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人鳳又笑了,繼續問:「那麼對你來說……誰是大王,誰是小王呢?」
陳一鳴聽了,不覺一愣:「毛先生,您……」
毛人鳳的臉色立刻變得嚴肅起來:「對你來說,戴老闆是大王,我就是小王。」
陳一鳴皺了皺眉頭,很不贊同地低下頭來。
毛人鳳說:「怎麼?我說得不對嗎?」
陳一鳴遲疑了一下,終於抬起頭來:「毛先生,您的話……在下有點不明白。對全體國民和國軍將士來說,只有委員長才是最高領袖。」
毛人鳳望著陳一鳴,神秘地笑了:「對,沒錯!你說得沒錯!」
陳一鳴問:「可是我聽不明白毛先生剛才說的—關於大王和小王的說法。」
毛人鳳聽罷,表情一下子變得嚴肅了:
「哦,像你這樣的聰明人,難道還會不明白?我問你,你現在是誰的部下?」
陳一鳴回答:「是毛先生的部下。」
毛人鳳突然冷笑了:「哦,你還知道啊!可我看你已經忘了你自己是誰了!」
誰知陳一鳴聽了,突然站起身來,臉上的表情不卑不亢:「毛先生,在下一直牢記—自己是中華民國國民革命軍人,更不敢忘記自己肩負的職責!」
對陳一鳴的回答,特別是對於陳一鳴的表情,毛人鳳感到有些驚愕。他真正要說什麼,陳一鳴又說話了:「毛先生,您今夜前來,恐怕不只是為了這兩張撲克牌吧?」
毛人鳳愣了一下,突然笑了:「不錯,不錯!毛某確實是為了一件重要的事情而來。」
陳一鳴隨即鬆弛了一下,坐了下來:「毛先生,您有話請直說。」
毛人鳳笑了笑,故意顯出很不在意的樣子:「陳中校,我聽說……何總司令給你許下了承諾,準備你來組建美援的傘兵團—可有此事?」
陳一鳴聽了不禁一愣,想了想,又鎮定下來:「毛先生的訊息可真是靈通啊!毛先生,確有此事。我知道這件事肯定瞞不過軍統,我本來準備明天去當面向您彙報的。只是,委派一鳴組建傘兵團,不僅僅是何總司令的意思,也是委座的意思。」
毛人鳳的臉上頓時現出了不快:「怎麼,陳中校,你搬出委員長來,是要嚇唬我?」
「不,豈敢,陳一鳴豈敢這樣!」陳一鳴說著,站了起來。
毛人鳳望著陳一鳴寬厚地笑了笑,擺擺手:「陳中校,你請坐!你現在是大英雄了,深受黨國和委員長的重視,你現在還有什麼可不敢的。其實,你的膽子已經很大了,這不,已經能搬出委員長來嚇唬我了。」
陳一鳴聽了,不禁一驚,他鎮定了一下自己,不軟不硬地回答:「毛先生,一鳴身為軍人,當以服從命令為天職。委員長是在下的校長,一日為師,終生為父!一鳴自當為校長分憂,肝腦塗地,在所不辭,請先生不要誤會!」
毛人鳳聽了,不禁帶有諷刺地鼓起掌來:「慷慨激昂,慷慨激昂,陳一鳴中校的言辭實在是精彩,不愧是黃埔的高才生、天子門生!不過,陳中校也別忘了—你曾經是我軍統息烽集中營的囚徒!如果不是戴老闆看重你,在集中營裡面碾死你比碾死一隻螞蟻還容易!」
聽毛人鳳這樣說,陳一鳴的眼裡幾乎要噴出火來:「毛先生,我做過軍統的囚犯不假,可我已經用行動證明,我是忠誠於黨國,忠誠於委座的!」
毛人鳳卻問:「可是你忠誠於團體嗎?!」
陳一鳴道:「團體?」
毛人鳳解釋:「就是你所在的團體—軍統!」
陳一鳴愣住了,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毛人鳳盯著陳一鳴,繼續問:「怎麼?你不敢回答?難道不該忠誠于軍統嗎?」
陳一鳴聽到這兒,終於憋不住了:「那麼請問—毛先生,軍統把我們當作人了嗎?」
這次,輪到毛人鳳愣住了:「你……你什麼意思?」
陳一鳴又問:「毛先生,請問軍統把我和我的部下當作人看了嗎?!」
毛人鳳不覺一震,他努力地鎮定著自己,眯起眼睛來看著陳一鳴。
陳一鳴的胸脯起伏著:「毛先生,我一直想問你,你為什麼把我們出賣給日本人?」
