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衝到文侯府門口,只見門外已橫七豎八地躺了不少屍體,看甲冑,正是執金吾的人。此時文侯府只有不滿一千的府兵,我們衝到門口,我奪過一杆長槍擊散了圍在正門口的執金吾,文侯叫道:「汪海!汪海!你在嗎?」
文侯一來,守衛文侯府的府兵登時士氣大振,一個反撲,將攻入府中的執金吾士兵都逼了出來。一個渾身是血的府兵首領從裡面衝了出來,一下跪倒在文侯馬前,叫道:「謝天謝地,大人,您總算來了。」
文侯翻身下馬,道:「幾時出事的?大殿有事嗎?」
那叫汪海的府兵首領道:「年統領派人來報信,說五大營與執金吾同時起事,正在大殿激戰。雖有大人派去的一千人助陣,但五大營戰力出奇的強,只能勉強抵敵,竟然無法分兵支援。」
文侯盯著那些在門口與執金吾交戰的府兵,道:「這裡似乎只有兩千多敵人。」
汪海道:「不錯,有兩千五百人。原先由一個持斧的武士指揮,我們守得極為艱難,不久前有十幾個人過來,將那武士帶走,換人指揮後我們的壓力輕了許多。」
文侯眉頭皺了皺,失聲道:「不好了!我居然會如此大意!」他身體一顫,竟然站不穩當,一下跪在了地上。我吃了一驚,扶起他道:「大人,怎麼了?」
文侯叫道:「路恭行是要捉住太子,以他為質,迫我投降!該死,我居然算漏了一招,他竟會如此大膽!」
我心頭一陣雪亮。此次二太子孤注一擲,如果能捉住文侯將他斬首,太子一方群龍無首,自然崩潰,而如果能逼宮迫使帝君下詔說文侯是叛逆,文侯也同樣處於進退兩難之地。文侯看不起禁兵,只道有年梟的一萬近衛軍足以制住一萬五千的五大營和五千執金吾,但他沒料到五大營的戰力暗中已大大提高,此時城中竟然任由二太子馳騁。他叫道:「畢煒留下的三千火軍團幾時能到?」
汪海道:「我已發出羽書,但最快也得天亮才能趕來。」
文侯呆呆地站著,忽然喝道:「楚休紅,你立刻帶府兵去東宮,死守宮門,務必要搶在他們之前到!」
汪海驚叫道:「大人,若是這兒再抽掉兵力,那該怎麼辦?」
文侯也有點茫然無主,執金吾雖然戰力很差,但人數畢竟要多得太多,數倍於府兵。何況府兵多半是步兵,要衝過執金吾的包圍,實在是難上又難。文侯已是走投無路了吧,現在守在府中還能借地形之利堅守,一旦上了街,府兵再強也不會是那麼多執金吾的對手。可是任由路恭行進攻東宮的話,一旦太子被他擒獲,文侯師出無名,縱然畢煒回師救援,也已鞭長莫及了。
我想了想,道:「他們去了多少人?」
汪海道:「不多,一兩百個吧。」他又補了一句道:「不過這一兩百個戰力頗強,他們一退,我們的壓力頓時減輕。」
我道:「大人,末將立刻去增援東宮。只要有我一口氣在,定能保得太子無恙。」
我一說完,催了一鞭,飛馬向前衝去。豪言壯語是說了,但我心中還是沒底。我一口氣在可以保得太子無恙,但如果我一口氣沒了呢?
