裡顫動。她張口,氣喘吁吁的,發著狗喘的聲音。兩隻額角上的汗珠子,豌豆那麼大,向外冒著,她跑了一個圈,又是一個圈,不肯停止。李南泉看到,心裡想著,這是什麼意思?難道她對醫生說要運動運動,這就開始了嗎?這雖不是秘密行動,可是這兒戲樣的舉動,究竟也是不大合適,只好又在窗子外面站著,這就聽到一個小孩子問道:「媽媽,你為什麼在屋子裡跑?」她答道:「過去過去,不要打攪,你一打攪,把我數的數目又忘記了。西醫告訴我,要跑一百二十個圈子,我這才跑了八十個圈子呢。」說著話腳步在屋子裡踩踏出咚咚的響聲,繼續向下跑去。
李南泉站在窗外,足足呆立了五分鐘,那屋子裡的腳步聲,依然是「的篤的篤」,繼續響下去。他看這樣子,又不便進去和袁太太說話了,正待轉了身子要走,卻聽到袁家大小姐大聲叫道:「媽,你這是怎麼了?這麼大人,像小孩子似的,你再要跑,我就去喊人來看了。」這才聽到那「的篤」之聲停止,而袁太太氣吁吁地道:「你叫人來看也不要緊,我又不是瘋了,我是做室內運動。」大小姐道:「從前你並沒有做過這種室內運動,現在怎麼突然地運動起來了呢?」袁太太道:「你看我胖成這個樣子,這大肚子終年都像要生小弟弟,這實在不方便。現在,我要治一治這種胖病了。運動是可以的。你明白不明白?」袁小姐道:「這個我倒明白。那豬吃了就睡,不肯運動,不是就長肥了嗎?」袁太太道:「你這孩子也太不會說話,怎麼把人和豬打比呢?」袁小姐發了一陣格格的笑聲道:「這是我比錯了。不過從前你不醫胖病,現在怎麼要醫胖病呢?」袁太太道:「從前你爸爸有錢給我醫胖病嗎?我就是打擺子,也只是買兩粒奎寧丸吃。大燒大熱幾天,也就是躺在床上睡幾天覺,哪裡找過醫生?」袁小姐道:「現在我們有了錢了。乾爹那裡,一筆就給了一大包鈔票。有了錢,你就治胖子了。是我乾爹給的錢,我也應當治治病。」袁太太道:「你蹦蹦跳跳像小狗一樣,有什麼病?」袁小姐道:「我比你是豬,你就比我是狗。比我是狗也不要緊,你得想法子給我治這臉上的雀斑。你這樣大年紀都要好看,我們小姑娘就不要好看嗎?有了錢了,都是我的力量。我不給人家磕頭認乾爹,你們哪來的錢呢?」她母女這話,讓隔了窗戶的人聽到,發生無窮感慨,就長長地嘆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