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有美人主動投懷送抱這種事啊。這是當時我腦子裡唯一的一句話。
中午去吃飯,碰到從門診回來的顧醫生,剛準備打個招呼,從護士站撲出來一個人。
「顧老師!期末急診醫學大題是考心肺復甦還是電覆律啊?」
我看著小蘑菇著急地繞著顧醫生轉圈,突然看見我,「啊,老鄉姐姐!」
再度美人入懷,我只覺得各種狀況外。在醫院裡,有新護士喊老護士老師的,有實習醫生喊醫生老師的,可顧老師,你們這是——跨品種麼?
「因為他真的是老師呀!」小蘑菇來換藥水的時候一臉理所當然,「上課,監考,改試卷。」
「我真的不是她老師。」顧醫生查房的時候一臉無奈,「之前主任出去開會,我代了一堂公選課,監考,是電腦隨機排的,改試卷,是被師兄抓過去幫忙的。」囧。
不過這並不妨礙小羽脆生生的「顧老師早!」「顧老師好!」「顧老師再見!」
顧老師壓力很大:「孩子,你正牌老師在辦公室裡坐著呢。」
小蘑菇名叫程羽,用她自己的話說,是個心思簡單到有點缺心眼的姑娘。認識第一天,午飯就端著外賣泡在我們病房,把她爸爸的工資她媽媽的單位全都抖給我了……這年頭,這麼單純的孩子,實在難得。
很久之後,小羽抱著我的胳膊撒嬌:「師孃,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是好人!第二眼,就知道你能把老師治住!」我被那句師孃喊得風中凌亂,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這次來化療,和護士們熟稔了很多,偶爾會多聊兩句,至於醫生們,照舊的五分鐘查房,除了顧醫生。我三點去代客加工那拿黑魚湯,他進來查房,快三點半回來,他居然還在病房和林老師聊天。見我進來,他點頭告辭,經過我旁邊的時候,笑意盈然:「魚湯很香。」
我狐疑地看著他的背影,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好像他並沒有做任何出格的事,卻總讓人覺得他多做了點什麼。
晚上,我正在開水間洗碗,一聲「姐姐!」驚得我猛回頭。
「小杜!」
小傢伙剛理了頭髮,短短的板寸很是精神。
「護士長說你這個月起就不來醫院了。」
「嗯,還有兩個月了。不過顧醫生說應該來和你打個招呼。你們倆怎麼樣了?」
我望天,這算是個什麼問題……
遂直接無視:「複習得怎麼樣了?」
「說不上來,感覺又有底,又沒底……」
「這狀態不錯,在戰略上藐視敵人,在戰術上重視敵人。」
「我想讀醫。」小杜默了默,撓撓鼻子。
我看著眼前這個有點侷促的男孩,點點頭:「想法不錯。」
「嘿,顧醫生的學校估計是摸不到邊。」
我拍拍他胳膊:「你站得越高,看得越遠,能選擇的路就越多。現在,你別的都不要想,先努力地站到高的地方去。」
小杜走的時候對我說:「知道顧醫生怎麼跟我說的?他說,‘你什麼都不要想,全力以赴考出來再說。’」他狡黠地笑,「你倆約好的吧?」
昨天白天還好好的林老師,晚上忽然開始起化療反應,今天徹底消停了,蔫蔫地躺在床上,半眯著眼睛捏了捏我的手指,就會周公去了。下午精力略濟,又恢復了惡搞本色,攏著胳膊走到衛生間門口,伸手戳了下金屬門把手,再戳了一下,然後轉過頭來一臉的無辜:「林之校,我要上廁所。」我一頭黑線地過去幫他開門。孃親吩咐過,即使戴了手套也儘量不要碰生冷。
就在他眨巴著眼睛對我說「勺子是不鏽鋼的」,我一邊「張嘴,啊——」地給他喂火龍果一邊腹誹賣萌和年齡絕對無關的時候,顧醫生推門進來,站在床邊無言地看了一會兒:「林老師,您今年五十二了。」
林老師淡定地點點頭。
顧醫生扶了扶眼鏡:「第一次的水都掛完了,身體適應得還可以。明天血檢出來沒問題的話就可以回家了。」說罷看了我一眼,往外走。
我跟在他後面出病房,沒走兩步,顧醫生突然回過頭:「你們不要把他當病人,要把他當正常人。」
我看著眼前情緒難得有波動的醫生,「哦」了一聲。
顧醫生扶了扶額,視線落到我手裡的火龍果和勺子上:「最起碼,他吃東西是可以自己來的。」
「哦。」
「買個密胺的勺子。」說完轉身走人。
我看著手裡的不鏽鋼勺子,慢慢地「哦」了一聲。
我回到學校,開始忙碌畢業答辯事宜,期間時不時回家看看林老師,生活相當充實。
那本手札一直安靜地躺在我包裡,偶爾拿出來翻一翻,兩個人的不同字跡靠在一起,讓我想起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行筆流水的樣子。
date:2009.5.5
如果說第一次化療還算順利,那麼第二次化療就可以算災難了。
昨天我在病房一切都安頓好,卻久等不來去開房的孃親。一個電話撥過去,那頭聲音糯糯:「我不舒服。」
確實是不舒服,體溫38.6c。本身就屬於辦公室亞健康群體,從二月份起精神就一直處於緊繃的狀態,前一陣子又是接連的出差。我摸了摸她的額頭:「睡吧。我爸那邊有我呢。」
林老師這邊半天都沒撐住,藥剛下去就起反應了。
date:2009.5.6
立夏已過,天氣開始有些細微的燥熱。我拎著早飯,撐著腦袋坐在電梯間休息椅上等電梯。
「林之校?」
我睜開眼:「顧醫生早。」
我們被人流推進電梯,擠到貼牆,我索性半闔上眼睛。
身旁的醫生雙手環胸,微微低下頭:「你媽媽去哪兒了?」
「賓館,前天中午開始發燒,低燒一直退不下去。他們兩個,晚上一個醒不透一個睡不著。」
「你——」他頓了頓,沒有說話。
醫生們查完房,林老師開始掛水,我囑咐小羽幫我注意著點,便拎著保溫桶匆匆往賓館趕,在走廊上與顧醫生擦身而過,他說:「你慢一點跑。」
等孃親吃完早飯,給她灌了藥颳了痧,我奔去菜市買菜,送去代客加工點再跑回醫院,門一推開,看到林老師可憐地靠在床上:「我的手腳麻得厲害。」
我掩去焦慮,伸手摸摸他臉:「沒事,我在呢。」
中午下班前,顧醫生敲門進來:「有需要我幫忙的麼?」
我端著鴿子湯看著他:「能幫我給林老師餵飯麼?」林老師已經徹底萎靡了,昨天還能喝點湯,今天什麼都不想吃。
醫生揉了揉眉毛,走到病床邊:「林老師,你得吃飯補充營養。」
「葷湯聞著噁心。」
「那素湯?」
「不想吃。」
「面?」
搖頭。
「稀飯?」
搖頭。
「餛飩?」
遲疑了一下。
我驚奇地看著眼前這兩個談判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