我不再多想。以我一個人,那是絕對守不住東宮的。不過我還有一支小小的力量在,現在必須動用了。
那四十九個巨斧武士。
前鋒營的駐地距東宮不遠,現在前鋒營全都隨畢煒追擊蛇人去了,營中空空蕩蕩。我殺開一條兵路衝進營中,叫道:「趙晃!趙晃!」這趙晃是個驍騎,也是這四十九人的首領。
我只道他們多半已經入睡,得過一陣才能出來,哪知剛喊出,那趙晃已衝了出來,道:「楚將軍,你怎麼過來了?城中出什麼事了?」
我道:「有人叛亂,快隨我去東宮,守衛太子!」
趙晃嚇了一跳,道:「什麼?有人竟然攻到了東宮?」東宮的名字雖叫東宮,其實只是帝宮的東面而已。若有人攻到了東宮,趙晃說不定以為敵人已破了城牆。白天城外還一片祥和,自然讓他大吃一驚了。我也不和他多說,叫道:「事不宜遲,速速上馬!」
這四十九人一下點齊,我掃了他們一眼,道:「弟兄們,二太子聚眾謀反,我奉太子之命守衛東宮,此事極為危險,大家千萬要小心。」
他們答應一聲,我掉轉馬頭,道:「出發!」
正要拍馬向前,忽然身後有個人喝道:「亂臣賊子!」
這人喝得極其響亮,我只覺一股勁風壓頂而來,眼角已掃到了那人手中的巨斧,正在向我頭頂砍下。我嚇得一時竟然無法動彈,這些巨斧武士力大無窮,如果正面對敵,我可以借槍術以巧破力,但此時是受暗算,那人的巨斧劈下已用了全力,突如其來,哪裡還擋得住?我大叫一聲,一下舉起長槍,明知擋不住了,但也只能擋一擋。
這巨斧有數十斤重,加上下劈之力,我的槍桿多半會被他一砍兩半。硬頂是頂不住的,我已打定主意,槍身一接他的斧刃,就立刻翻身下馬,以百辟刀還擊。但他的斧頭劈得太快,我實在沒有信心能及時躲過。
「當」一聲響,卻不是我被劈中,那人身後有兩個武士舉斧下砍,那人的斧頭還不曾落下,頭頂已被兩斧同時劈中。他雖然戴著鐵盔,但這兩斧同樣力量沉雄,這人哼都沒哼一聲,便被砍得腦漿崩裂而死。那趙晃冷笑道:「郡主說得果然沒錯,路恭行可能會塞點私貨進去的。」
是郡主早就替我安排好了!我心頭一熱,道:「快走吧。」那個暗算我的人自是路恭行當初安排在內的死士,以防我有何異動。那時我就有點懷疑他會派人進來,果然沒錯,也幸虧郡主早有防備。
那具死屍翻身落地,戰馬失了控制,在地上打著轉。這人當初在我率軍力抗蛇人時,也曾大為出力,如果那時死了,他到死都是個英雄,此時卻成了為人不齒的小人了。我不再看他,叫道:「郡主受二太子暗算受了重傷。弟兄們,記著吧。」
趙晃吃了一驚,叫道:「什麼?」他對郡主看來也視若天人,可能根本沒想到她也會遭到暗算。我只覺眼裡又湧上了淚水,轉過頭,叫道:「快走,沒空多說了。」
我催馬疾行,一共四十九人在帝都的大街上狂奔而去。今晚執金吾執行了宵禁,路上半個人都沒有,我一邊催馬賓士,心中默默地念道:「小茵,願上天保佑你沒事。」
我愛郡主嗎?直到此時仍然說不上來,可是淚水卻還是湧出了眼眶。迎面風吹如刀,颳得淚水飛濺出去,我的視線模糊了起來,恍惚中,我彷彿看到了一個女子的身影,不知是她還是郡主。
前面隱隱地出現了東宮的宮牆。趙晃忽然道:「楚將軍,東宮好像有變!」
黑暗中隱隱聽得有廝殺之聲。是路恭行先到了!我只覺眼前一花,叫道:「快!快!」又加了一鞭。我的飛羽今天還留在文侯府馬廄中,這馬雖然比不上飛羽神駿,但也是安樂王府的好馬,加鞭之下,一馬當先,疾馳而去。
衝到東宮門口,只見門外已橫七豎八地倒了一批武士,裡面還有金鐵相擊之聲。門口有人叫道:「是什麼人?」
那人穿的是執金吾的衣服。我也不和他說話,只一拎韁繩,戰馬一聲嘶吼,急急拐了個彎,便向門中衝去。那幾個執金吾這才匆匆忙忙地要來關門,但我已衝到近前,長槍一揮,將當先兩人搠倒,叫道:「路恭行,你這反賊,快出來受死!」
我喊得很響,東宮裡面的大院裡已聚集了許多人,屍橫遍地,大多著東宮守衛的制服。聽得我的吼聲,有不少執金吾轉身攻了過來,但我帶的這四十八個巨斧武士都是一以當十的勇士,執金吾雖然頗為勇悍,但槍法畢竟生疏,哪裡擋得住我們這般猛衝?登時殺開一條血路,衝到了大殿。
東宮分前後兩層,大門進去是一個廣場,當中是太子議事的登聞殿,過了登聞殿又是一片廣場,然後才是太子的寢宮。我到了登聞殿前跳下馬,帶著四十八個巨斧武士向前猛衝。雖然也有執金吾前來阻擋,但他們哪裡擋得住巨斧武士的神力?