毛人鳳的身子抖了一下,沒有說話。
陳一鳴繼續:「毛先生,我們深入敵後,出生入死,為了國家甘願犧牲,甚至不惜與日軍專列同歸於盡!可你們——把我們派去送死的軍統,為什麼要把我們出賣給日本人?你說,你說呀?!」
毛人鳳沒有回答,卻冷笑了。
陳一鳴渾身顫抖,像盯著仇敵一樣盯著毛人鳳:「我們是黨國的軍人,我們可以為黨國去死!可你們身為黨國的高階將領—我們的上司,卻把自己親手派出去執行任務的手下兄弟出賣給敵人!你們……你們還配做我們的上司嗎?你們還有什麼臉面對我們?還有什麼臉做黨國的軍人?」
聽陳一鳴說到這兒,毛人鳳不禁笑了,卻笑得很勉強、很陰冷:「好啊陳中校,你終於把想說的話都說出來了。你還可以接著說,繼續說,直到把你想說的話都說出來,我在這兒聽著!」
陳一鳴看著他,卻說不出話來了,他很驚愕於毛人鳳的冷靜,甚至驚愕於這冷靜中所透露出的威嚴。他緩緩地坐下來,輕聲地問:「毛先生,我請你告訴我—現在,我為什麼還要忠誠于軍統?忠誠於出賣我們、出賣國家利益的軍統?」
「哦?哈哈……」毛人鳳突然仰頭大笑起來,那笑聲有些瘮人。
「圖窮匕首見!你就差對我和戴老闆大動干戈了。」
陳一鳴怒目地看著毛人鳳,沒有回答。
毛人鳳接著說:「其實,我想過你總有一天會這樣和我說話的,只是……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樣早。不過也好,既然早晚得來,那就早一天比晚一天好。陳中校,你就直言吧,你接下來還要對我說什麼?」
陳一鳴不服氣地回了一句:「不是我要跟你說什麼,而是你們—軍統要跟我們說什麼。」
「好,痛快!陳先生敢跟我—不,是敢跟軍統叫板了?怎麼,你以為我們現在奈何不了你們了,是嗎?」
毛人鳳說完,一臉陰冷地盯著陳一鳴,陳一鳴的臉色漸漸地變得漲紅起來—
「毛先生,如果你敢跟我和我的弟兄們動手,那麼我敢保證,三步之內,不知道是誰的血先流!」
「你……」毛人鳳聽了身子一抖,立刻眼露兇光,「你以為我不敢嗎?」
「那……那我們就只好試試了!」
「哈哈……」毛人鳳突然大笑起來,那聲音比先前的笑聲更顯得可怕,「陳先生,你還是嫩了些,你以為,我會跟一個赳赳武夫動武嗎?哈哈……笑話,天大的笑話!我告訴過你,我們是幹特務的,幹特務工作玩的不是魯莽,而是這個!」
毛人鳳說著,指了指自己的腦子。
陳一鳴立刻變得冷靜下來:「毛先生,您既然來了,我就把話跟您說清楚。此次歸來,我們已經下定決心不再為軍統賣命了。如果毛先生肯網開一面,放我和我的部下一條生路,陳某將感激不盡,秘密也永遠是秘密,不會跟任何人提起。」
「否則呢?」毛人鳳笑著追問了一句。
「否則,校長會很快知道所有的真相。」
「什麼真相?」
「軍統勾結日本特務機關的真相。」
「證據呢?你能拿出證據嗎?你能請出中村雄來給你們做證?你做不到,你什麼都做不到!而你……不,還有你的部下,就誰都活不長!」
陳一鳴說道:「那好,那我們就魚死網破!我們就是死,也不會再跪在你毛先生面前的!」
毛人鳳冷笑:「哼,恐怕這跪不跪—也由不得你們!」
陳一鳴疑問:「毛先生,你什麼意思?」
「哼!」毛人鳳頗為得意地冷笑了,「陳中校,你是當今的紅人兒、民族英雄,又是天子門生,孤家寡人,了無牽掛,我奈何不了你……可是,你的其他弟兄和你就不一樣了吧?」
陳一鳴聽了不禁一驚,立刻瞪大了眼睛:「毛先生,你要怎麼樣?你要把我的兄弟怎麼樣?」
毛人鳳回答道:「怎麼樣?沒怎麼樣。我這次來是想告訴你。為了更好地照顧你手下弟兄們的家人,今天下午,我已經派人把他們的母親、孩子,還有我們能夠儘可能找到的他們的親屬都集中在了一起—」
