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抓緊時間,啊,你也老大不小了。」
誰老大不小了!你們這群給我惡意虛漲年齡的混蛋!我果斷地結束通話。
打完電話回病房,剛好碰上隔壁病房張伯伯出院,兒子兒媳忙前忙後,小孫子扭頭看到我,叫了聲小林阿姨。我掏出口袋裡的巧克力遞過去,摸摸他頭,走過去幫忙。小傢伙道了聲謝,興沖沖地往外跑,一頭栽到正進門的顧醫生身上,抬頭一看,小屁股一扭,跑開了。
「慢一點跑。」顧醫生收回目光,臉上笑意淡淡,扶了扶眼鏡,「小孩子好像都怕醫生。」抽了口袋裡的筆,拿過床頭櫃上的藥袋寫服用方法和注意事項。
我深呼吸,力求表情淡定,口氣隨意:「那顧醫生有沒有孩子?」
醫生頓了頓,抬頭看著我:「沒有,我沒有孩子。」
「笨!你應該再接一句‘單身否?’!」三三回我簡訊。
我鬱悶地望天,沒有孩子又不是沒有家室,沒有物件。
醫生筆跡:笨!有物件沒孩子我會說「還沒生」。
(我:誰聽得懂你那麼隱晦的暗示)
我從病房出來準備回賓館洗澡睡覺,正好顧醫生從隔壁房間查房出來回辦公室。
我跟在他身後兩米,看著他曲起手指一邊走一邊用指關節間或敲一敲走廊的扶手,輕輕的聲音,頗有點自得其樂的味道。我發現他在心情比較愉快的時候,會用指節叩東西,比如辦公桌,矮櫃,走廊扶手。在心情比較不好的時候,會把手放在腿上,然後食指指尖輕點。這大概是他下意識的習慣。
不由得想到鄰居家十個月大的寶寶,媽媽是李斯特迷,手機鈴聲是《鍾》,每次一有來電,寶寶就會跟著重音拍自己嬰兒床的木欄杆,腦袋一點一點,相當自得其樂。想到這,我忍不住笑出來。
醫生突然回過頭來——我並沒有笑出聲音啊。
人正在笑的時候如果突然剎住,表情會特別像吞了蒼蠅,所以我乾脆地保持笑容。病患家屬對醫生微笑,他應該習以為常。
醫生禮貌地衝我翹翹嘴角,把手收進了白大褂的口袋,繼續往前走,我看見他耳朵紅了。
下午一點回到病房,我被孃親派去醫生辦公室拿林老師的血檢報告。還沒到正式上班時間,辦公室裡的醫生們正在聊天。一位陳姓醫生調侃道:「顧魏,你快去報名那個千人相親大會吧,藥效快,療效好。不要浪費資源~」一群人跟著起鬨。
「你給我交報名費嗎?」顧魏涼涼地頂回去。
「顧醫生——」我敲敲門。
背對我的人一僵,猛地回頭:「嗯?」
「我爸爸的生化全套——」來得真不是時候。
「哦。」他從座位上站起來,飛快地翻著病歷夾,「嗯,嗯——我看了一下,指標——都合格,脂肪乳今天掛完,明天就可以停了。」
我看著他有點手忙腳亂的樣子,忍住笑,道了聲謝就出來了。走出門兩步,聽到陳醫生的聲音:「顧魏,你臉紅什麼?」
我摸出手機發簡訊:「一個會被調侃去相親大會的男人——」
三三一個電話追過來:「你走狗屎運了!真被你碰上落單的了!」
怎麼說得我跟拐賣良家婦男的人口販子一樣?
下午五點半。顧醫生去護士站翻一份患者的ct片,正好護士長端著一籠雜色燒賣分給大家,看到他悶頭翻片子:「顧魏,來,吃個燒賣。」
「不了,我手沒洗。」悶頭繼續翻。
護士長是個四十來歲慈母性格的人,夾了一個:「來來來,張嘴。」一整個就給塞了進去。
「唔——」
操作間就在護士站旁邊,我端著林老師的蔬菜湯從裡面走出來的時候,顧醫生正抱著一摞ct袋,滿嘴食物,一邊努力咽一邊努力地想說出一句完整的「謝謝」,看到我突然出現,嗆了一下,又不能咳,臉迅速被憋紅。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我瞥見他放在值班臺上的水杯,連忙遞過去。
「咳,咳咳。」他騰出一隻手,接過杯子灌了兩口,緩過來,「謝謝。」
看到護士們都笑成了掩口葫蘆,那句不用謝,我實在是說不出口。正準備抽身離開,陳醫生拎著兩個提盒從護士站門口大步走過:「我回家了啊!同志們再見!」
「哎?你哪來兩盒的?」護士長詫異道。
身旁正在平復呼吸的顧醫生如夢驚醒:「搶的我的!」
已經跑遠的陳醫生笑喊:「你孤家寡人的就不要浪費資源了!」
看著笑作一團的護士和一臉無語的顧醫生,我完全摸不著頭腦。很久之後,我突然想起問他,才知道,那是他們科室活動,一人發了一盒阿膠……
醫生筆跡:怎麼什麼不靠譜的情況都能被你撞上。
鬆軟的乳白色大床上,醫生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他的臂彎裡,有個翻版的小小醫生,穿著連體睡衣,面朝著他蜷著手腳,軟軟的頭髮貼在小腦袋上。熟睡的兩個人呼吸一起一伏,有陽光照在他們身上。當鏡頭轉向門口,進來一個陌生的女人——
我驀地睜開眼睛。
林老師在我旁邊發出很細微的鼾聲。我撥出一口氣,抬起手錶,凌晨兩點不到,遂自嘲地笑笑,閉上眼睛重新醞釀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