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小孩為首的指著男小孩群說:「你們好酷喔……」然後一堆女小孩齊聲叫道:「內褲的褲。」
為首的男小孩,指著女小孩的鼻子罵道:「你們好凶噢。」然後大家一起吼道:「胸罩的胸。」
於是我們在一旁放聲大笑,笑的天地失色,笑的涕淚俱下,笑的誇張無比,似乎把一切可笑的事全放在此時笑了出來。
於是xf和小眉這兩個小朋友又回到了從前。
我一向認為自己是一個很憊懶的人,特別是在那幾年裡。
我每天按時於十一點三十分起床,然後吃飯,刷牙。並且一直堅持吃過午飯才刷牙,因為我覺得這體現了華羅庚研究的那個什麼學的原理,可以避免不必要的重複工作。
吃過午飯,便開始洗碗,然後趁著父母午睡的時間,一個人拿著遙控器對著電視機傻笑。等老爸起床後,為了逃避和他下象棋的苦差,便出門瞎逛。由於瞎逛是沒有目的性的,於是我在那幾年裡,用自己的腳板,步量了yc市所有的大街小巷。
逛到四點半鐘,便開始往回走,走到三聯書店的時候,便假裝自己很熱愛文化,泡進去看各式小說,一直拖到六點半。
如果我的陰謀得逞的話,待回到家時,大概已經有人因為餓的受不了,會主動做好了飯。但很遺憾,我家人的耐性一般都比較好。
雖說晚上這頓飯一般逃不脫,但那幾年的書店逃亡史卻讓我有了個新的愛好,那就是看席娟的言情小說。我覺得她的書挺好,不費神,又好看,而且她本人長的也不醜。
晚上吃完飯,便又開始洗碗,然後度日如年地等待著父母姐姐們看的惡俗電視劇播完。然後很殷勤地通知她們,現在已經很晚了,早些睡覺,明天上班,精神會好一些。
待她們入睡後,我又開始拿著遙控器,看著深夜重播的惡俗電視劇傻笑。
笑完後,我會洗個澡,點上一根菸,坐在陽臺上想心事。
往往想了半天,才發現沒什麼心事好想。
於是去上廁所,然後睡覺,睡之前提醒自己,一定要在十一點半起床,提醒自己明天要改變路線,到鐵路壩的新華書店去,因為三聯的席娟的小說已經清空了。還提醒自己,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應該大口地呼吸這城市裡新鮮的空氣,應該用笑容去面對每一個人,提醒自己要像鵪鶉一樣的生活:安穩並且純蠢。
由於李豔已經有了男朋友,再沒空陪我了,所以當時我最大的快樂,便是那幾個很窮的兄弟經常會請我吃飯喝酒。人是些極有趣的人,酒是很有糊包穀味的酒。不過最快樂的時候卻在於吃完付賬的時候,看著他們很頭痛地湊著錢,而自己卻可以蹺著二郎腿,剔著牙,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
是的,我沒錢,沒工作,沒愛人,沒向往。
哪怕認識小眉之後,這四樣還是一點沒變。
我的生活中唯一在變的似乎只有自己的體重和年齡。
不過若要強說一點沒變,那是撒謊。
至少現在是我和小眉兩個人一起用腳板來丈量這個朱總理所期望的世界級城市。只是我倆一直很疑惑,這世界級的城市居然僅用雙足也可以走遍。
現在泡書店也是兩個人了,大多數時間我也不在家裡吃飯了,那幾個兄弟也見得少了。沒辦法,見色忘義乃是我輩本份。
不過我還是習慣晚上坐在陽臺上想那些並不存在的心事。越想越以為自己患了老年痴呆。
不想心事的時候,我和小眉兩個人穿人海,過公園,摸桂樹下的草,聞麵館裡的香,看盡天下言情小說,嚐遍江風各種味道,曾坐在湖邊一起發呆,看到美女齊聲尖叫,幫老人家提過菜,也曾恐嚇過罵女小孩胸罩一樣兇的男小孩,勾肩搭背常有,心中坦坦蕩蕩是實。