過了登聞殿,一見到太子的寢宮,我就倒吸一口涼氣。寢宮前圍著一兩百個人,寢宮門口只剩下了幾個人還在力戰。這幾人想必便是太子那幾個槍術極高的保鏢,雖然人少,但上百個金吾衛圍攻之下,他們仍然力戰不退。只是寡不敵眾,他們已是岌岌可危了。
我顧不得鬆口氣,向後一揮手,叫道:「快上!」率先衝了過去,此時聽得路恭行不知在何處厲聲喝道:「殺了!」但他命令下得兇狠,要殺我們卻大不容易。
我們必須搶在他們攻入寢宮之前衝進去,然後這兒的一批人明顯比守在登聞殿外的執金吾要厲害,我刀砍槍扎,擋者披靡,殺開一條血路衝到寢宮門口,趙晃和二十餘人緊隨在我身後,另外的卻已被執金吾士兵捲入了。
此時守寢宮的那幾個武士只剩下兩個還在揮槍阻擋,我衝到跟前時,那人已分不清敵我,竟然挺槍向我刺來。我用槍一把絞住他的長槍,叫道:「我們是來助守東宮的,太子沒事吧?」
他定了定神,才道:「是楚將軍你啊。太子還沒事,快擋住,擋住!」剛說完,嘴裡噴出一口鮮血,人也摔倒在地。我顧不得他的死活,叫道:「趙晃,守住門口,我去看看太子!」
趙晃道:「遵命……好傢伙!」他一個走神,有個執金吾一槍向他扎來。這一槍老辣圓熟,遠遠超過執金吾的水準,趙晃一個閃避不及,被那人一槍刺傷了手臂。
我提著槍向裡衝去,叫道:「太子,殿下!」本來我還想堅守東宮,但看情形是絕對守不住的,路恭行帶的這幾百個兵出乎意料的厲害,現在只能帶著太子走。寢宮裡燈火俱滅,什麼都看不清,門外惡戰的情景映進來,在寢宮的壁上不住跳動,直如鬼魅。
剛走了幾步,忽然聽得太子的聲音在黑暗中響了起來:「楚休紅將軍,真是你嗎?」他倒記住我的名字了。我暗自苦笑,大概也是因為我要娶郡主,他才會記得的吧。我循聲過去,叫道:「殿下,快出來,跟我走!」
黑暗中,有個人影站了起來,「哧」一聲,有人打著了燭火。觸目之下,我彷彿被一道閃電擊中,呆呆地怔住了。
有三個女子圍坐在太子身邊,當中的一個,正是她!
太子驚恐萬狀,一把拉住我,道:「救駕,楚將軍,救駕!」這時路恭行忽然在門外高聲道:「楚休紅,速將殿下送出,我定保你為侯!」太子聽得他的聲音,更是驚恐,道:「楚將軍,你可是我表妹夫,別聽他的!不要聽他的啊!」
我一陣煩亂,路恭行卻又道:「楚休紅,我家殿下極為欣賞你一身本領,只要你識時務,他會答應你一切要求。楚將軍,快出來吧,別給甄礪賣命了。」
一切要求?我的眼角掃了她一眼。昏暗中,我也看不清她的樣子,只覺得她鎮定自若。當初在蛇人攻破高鷲城,千鈞一髮之際,她也同樣是如此鎮定的。如果我轉投二太子的話,那這個功勞縱不能南面封王,封個公侯總可以吧……
太子忽然叫道:「表妹夫,救救我啊,我封你為侯!」他心急之下,已在亂叫了。我心中一凜,低聲道:「殿下,這兒守不住,我帶你出去。」
太子忽然一怔,道:「我一個人走嗎?」
我道:「是!」說著時,心中也如刀絞一般疼痛。我不知道帶太子走了以後,路恭行撲空之下,會不會因絕望這三個太子妃洩憤,但此時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
太子忽然道:「不成!」他放開了我的手,站到她們跟前,道:「人生在世,妻兒是我的一切,縱然二弟要殺我,那就讓他殺吧。」他本已嚇得魂不附體,此時卻說得大有氣概。如果他肯不顧一切隨我逃跑,我反倒好受些,但此時更加難受。
我是個什麼人?在這生死關頭,我連太子都比不上!我心中豪氣頓生,道:「那好。殿下,今日你便是死了,我就陪你,死得像個英雄的樣!」
一說到死,太子卻又軟了下來,道:「什麼?要不……」我不等他再說,喝道:「這兒有什麼易守難攻的地方?」
太子怔了怔,道:「什麼?」這時,她忽然站起來道:「去觀景臺!」
在微微的燭光中,我看見她的肚子已經有些鼓起。早就聽說她是太子一正二側三妃中最得寵的一個,也最早懷孕。我的心中一疼,道:「那快上觀景臺!」
只要是她說的,便是那兒守不住,我也認了。太子倒是眼睛一亮,道:「不錯,那兒只有一條小路,快走!」
他倒又來了勁,端著燭向前走去。她們跟在太子身後,走過我身邊時,我抬起眼看了她一下,只覺得她似乎也看了我一眼,也不知是什麼樣的眼神。
那觀景臺在寢宮後院,甚是高大,其實是個空心圓柱。因為帝都太大,深宮中住得久了會覺得心煩,因此當初便造這觀景臺,讓不能出宮的下人嬪妃有空眺望遠景散散心。觀景臺都是用巨石壘起,也不是太高,充其量不過十餘丈,其實還沒有城牆高大,但在帝宮這一帶卻是最高的了。如果路恭行推倒觀景臺,那我們便走投無路。只是這觀景臺極為堅固,單憑一兩百個人,不是一兩天弄得倒的。
等他們上了觀景臺,我正想讓趙晃他們也過來,但門口忽地發出一聲吶喊,執金吾們如潮水一般湧入寢宮。
巨斧武士的防線崩潰了!
