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轉過身:「出了大門向東一條街,有家餛飩館,你買純素的餛飩。」
下午,孃親的溫度終於退下去,我趕回病房。
我想起中午醫生的交待「奧沙利鉑具有精神毒性,越想著它越難受」,於是按摩著林老師僵硬的肩膀:「你睡一覺起來,這瓶保護血管的掛完,就舒服了。」林老師將信將疑地閉上眼睛。
鼻端似有若無地有布料滑過,我才意識到自己睡著了,睜開眼,看到眼前的白袍正伸手調著吊瓶滴速。
林老師似乎是睡著了,我慢慢地從他脖子下面抽出有些麻掉的胳膊,閉上眼睛趴在被子上,正準備伸個懶腰,感到頭頂覆上一隻手。
我睜開眼,看著顧醫生以摸小狗的姿勢揉了揉我的頭髮,然後悠然而去。
這是――突然被什麼附體了?他離開之後我腦子裡只有這一句話。
發小印璽曾經說過,男女之間的那道坎其實不是「做我女朋友吧」,而是首次肢體接觸。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肢體接觸,只是從那之後,我一看到顧醫生,就會渾身不自在,一股熱氣從後背一直竄到後腦勺。
醫生筆跡:你中間那20天倒是淡定。
(難道你不淡定?)
醫生第三次化療是個痛苦的過程,林老師的體重已經掉了20斤,顴骨都突了出來,即使主任改了方案,把化療藥分到兩天掛以減輕化療反應,林老師還是從昨天上午就開始嘔吐,通宵未歇,黃膽水都吐了出來。等到今天上午那瓶奧沙利鉑掛完,趴在我懷裡的林老師已經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隔著汗透的睡衣,摸著他身上一根一根的肋骨,我突然有些想哭。
我去到醫生辦公室:「可不可以不化療?正常人不吃不喝不睡都吃不消。」更何況是剛動完手術的人。
顧醫生遞過林老師的病理診斷:「你爸爸屬於低分化腺癌。」
我茫然地看著他。
「惡性程度高,預後差,易轉移易復發。」
我默不作聲地盯著病理報告,半天才僵僵地問:「手術之後的病理切片,不是說,很好的麼?」
顧醫生望著我,不說話。
離開辦公室之前,我問顧醫生:「化療究竟有沒有效,能不能――實話告訴我。」
顧醫生眉頭微蹙:「消滅可能殘留的癌細胞,防止轉移。其他的――效果有限。」
晚上,我抱膝坐在電梯間的休息椅上發呆,隔著窗玻璃看外面的星空。
聽到身後腳步聲漸近,我轉過頭,顧醫生在我身旁站定,兩隻手插在口袋裡。
我禮貌地笑笑,扭回頭繼續看天空。
「不要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哪有?」
「你半夜三更的坐在這。」
我看了眼手錶:「北京時間晚9點15分。」
他偏頭看了看我:「回賓館休息吧。」
「不要,我不在林老師睡不著。」雖然我知道我在他也睡不著。
不過,還是起身和醫生一起往回走。
「林之校。」
我回頭,已經進了辦公室的人又走了出來,遞過來一條巧克力。
「謝謝。」在這個時候,沒有長篇大論的安慰或者危言聳聽,只是淺淺地微笑。
早上查房,林老師看到顧醫生,只說了一句話:「我要回家。」
「你兩天沒有進食,現在這樣怎麼回家?」
「我要回家。」
「要等你的血檢報告。」
「我要回家。」就這四個字。
顧醫生抬起頭:「自己能下床麼?能走路麼?」
「能。」
「走給我看看。」
「……」蕭瑟了。
「如果你指標不合格,又繼續吃不下去的話,我只能建議給你掛脂肪乳補充營養了。」
「我不掛……」
顧醫生完全無視,向我們點頭告辭。
林老師委屈地皺著臉,在我們面前無法無天的混世魔王,遇到了完全不買他帳的醫生。
連著三天的脂肪乳掛下來,化療反應漸停,林老師的精神略微恢復。
我端著水杯去電梯間透氣,隔著玻璃向外望去。下午四點多下了一場雨,溼氣還未退去。記得曾經看到過一句話,任何城市,從低處看,都是平凡的,從高處看,都是美好的。即使再簡單的路燈,在溼潤的空氣裡氤氳成一片,都能透出一種安靜的美來。我正嗅著被雨水洗刷得清新了許多的空氣――
「你爸爸怎麼樣了?還吐麼?」
我驚奇地轉過身,看著眼前的白袍男人:「顧醫生,你今天又值晚班?」
「同事端午回家,和我調了一下班。」
兩個人無聲地看了一會兒街景,他走開去打電話,聲音很低。我半眯著眼睛,被窗外拂進來的空氣浸潤得都有些睡意的時候,一隻手機放到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