我們談中東危機,臺灣地震,印尼失火,華為爆炸。我們也談她的朋友以及我的朋友。談她的家人及我的家人。談她的過去及我的過去。只是遺漏了她的未來和我的未來。
她在公司裡可以上網,所以幫我申請了一個信箱,問我要取個什麼名字。我告訴她,就用xfstz,她想了想,說幸福屬天主,什麼意思?我告訴她,我不信教,意思也很簡單,xf是頭豬。
她搖搖頭,沒說什麼。
她現在甚至可以問我多少天洗一次澡,我說夏天時一天洗三次都可以,冬天時三月洗一次都說不定。我還說我每年十一月十八號開始禁澡,來年的二月三十一號開禁。她正感不解,我告訴她,由於沒有二月三十一號,所以順延至三月二十二號。
她問是什麼特別的日子,我說那天是李豔的生日,水節。
她還問過我,是否與當年那個女同學還有聯絡,我說有啊,她家的小狗叫多多,就是我取的,用的就是李豔家的小狗的名字。
只不過我沒有告訴小眉,這似乎是我和那個女同學唯一的變相聯絡。
她疑惑了五天,才問我到底喜歡的是李豔還是誰。
於是我頗為得意地告訴她,如果是李豔打電話告訴我她要結婚,我一定會把她臭罵一通,然後找個機會和她老公大醉一場。
她還是不懂,於是我解釋道,若是我那個當年的女同學結婚了,我會對那個女同學送上最誠摯的祝福,然後當掉自己所有的家當,買個鐘送給她的老公。
她仍然不懂,於是我說,李豔是我最好的朋友,就像小眉是我最好的朋友一樣。
於是她表示瞭解。
後來有幾天,小眉的家人陪她的老奶奶回老家去了,丟下了孤伶伶的她,於是我便有了機會去她家作陪客,吃免費的肉,喝免費的好酒,抽免費的好煙,總之用了三天的時間,整乾淨了她父親所有的存貨。
我們在一起也沒什麼節目,一般就是她靠在我的肩上看電視,看困了她就去洗澡,然後回房睡覺,睡之前,提醒我走的時候記得要鎖門。這種行事方式總是讓我很難一時回過神來。
有一天她突然趴在我肩上問我,為什麼我們兩個人就是不來電。
「我們難道不相配嗎?」
又不是男生女生配,我在心裡想著。嘴上說:
「我們是天生絕配。」
她笑了,說:「那倒是,我有貌,美貌;你有才……」
「蠢材。」我接道。
「我不吃辣椒。」
「我愛好大蒜。」
「我喜歡席娟。」
「我也不討厭。」
「你是徐子陵。」
「那你就是師妃暄。」
「那我是人淡如菊,愛在窗臺上擺盆綠菊的凌霜華。」
「那我就是那個丁典,為了看你窗臺上的ju花,甘願入牢十二年。」
我忽地想到凌霜華最終被自己父親害死了,而丁典也中毒而亡,不由一愣。
這時小眉還傻兮兮地抱著個布娃娃皺著眉頭想還有什麼可以說。我一是怕她想得太費神,二來也並不覺得肉麻是很有趣的,於是總結道:
「最關鍵的是你有鈔票,而我沒錢。」
她聞言大喜,連連點頭。翹起兩手的大拇指排成一排,
「果然是絕配。」接著一嘆:「可惜沒感覺。」
我想小眉說的是對的。
但像她這麼漂亮的女孩子依在你的身旁,要說心裡沒點兒想法,那你絕對是在包裝一家上市公司,做做樣子而已。
我知道我的相貌是上好的絕緣體,但她常常於無意間流露出的嬌憨之態卻是常溫下的超導材料。
幸虧我們只是朋友而已。不然我一定會很害怕的。
只是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怕的是什麼。
過了幾天,那個喜歡陰笑的大學同學又打了個電話來了,說出國的她又回成都了。
於是我才醒過來,原來我是一個生活在過去世界的人。
原來我所害怕的,只是忘了我是那個世界的人。
可是若我能忘了我是那個世界的人,又有什麼不好呢?
我是忘不了,還是害怕忘了呢?
就像哈利說的,他是想念海倫,還是想念想念海倫的念頭呢?