陳一鳴驚惑地:「什麼?你們把他們抓起來了?」
毛人鳳說道:「哎喲陳中校,你怎麼說得那麼難聽!不是抓起來,而是集中起來照顧!當然,如果你們自以為是,敢跟團體分庭抗禮,那麼團體會做出什麼事兒來,我可就難以擔保了……」
陳一鳴聽了,禁不住渾身都顫抖起來:「卑鄙!你們……你們真卑鄙!」
誰知毛人鳳聽了,卻並不生氣:「哦,陳中校,你現在真的是長進了,特務的武器之一就是智謀—換句話說,是卑鄙,你見過不卑鄙的特務嗎?」
陳一鳴憤怒道:「你……你……你們到底想怎麼樣?」
毛人鳳說:「很簡單,老老實實地給團體賣命!」
陳一鳴答道:「做不到!」
毛人鳳說:「那麼沒關係!明天,那些婦孺的人頭,就會掛在你的大門口。」
陳一鳴問道:「你……你們這些卑鄙小人!你們怎麼能做出這樣的事?毛先生,我們不過是一群卑微的小人物,我們對軍統有什麼價值:你這樣做,對軍統又有什麼好處?」
毛人鳳說:「哼,黑貓敢死隊,是軍統的敢死隊!不是何老狗的,也不是校長的,而是團體的—團體的!團體能夠造就你們,萬不得已的時候,團體也能毀了你們!」
陳一鳴問道:「你……你們就不怕遭天譴嗎?!」
毛人鳳神情自得地笑了笑:「踏上這一行,我就沒想過會死在床上!好好約束你的部下,繼續為團體賣命,不要再作任何非分之想!否則,戴老闆的脾氣你是知道的!」
毛人鳳說完,向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又忍不住回過頭來叮囑了一句—
「年輕人,記住我的話!」
毛人鳳說完,毅然地拉開了門,隨後傳來了重重的關門聲!屋子裡的一切都靜了下來,只有陳一鳴孤獨地坐在椅子上。
不知過了多久,會議室的門輕輕地推開了,冷鋒和書生等人慢慢地走進來,他們默默地站在陳一鳴身邊,沒有人敢說一句話。
陳一鳴慢慢地抬起頭來看著他的弟兄們,眼裡噙滿了淚水。
過了一會兒,冷鋒突然說話了:「你們的話,我們已經聽出了大概,要不要—我去滅了他?!」
陳一鳴痛苦地搖搖頭。
「那……那我們怎麼辦?」燕子六在一旁性急地問了一句。
陳一鳴嘆口氣,無力地望著他的弟兄們:「兄弟們,我們……我們已經沒有選擇了!我們……我們只能繼續跟他們幹下去!」
燕子六問:「那……那我們就不去傘兵團了?」
陳一鳴說:「不去了,只有這樣,我們才能保證我們親屬們的安全,也才能保證他們從此過上安心的日子—弟兄們,我們別無選擇!」陳一鳴說完,所有的人都低下頭來,沒有人再說一句話。
7
單說此時,南京日軍醫院的病房裡沒有開燈,月光下,巖本的臉色顯得很蒼白。
門開了,一個黑影緩緩地移動到他跟前,站在了病床旁,巖本微微地睜開眼睛,仔細地辨認著。
站在病床跟前的是中村雄,他藉著月光,此時正表情複雜地注視著巖本的臉。
巖本說:「哦,中村先生?」
巖本掙扎著要坐起來,中村雄按住了他—
「別起來了,你的傷還很重,就這樣說話吧!」
中村雄說著,在巖本身邊坐了下來,無聲地凝視著巖本。巖本感到有些不自在,又一次要坐起來,中村雄再一次按住了他。
巖本說:「長官,對不起,我辜負了你……我失敗了……」
巖本說著,眼淚禁不住流出來,中村雄拿出手帕為他擦乾了。
中村雄憐憫地:「孩子,別哭!勝敗乃兵家常事,你安心養傷吧!只是我們沒有保護好生化武器,影響了大東亞聖戰,我已經向岡村寧次總司令官和天皇陛下請了罪……」
巖本聽罷,又掙扎著要坐起來:「中村長官,生化武器被炸是屬下失職,有罪的是屬下,怎麼是您呢?要處罰,就處罰我吧,這不是您失職!」
中村雄再次按住了他,口氣裡充滿了愛憐:「孩子.別說傻話了!這次失敗,足可以給你帶來殺身之禍!我是你的上司,負有指揮責任,只有憑我的身份和麵子才可以抵擋得住,你就別爭了!」
