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大大小小的醫生來查房,林老師能拆線了。離開病房的時候,顧醫生留在最後,回頭看了我一眼,點了下頭。
一旁的孃親敏銳地掃我一眼:「怎麼了?」
「沒。」我總不能告訴您他在看我破相了沒有。
十一點,顧醫生端著不鏽鋼缽推門進來:「39床,拆線了。」
從小聽外婆說,每個人的手指上都綁了姻緣線,所以我喜歡觀察男人的手甚於他們的臉。那麼眼前這雙手相當符合我的審美,乾淨,修長,指節分明,左手鑷子,右手剪刀,靈活地挑起,剪斷,抽出。兩分鐘不到,一半的線就拆完了:「今天拆一半,明天拆一半。」
「拆完我就能回家了。」林老師很興奮。
「這麼想家?」
「我以後會來看你的。」
我在一旁狂汗,林老師,你這個話說的……
顧醫生抿嘴笑笑,收拾好東西:「我倒是希望你永遠不用來找我。不過你夫人剛簽完了術後化療,21天后你就要回來了。」
正說著話,門口小杜探頭探腦,看見他手裡的書,我往門口走,另一邊醫生也點頭告辭走過來。小杜看見兩個人同時走向他:「哎?哎?你們倆要不要合夥開個輔導班?」
醫生筆跡:賣了你的不是我,是護士長。
吃完午飯回來,在走廊上看見幾個患者家屬攔住了顧醫生。
「顧醫生,能不能給個聯絡方式?」
「護士長那有辦公室和護士站的值班電話。」
「那您的個人聯絡方式呢?」
「我們的個人聯絡方式是不對外的。」
「醫生你就留一個給我吧,我不對外說。」
「不好意思,私人電話真的不方便。」
我回到病房,林老師正準備出門。
「去哪兒?」
「問醫生要個聯絡方式。」
我舉起手裡的紙條:「值班電話麼?我已經和護士長要過了。」
林老師完全無視:「病友說值班電話太忙了。我去問醫生的。」
「他們不會給――」你的。人已經走遠了……
十分鐘後,我洗完水果出來,林老師已經靠在床上聽廣播了。
「要到了?」我隨口問問。
「嗯。」
我僵硬地轉過頭:「誰,的?」
林老師悠哉地吃著葡萄:「顧醫生的。」
下午,顧醫生來拆剩下那一半線。我努力地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不尋常來,奈何他淡定自若。林老師興致頗好地和他聊天:「這個速度,拆得真熟練。」
顧醫生拆完直起身,莞爾:「這是我縫的。」
我拿著紙筆上前:「顧醫生,回家以後要注意些什麼?刀口洗澡方便麼?飲食有沒有什麼要忌口的?生化全套是每三天還是每隔三天……」
醫生一一作答,一邊看著我唰唰唰地記,一邊和孃親保持著良好互動,等我寫完,他禮貌地向我們點頭告辭,沒有任何異常。我看著手裡的筆記本,莫非是我想多了?
早上查完房,就找不到顧醫生人了,沒有管床醫師在出院通知單上簽字,辦不了出院手續。
「他上午有兩臺手術。」護士長查了一下手術安排,「八點第一臺,十點半第二臺。等他下午上班吧。」
十點一刻,我正在收拾行李,病房門被敲了敲,又是一身手術服,只露出一雙眼睛,手裡端著病歷夾,抽出一張簽好字的通知單。
「你不是有手術?」
「中間有二十分鐘間隔。」
我看著他,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快去辦手續吧。不然今天別想回家了。」來去匆匆。
領藥,影印病例,刷卡,跨院證明……下午一點,車子駛離醫院。我下意識地回頭望了眼住院部大樓,心裡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