只是哈利最後也說了:「imisshelen!」
這不是學會忘記的問題,而是學會不去強迫自己記得的問題。
而且我不敢想像,我們兩個這麼弱智的人也會有學會的一天。
我想這些的時候,已經收拾好了行李,與所有的兄弟喝完了壯行的酒,買好了去成都的車票,在車站前看著有些發呆的小眉。
她忍不住說:「你真的要去嗎?你還不死心嗎?」
我笑著拍拍她的腦袋,道:「丫頭,今天怎麼這麼操心。有很多事情,往往是我們自己也控制不了的。」
她也笑了,道:「你今天終於肯叫我丫頭了。」接著頓了頓,續道:「只是為什麼今天要叫我丫頭呢?」眼神中有些迷惑不解。
我不作解釋,往車站裡走去,一邊走一邊揮手。
她從後面追了上來,拉著我的包,怯怯地道:「可以不走嗎?」
我問為什麼。
她有些不豫,嚷道:「你老沉在那裡面幹嗎,能當飯吃嗎?你說xf是頭豬,你以為你真是頭豬啊!你有豬寶寶那麼可愛嗎?一頭豬,渾身是寶,你呢?除了耍耍嘴皮子,還會做什麼?吃我的花我的,現在還不知死活的跑到那個鬼地方去。我不准你去。」
對於她的表現,我好感激。
我又笑了笑,把她的發纏在自己的食指上,粗聲道:「放心吧,我只是去看看。記住自己要照顧好自己喲!」
我想了想,又說:「其實我離開些日子也好,免得你總是吃麵條,那樣營養跟不上,身材可是要變形的。」
她也笑了,輕輕嘆了口氣道:「哎,算了,你還是去吧。看來我們兩個都是一樣的不可救藥。」
待我走出十幾米,忽然聽見她在後面喊道:
「你可不是一頭豬,你比豬還胖。」
我笑著搖頭,結果發現車站的人都在看我。
「……你意為鴻鵠志在天下,只怕一失足成千古笑;你意在吞吐天地,不料卻成天誅地滅……」她還在我身後,反覆吟誦著。
我記起來了,這是白愁飛臨死之前哼的兩句廢話。
我搔搔頭,心想,小眉真是一個完美的一塌糊塗的女子,可惜天生就是不屬於我的。
火車馬上就要開了,在我踏入車廂的那一刻,我不自覺地張開了嘴,輕輕哼著:「我是一頭小憨豬,過的很幸福,不想明天能吃什麼,只把昨晚的剩菜牢牢記住,啦,啦,啦,啦,啦……過的不糊塗……」
成都是我曾經生活了兩年半的地方。當年我在那裡時,我拼命地告訴自己的高中同學,那是一個四季如春的美麗城市。後來我離開了那裡,我便拼命地說,那是一個終年看不到太陽,讓人悶頭悶腦的地方。
等我回到了這裡,才發現不管我怎麼說,這城市還是像從前一樣,淡淡的天,烏烏的雲,灰灰的樓,安靜的人群。
甚至連去學校的公汽都還是那一路。
我一個人揹著包到了學校,找到了一個當年和她關係比較好的老師,打聽她的聯絡方法。
那個老師很詫異會看到我,更加詫異地說道她昨天晚上就搭飛機走了。
我算了算時間,那時候我坐的火車剛剛經過達縣。
我這才知道有錢可以改變很多東西,至少對於當時的我而言,金錢就意味著時間,時間就意味著機會,機會就意味著可能,只是可能通常的意思是說不可能……
我向那位老師說了聲謝謝。然後走出辦公室,在校園裡瞎逛著。
路過原來住的舊六舍的時候才發現,當年的木板樓早已拆了,現在杵在我面前的是一個很漂亮的學生公寓。公寓裡面燈火通明,學生們幸福的一塌糊塗。
我想起當年在木板樓的過道里藉著燈光寫信,不由笑了起來。
我那時候給李豔寫四頁紙的信,便一定會給她寫五頁,如此類推。
我搓搓手,想了起來,當時給李豔寫的最長的一封信,只有十七頁。
我突然很痛恨眼前這漂亮的建築。
晚上,找到了那個大學同學。
他似乎並不驚訝會在這裡看到我,反而幸災樂禍地說道:「她昨天就走了。」
我說我知道,然後躺下就睡。
他看了我兩眼,便出去買酒菜。
在他的狗窩裡呆了兩天,喝倒了很多老同學,又重溫了一遍田曉霞之死,我便不知道該幹什麼了,我不知道該到哪裡去了。