聽中村雄這樣說,巖本不好再說什麼,只覺得眼淚一直在眼睛裡打轉:「中村父親,是我牽累了您,讓您為難了!」
中村雄說:「好了,別說了,這事情已經過去了,你先在醫院裡安心養病吧!」
中村雄說罷戴上帽子,轉身出去了。
走廊裡,隨身參謀迎了過來,低聲問:「將軍,人已經安排好了,是否還按照原計劃執行?」
中村雄猶豫了一下點點頭:「照常進行。注意,一定不要露了馬腳。」
「是。」參謀答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中村雄隨後上了車。
夜晚,早已經關了燈的醫院病房裡寂靜無聲,就在這個時候,在醫院走廊的盡頭,有兩個蒙面人快速地穿過走廊,來到了病房門口正在打瞌睡的特工跟前。
特工睜開眼睛正要動手,靠在他跟前的蒙面人便猛地一齣手,便將守護的特工給擊暈了,另一個蒙面人順手推開了病房的門。
病房裡躺著的是巖本。他聽到聲音之後立刻一個翻身坐起來,用日語問道:「你們要幹什麼?」
蒙面人撕開面罩,立刻用流利的漢語回答:「巖本同志,我們是來接應你的。」巖本不禁驚愕了,他望著眼前的男子忍不住問道:「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男子沒有回答,卻性急地拽住巖本的胳膊:「巖本同志,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有話咱們到安全的地方再說!」
巖本說:「不,你們不說清楚,我是不會跟你們走的!」
男子聽罷,立刻就急了:「巖本同志,我們是地下黨!」
巖本問:「你們是支那共產黨?!」
男子回答:「是的,我們是支那共產黨,我們是奉命來接應你的!」
聽男子這樣說,巖本有些明白了,他不禁冷笑地推開了男子:「你們要幹什麼?!這裡是南京、是皇軍醫院裡,不是你們的根據地!」
男子聽罷,立刻就沉不住氣了:「巖本,你就別演戲了!我們真的是來救你的!」
就在這時,守在門口的男人忍不住轉過頭來勸道:「巖本同志,你的身份已經暴露了!中村雄這個老東西就要對你下毒手了,你趕緊跟我們走吧!」
男子也說:「是的,巖本同志,我們確實是上級派來救你的!我們也是拼了性命,好不容易才進來的,你再拖下去,一旦日軍發現了,我們就都走不了!」
巖本說:「不,我不走,我是皇軍的軍官,我不能跟你們走!」
守在門口的男人見了,立刻便沉不住氣了,他向站在巖本身邊的男子使了個眼色,兩個人立刻將巖本拖走了。
被拖走的巖本有些恍惚,他努力地分辨著拖自己走的人到底是不是自己人,就在這時,一個日本女護士揉著眼睛從醫護室裡走了出來,看見巖本被拖走,立刻失聲叫了起來。
「啊—」
然而,還沒等女護士喊完,其中一個男子就立刻給了女護士一槍。手槍是無聲的,聲音不大,被槍擊中的女護士只低吟了一聲,便倒下了。
巖本看見後,臉色立刻變得慘白:「你們為什麼要殺她?你們完全可以打暈她!」
男子說:「因為她是日本人!我們走!」
開槍的男子說著,便不容分說地繼續將巖本向門外拖去。
他們帶著巖本進了安全通道,很快便來到了一樓。門外,站崗的哨兵正在打著瞌睡,其中的一個蒙面人二話不說,一個閃身衝出去,猛地一刀便將哨兵給放倒了。
兩個男子隨即拖起巖本,奔向了停在門前角落裡的一輛轎車。三個人來到轎車旁,其中一個男子立刻上去發動汽車,另一個男子隨即為巖本開啟了車門。
男子說:「巖本同志,快上車!」
誰知那個男人話音未落,巖本突然揮掌,一手掌便砍在了男人的脖子上,那男人連吭都沒來得及吭一聲,便癱倒了。巖本在那男人倒下的一瞬間,迅即地奪過了男人手裡的槍,隨後轉身一槍,便打在了剛從車門裡鑽出來的駕車男人的肩頭上,男人一下子就栽倒了!