趙晃沒有跑出來,拖著斧頭跑過來的只有五個巨斧武士。他們且戰且退,但這些執金吾的本領都相當出色,以巨斧武士之能,居然也只有招架之功。
這些都不是執金吾!以那個只會開酒館的呂徵洋,他絕對訓練不出這等強悍計程車兵來的。我提槍衝了上去,到了那幾個巨斧武士身邊,叫道:「快退,跟我來!」
這時一支長槍忽地從一邊刺出,一個巨斧武士舉起長柄斧架去,槍斧相交之下,他居然一個踉蹌,倒退了幾步。我吃了一驚,衝了過去,一槍架住那人的長槍。雖然架住了,但我也只覺虎口一熱,這一槍之力大得異乎尋常。我失聲叫道:「陳忠!」
有這等力量的,除了陳忠,還有何人!我剛叫出,卻聽得那人應道:「末將在!」
陳忠腦子有點簡單,聽得我的呼喝,居然還會應聲。我罵道:「混蛋,居然連你也反叛了!」
陳忠一臂受傷,他的傷勢比我的左臂上的傷更重,但他只以單臂使槍,我便難以應付了。此時我已明白,現在我們對付的哪裡是華而不實的執金吾,而是不折不扣的帝國軍!怪不得這兩百來人會如此之強,文侯千算萬算,竟然沒有料到路恭行會帶一支帝國軍暗中回帝都起事,他原本算定的優勢已蕩然無存。
陳忠滿面羞慚,他是邢鐵風的下屬,邢鐵風被關押後,他這支部隊自然也在文侯要解決之列,怪不得路恭行能將他帶來。他手上的長槍緩了緩,我的槍一抽,已反擱在他的槍上,此時再向前刺去,定能將他刺死。但若是旁人的話,我這一槍自然毫不猶豫就刺出了,可眼前是陳忠,我無論如何也刺不下去。
我也是緩了一緩,邊上有個士兵忽然一槍向我刺來。此時我的槍還擱在陳忠的槍上,一時間抽不回來,哪裡還能擋住,邊上幾個巨斧武士自顧不暇,根本沒機會救我。我魂飛魄散,心知此劫難逃,正要閉目受死,哪知陳忠忽地將身一橫,肩頭一下頂住那士兵。陳忠的力量比蛇人還大,那士兵又不甚魁梧,被陳忠頂得倒飛出去,爬起來罵道:「王八蛋,你吃裡扒外嗎?」
陳忠眼裡也流下了淚水,叫道:「楚將軍,今日我陪你死吧。」他忽地轉過身來,長槍一橫,又擋住了數人。我沒想到陳忠居然會這麼做,心頭一熱,道:「好,陳忠,就算你騙我,我也相信你。」
反正要死了,死在陳忠槍下,也是一樣。陳忠是個實在人,他絕不會騙我的,說願與我一同赴死,那他說的便是實話。只是他轉而與原先的同僚為敵,出槍卻大為遲緩,只是阻擋,也不進攻。我與陳忠聯手,便是與蛇人相鬥也大佔上風,不用說是對付帝國軍了。即使他不願殺人,有他替我防守也已足夠,我壓力頓輕,雖然只有七個人,但一時間這上百個穿著執金吾軍服的帝國軍竟也迫不上來。
我們且戰且退,一個巨斧武士手中一慢,中了一槍,登時被亂刃分屍,但我們畢竟已退到了觀景臺。觀景臺的門不大,一守住門,能攻上來計程車兵更少,守得也更加容易了。我鬆了一口氣,心知情勢稍緩,這時路恭行的聲音忽然又響了起來:「旁人退後,決死隊跟我來。」
寢宮中因為多了不少火把,也亮了許多。那些執金吾聞令,齊齊退了兩步,從中站開一條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