這時候,我想起了一個非常好的朋友,當年因為大學成績過於糟糕,現在分到了阿壩自治州的一個電廠。於是我給他打了個電話,讓他來接我。
他住的地方叫映秀鎮,這個小鎮我後來和很多女孩子都提過,記得是這樣描述的:這個小鎮,山不清,水不秀,還有個電廠,空氣也不是頂好,不過人少,夜靜,月明。
其實我最喜歡的倒是院子旁邊的那條聲音很大的河。
在那幾個月裡,我經常沿著那條河隨意亂走,在那幾條索橋之間穿來穿去,偶爾看到山埡裡的野棉花,便停下來,採兩把,丟到水裡面。
有時候,看著那山頂上的積雪,也曾認真地想著要去爬一爬。
只是我覺得自己好累。
河的這岸,就是映秀小鎮。
小鎮無特色,只是豆腐多,蘿蔔多,也多。
當然最多的還是一些從不認識卻自然變的親切的朋友。
小鎮雖好,只是太過寂寞。
別說寂寞這詞太俗。我在映秀鎮只用了半個月的時間便了解了為何有些人會因孤獨而死。
三個半月之後,我不但喝光了朋友所有的全興,看完了所有的,所有看的下去的武俠小說,到最後甚至連魯迅雜文全集都當寶貝似地看了兩遍。還因為弄飯而整壞了四個電爐,可還是寂寞。
於是我開始想寫一本可以流傳半年的武俠小說。
可又不會寫。
我平均每個月打個電話回家,告訴父母我活的很好。
我也曾給李豔打過電話,但一直沒人接。
所以我只好每個月給在武漢的一位女同學寫封信,藉此通知高中的同學們,xf還沒死,只是不知道他們在不在乎。
我也曾給小眉打過電話,但老奶奶說她已經到天津上班去了。
我想這樣很好。
直到有一天,我例行給家裡打電話後,又順手撥了李豔家的電話。
她在那頭笑呵呵地說:「我要結婚了,祝福我吧!」
我忽然一下想起了小眉,想起了我對她的承諾。
所以我把李豔痛斥了一番,然後問她什麼時候讓我和老任痛痛快快地喝次酒。接著開始收拾行李。
在電廠工作的好朋友知道我要走了,便陪我到河的兩岸去走了走。
那是他第二十幾次陪我了。
他遞給我一根菸,幫我點燃,然後拍拍我的頭。
說了一句很沒深度的話:
「其實我們這裡的燒豆腐還是很好吃的,有空常來。」
等我坐著旅遊船趕回yc的時候,才知道李豔已經在一個風雪飄揚的冬日,坐著拖拉機出嫁了。
於是我狠狠地吃了她們夫婦幾頓。
回到了家裡,才知道自己其實很想家。但這並不阻礙我又開始揹著黑包,四處尋美色養眼。只是時近年關,人們多穿的比較厚實。看了幾分鐘,便覺得很沒興致。
於是我跑到書店裡看書,坐在麵館裡吃麵,呆在江邊吹冷風,抽三峽牌香菸,自己和自己聊天。
我這才發現,小眉在我的生活裡不止扮演著參與者的角色,她還很能替我省錢。
有一天,眼鏡摔壞了,我去換八塊錢一個的鏡片,走在路上,險些撞到一個人,由於眼前一片模糊,所以不知道長的什麼樣,只是覺得眼前一亮,似乎是個穿著花裙子的漂亮女孩。
我知道這是眼花,大冬天的,誰穿花裙子找凍。
父母並不曾問我這些月做了什麼,我益發地覺得歉疚。所以過年的那些天,儘量不和兄弟們出去,而是呆在家裡陪他們。有一天,家裡來了不少親戚,頓時熱鬧起來。
我小意地四處周旋著,卻聽到電話鈴響了。
我拿起電話,聽到一道夏日裡冰淇淋一般清涼的聲音,雖然現在是冬天,但我還是很高興。
「你知道豬是怎麼死的嗎?」
我想了想,說:「笨死的。」
「知道農夫是怎麼死的嗎?」
我答不出來。
「是看見豬笨死了之後,氣死了。」
「那你總該知道農夫的鄰居是怎麼死的吧?」
我想了想,還是答不出來。
「你真是頭豬耶!那當然是因為看見農夫竟然會因為豬笨死而氣死,所以那個鄰居就笑死了。」
「那你知道那個鄰居的老婆是怎麼死的嗎?」
我又想了想,認真回答道:「大概是看見她老公竟然笑死了,丟下自己孤兒寡母,所以恨死了。」
我感覺她在電話那頭搖搖頭,然後聽見她說:
「那個鄰居的老婆心疼死了。」
我在電話的這頭笑了,輕聲道:「小眉,好久不見。」