槍聲打破了沉寂,醫院裡立時就響起了人聲、狗叫聲,並且很快就響起了警報聲。
肩頭負傷的男子立刻就驚愕了:「你要幹什麼?!」
巖本問:「說,誰派你來的!」
男子答:「我……我聽不懂日語!」
巖本再問:「說,誰派你來的!」
巖本說著,手裡的槍立刻對準了面前的男人。
男人有些慌了,手在不停地顫抖著:「巖本君,別……別開槍!這是誤會,是誤會!我們是中村長官派……派—」
誰知男人話沒說完,從遠處便傳來一聲槍響,那男人便立刻倒下了!
就在巖本愣神兒之際,中村雄的貼身參謀率領一夥特工跑了過來:「巖本少校,你受驚了!」
參謀說著,便和另一名特工攙扶著巖本向病房走去。
「這些人到底是幹什麼的?」巖本忍不住問那個參謀。
參謀回答:「是幾個潛伏下來的中共特工,我們正奉中村將軍之命在追捕他們。哦,巖本少校,中共特工已經被我們逮捕或者擊斃了,你不必擔心了。」
參謀說完,將巖本扶回病房並且安置在病床上,而後便匆匆地走了。
幾分鐘以後,參謀來到停在醫院門口的一輛轎車前,車窗落下,從車窗裡露出中村雄略顯陰沉的臉。
參謀說:「中村將軍,巖本少校沒有跟我們派去的人走,他現在已經回了病房。」
中村雄望著參謀輕輕說了一聲:「上車吧!」
隨後他便轉回頭來,一句話也不再說。轎車輕聲地開走了。
8
咱們再回過頭來說說陳一鳴。
此刻,陳一鳴正迎著寒冷的江風,孤獨地站在江邊上,在毛人鳳辦公室裡的一幕幕不時地在腦海中閃現,那交談的話語也不時地在耳邊迴響—
陳一鳴說:「毛先生,卑職代表黑貓敢死隊全體隊員向團體請罪。由於卑職之私心,造成團體榮譽之受損,造成敢死隊隊員之離心,實乃罪無可恕!卑職現在已經認識到自己的過失,誠惶誠恐,望毛先生和戴老闆不計前嫌,原諒卑職。卑職願再率敢死隊出征敵後,為團體出生入死,將功贖罪!如蒙戴老闆和毛先生寬宥,卑職必將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毛人鳳說:「哈哈……陳中校,團體知道你們會幡然夢醒的!這一頁就算翻過去了,只要你們今後與團體同心同德,你們敢死隊還是戴老闆和團體的好分子,哈哈……」
毛人鳳得意的話語和開心的笑聲,至今撞擊著陳一鳴的耳鼓,令他痛苦不堪。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秀麗的身影悄悄地來到了陳一鳴的身邊。
黃雲晴叫:「陳中校。」
陳一鳴沒有回頭,卻輕聲地回答:「你來了,你在三十米以外的時候,我就看到了。」
黃雲晴聽罷,不由得笑了:「怎麼,你的背後有眼睛?」
陳一鳴說:「不,但我有這個警覺—因為我曾經是偵察兵。」
黃雲晴問:「怎麼一個人到這兒來?」
陳一鳴說:「川江號子—我在心煩的時候,就常常會到江邊來,不過我倒想問你,你怎麼到重慶來了?」
黃雲晴聽罷笑了:「你是想問我為什麼忽然到了重慶,是嗎?」
陳一鳴露出了淡淡的一笑,沒有回答。
黃雲晴也笑了笑:「我到重慶是有事情要辦,當然,也想順便來看看你!」
陳一鳴聽罷,心頭震了一下,沒有回答。遠處,響起了船伕們響亮的喊號聲,陳一鳴聽罷,心情不禁為之一振。
陳一鳴說:「你聽,多嘹亮的聲音!我每當心情煩悶的時候,都喜歡來江邊聽一聽這種聲音,這是抗爭的聲音—是逆境中的抗爭。」
黃雲晴聽陳一鳴說完,不禁問了一句:「一鳴大哥,你想過抗爭嗎?」
黃雲晴的稱呼令陳一鳴感到親切,也令陳一鳴感到突然:「你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叫我了。雲晴你這次見我,到底想跟我說什麼?」
黃雲晴遲疑了一下回答:「你……你跟軍統已經徹底攤牌了,他們之所以不殺你,是因為他們眼下還不好向你們的委員長交代,可是誰能保證這樣的時間能夠有多久呢?一旦時機成熟,他們一定會殺了你,也包括你的小隊—這些,你難道沒有想過嗎?」
陳一鳴看了黃雲晴一眼,又忍不住轉回頭來,繼續看著江面:「想過,可眼下只能這樣。」
「你就甘心任人宰割?」黃雲晴又禁不住問了一句。
陳一鳴嘆口氣回答:「現在還在抗戰,我們還有用武之地。」
黃雲晴問:「那日本人投降以後呢?」
陳一鳴掃了黃雲晴一眼,眼裡充滿了悲觀:「我沒權利想那麼遠—因為我還沒有把握我能活到那一天……」
黃雲晴愣了一下,遲疑了一下,有些賭氣地問了一句:「可你的隊員們呢?他們中間總有人會倖存下來吧?」
陳一鳴聽罷,竟不由得苦笑了:「如果真的能那樣,那是他們的幸運,他們自己會做出選擇的。」
黃雲晴看著陳一鳴,不知道該怎樣繼續勸說他,只好心情沉重地嘆口氣。
陳一鳴望著眼前的江水,也長長地嘆了口氣:「我知道你是為我們考慮,可是在目前—起碼是在目前,我不會選擇你們的路。對軍統來說,我是隨時可以犧牲的炮灰,是眼中釘;可是在校長的眼裡,我是英雄,是國軍的軍官,我想……事情遲早會有變化的。」
黃雲晴聽了,不免有些失望:「你至今……還在抱著幻想?」
陳一鳴說:「不,那不是幻想,是希望!這希望雖然很渺茫,但是人不能沒有希望。你看那川江上的縴夫,無論腳下多麼艱難,無論氣候多麼惡劣,都不會放棄希望;放棄了希望,就一步也走不動了,更別提唱著川江號子往前走!我已經回覆了何司令,他也應允了,為了我的弟兄們,我們必須繼續留在軍統,也繼續為抗戰效力!雲晴,我們是朋友,可我們走的路不同,你—就不要勉強我了……哦,我該回去了,感謝你一直給我的支援,我是不會忘記的。再見!」
陳一鳴說完,鄭重地向黃雲晴敬了個軍禮,而後轉身走去。
「你真的要一條道兒走到黑嗎?」黃雲晴不甘心地對著遠去的陳一鳴喊了一句。
陳一鳴站住了腳,卻沒有回頭:「物極必反,天總是會亮的!」
陳一鳴說完,腳步更加堅定地走去了。
夕陽染紅了江面,嘹亮的川江號子還在不遠處響著。黃雲晴望著陳一鳴漸漸消失的背影,禁不住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