這時候門鈴響了,我捨不得丟下手中的話筒,向坐在桌上的哥哥姐姐們投去求助的眼光。卻發現他們的眼光都盯在桌子上。
於是我在電話裡向小眉道了個歉,旋風一般衝到門口開啟。
我看見門外亭亭玉立著小眉。
她把手機收回袋裡,眉眼帶笑道:「意外吧?!驚喜吧?!」
我很意外,待回過頭來看見滿桌的人張大了嘴四處找牙齒,再看見老媽露出賣掉二十幾年存貨的神色,才知道原來他們很驚喜。
像小眉這般可愛的人,自然可以很輕易地讓我老爸老媽哥哥姐姐們喜愛。
於是她吃了平生最飽的一餐飯,聽了平生最溫柔的話。
當我看著老媽看小眉的神情,不免有些懷疑這個老媽究竟是誰的媽。
然後我送她回家。
在路上,我們一直傻傻地走著,直到她問我:「結果如何?」
「當然沒有結果。」
「結論?」
「暫時沒有。」
她停下來,看著我,嘆口氣道:「你真是快笨死了,我真是快氣死了。」
我笑了笑,說:「你若氣死了,我豈不是要笑死了。」
她也笑了,說:「你最好別死,不然,我可是要心疼死的。」
那天的風很冷,所以我不覺得自己有些發熱。
我哈哈哈數聲,然後說:「我現在正值脆弱,你可別引誘我。」
她呸了一聲,說賞我一口唾沫。
我笑著攤開雙掌,伸到她的唇前接著。
我們互述別後情由,我說我傷心的時候就抄史記,讓自己以為自己是個老學究,根本不識情為何物。她說當她想她的男人的時候,就按照我教的辦法,拼命看藍色生死戀,結果越看越傷神。
我向她道歉,她說不用。她說我們家那錯架子一般的樓梯讓她好生難找,我向她道歉。她說從天津回來過年,結果等了我幾天的電話,也沒等著,於是我又向她道歉。她說在天津那邊,偶爾還會想我,我只好又道歉。然後發覺自己道歉的很沒道理。
於是我們又變成秤不離砣,砣不離秤了。
她說回來後,曾經見過一次她的男人,那是在一次牌桌上。
我問她表現如何。
她笑嘻嘻地說想到他已經結了婚了,以後也沒什麼機會了,所以趁著摸牌的機會,不停地用手指觸控他的手臂,拼命地揩油。
我笑著糾正,那不叫揩油,那叫送油上門。
她突然盯著我很嚴肅地說,現在發現過了好幾個月,那個男人依然可以很輕易地影響到她的心情。
我想了想,認為自己沒什麼立場開解她,便開玩笑說,那你還是等著他離婚吧。
本以為她會笑,誰知她竟認真地想了起來。
我暗呼聖母之名。
她走的前一天晚上,又給我打了個電話,開門見山頭一句:
「你做我男朋友好不好?」
一般日本小女生在這個時候會說:「我可以和你交往嗎?」臉上還會帶著羞怯而大膽的表情。
宣萱演的白領在這個時候會說:「上我家去喝杯咖啡嗎?」表情是不容人拒絕的。
瓊瑤一般會說:「你看那天邊的兩朵彩雲,一朵似我,旁邊的一朵是否是你呢?」表情是弱智的。
古時候的女人可能會說:「遺君明珠,薦君枕蓆,侍君添香,蒙君不棄……」表情是未知的。
當代的湖北女人,一般是打死都不會先說的,表情是期待的。
所以我知道當小眉這樣說,一定有下文,所以我很平靜。
果然她苦兮兮地嘆道:「真不想走,又找不到個藉口留下來。」
我憤然於她的麻木,驚訝於自己的麻木。
我說可以介紹很多優秀青年給她認識,比如捷捷和王博。
過了會兒,又滿懷遺憾地告訴她,我們班的這兩面旗幟都已倒在美人懷裡了。
於是她又呸了我一口,然後問我,真的不考慮一下。
我告訴她,她既沒得白血病,我也沒出車禍,看樣子不大可能。
她想了想,也認同了我的看法,並且為我萬分可惜。
然後她笑嘻嘻地說:「你會後悔的。」
我說那是一定的。
「你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合適當你女朋友的人了。」
我說那是不一定的。
「你有可能再也找不到女朋友了。」
我說那是你胡扯的。
我們很開心地笑了起來,掛電話之前她說:
「這次走了,可能就不回來了,以後沒人陪你玩,你可別把自己悶著。還有,不該想的事就別想了。早點兒找個工作,自己都養不活自己,丟不丟人啊?還有,別對女孩子說自己喜歡看言情小說,那也很丟人的。還有注意運動,快些減肥。還有什麼來著……噢,還有don’tsmokeanddrinkalot,ok?」
我一一含笑應允,正準備掛電話,又聽到她搶著說:
「還有……幫我問侯你爸爸,媽媽。」
這是我最後一次聽到她的聲音。
小眉走了以後,我仍然是像以往那樣生活著,只是騙家裡人買了一部電腦,所以老爸天天在和機器下棋,也沒空煩我了,所以我也不用天天出門逛街了。
老姐帶著我那個有二級廚師證書的姐夫哥搬回來住了,所以我也不用天天做飯了。
那些窮兄弟也漸漸地鳥獸東南散了,我也不用經常喝酒了。
李豔也跟隨她老公南下了,我也沒有吵架的物件了。
我也開始考文憑,準備工作了。
我把一天的時間分成十份,用其中六份來思念鈔票,兩份用來記住那位身在異國的女同學,一份用來悼念李豔和她的多多,一份用來想想高中同學的相貌,一分用來策劃讓別人想念。只是偶爾還會想起小眉,曾經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的那個小眉,那個再無音信的小眉。
由於時間實在還是太多,便開始續寫在映秀鎮上沒寫成的武俠小說,由於把自己幻想成了金小庸,鋪設的場面太大,便喊在武漢讀書的那位女同學給我拿點兒歷史資料回來。結果她給我帶了一本大概是小學用的中國古代通史。
所以這個計劃又擱置了起來。
後來用上了qq,練就了一身雙手互搏的本領,周遊於諸多頭像之間,發了瘋似地告訴她們:
「從前有座學校,學校裡有個澡堂,澡堂裡有個我,我在澡堂裡洗澡,一邊洗澡一邊唱歌,我是一頭小憨豬,過的很幸福……」
然後她們說我很有趣。
於是我把她們都拉到了黑名單裡。
後來又來了一批頭像,她們都說對我的名字很感興趣,說輕眉老生是什麼意思。
我說那意味著我博學多才,成熟穩重,看輕天下其它男子。
她們問我有何佐證。
我告訴她們,我經常背的黑包裡,一般放著四本書:
一本是榮格文集,這體現了我的深度。
一本是魯迅雜文全集,這體現了我憂國憂民之心。
一本是平凡的世界,這說明了我如同浴火的鳳凰,嚮往著從苦難中昇華。
還有一本是交錯時光的愛戀,完完全全是因為自己喜歡看。
看到我的回答,她們的答覆無一例外是一聲呸。
我也偶爾會上席絹夢幻閣去看看,取了個望月精靈的惡名,與那些十五六歲的小朋友們打打嘴仗,不亦樂乎。
我還上了5460,潛進了湖大所有的班級,只是很可惜,沒有小眉的資訊。
一個陽光明媚的夏天,我偷偷到冰箱裡把外甥女的冰淇淋摸了一根,坐在電腦前有滋有味地品嚐了起來。然後發現李豔在qq裡埋怨我幫她取的葉輕眉的名字很難聽,我笑了起來。
她又問我是不是還在和那些未成年人打嘴仗,也不知道省點兒錢。
正準備回答,就發現有另外一個頭像開口了。
於是我告訴李豔,想到和她聊天,確實有點兒心疼錢,但想到和別人聊天,嗯不錯,我捨得。
李豔怒髮衝冠,警告我,以後不準再四處攻擊她,免得影響她後半生的幸福。
我愕然道,你還有幸福嗎,更莫說是下半輩子的。
兩人又互罵幾句後,我才有空去看來的那條訊息。
那個頭像說:
「天氣還真是熱啊。」
我忙著和李豔打鬧,急忙敷衍道:
「天好熱啊。」
本不打算再理她,誰知她的下一句話,來的奇快無比。
「你知道豬是怎麼死的嗎?」
我摸了摸後腦勺,點上根菸,咧著嘴笑了,像彈鋼琴一樣打著鍵盤。
「我是想你想死的。」
是的,葉輕眉,我的朋友,最好最好的那一種。
跋:(其實這個字本身就很有搞笑的功能)
我所想念的,一切都可以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