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東南體育大學的格鬥館裡,一群學生正在練習基礎踢腿。教練在旁邊看著,喊著口令。何晨光默默地站在門口,看著空無一人的拳臺,腦海裡回閃著唐心怡與他格鬥的場景……教練看見他,回頭:「解放軍同志,你找誰?」何晨光回過神來,立正敬禮:「哦,我不找誰,隨便看看。」教練走過來:「你是不是來找唐助教的?」
「唐助教?」
「對啊,她是我們武術系的自由搏擊特聘教員,也是你們部隊上的人啊!」
「她是跟您學的自由搏擊嗎?」何晨光問。教練笑道:「她的自由搏擊比我們這些教練都要厲害,怎麼可能是跟我學的呢?她是你們部隊教出來的,至於師傅是誰,要去問她自己了。」何晨光笑笑,說道:「謝謝您。」
「她可能不會再來了,說是部隊上的工作太忙。」
「嗯,我知道。我只是隨便來看看,謝謝您,我告辭了。」何晨光敬禮離去。
何晨光站在女生宿舍門口,想了想,轉身要走,愣住了—林曉曉正站在遠處看著他。何晨光躲不過,只好直接走過去。何晨光說:「你一直在跟著我?」林曉曉的眼淚落下來:「嗯,你一進學校,我就看見你了。在這兒,沒有穿軍裝的。」何晨光苦笑道:「看來我的受訓還是不合格,這麼顯眼。」林曉曉哭了:「我後來再也找不到你了,你去哪兒了?」
「我一直在部隊。」
「你騙我……」林曉曉哭著說,「我去你們部隊找過你,但是他們說你走了。問你去哪兒了,他們誰都不肯說……」
「他們肯定不會告訴你的,我也不能告訴你。」
「為什麼?」
「曉曉,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我是軍人,我有很多事情不能告訴別人。」
「我理解……」林曉曉流著淚,「但是也不重要了……」何晨光默默地看著她。
「你……是來找我的嗎?」林曉曉看他。
「不是。」
林曉曉悽慘地一笑道:「我明白……你想找的是那個武術系的漂亮女助教。」
「你怎麼知道?」何晨光詫異地問。
「這個體育大學雖然大,但是能成為傳說的人沒幾個—她就是一個。絕代佳人的美貌,兇狠毒辣的武功,完美地結合在她一個人的身上,而且她還是個解放軍的女軍官。你覺得這樣的外聘老師,在這裡不應該是名人嗎?」何晨光無語。林曉曉長出一口氣:「你說得沒錯,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祝賀你,找到了真愛……」
「聽到你說出這句話,我才知道什麼叫作恍若隔世……」
林曉曉笑笑,說道:「不是嗎?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好像兄妹一樣,從未想過離開彼此的時光會是怎麼樣。當我們長大了,你去參軍,我來讀書,真的分開了,卻發現,曾經以為是愛情的東西,不是愛情;曾經以為會永遠的東西,沒有永遠……」
何晨光不知道該怎麼說。林曉曉伸出右手:「不祝賀我嗎?」何晨光一愣:「祝賀……什麼?」林曉曉佯裝笑容,卻湧出了眼淚:「我要結婚了!」
「結婚?!」何晨光呆住了,「你大學還沒畢業呢!」
「當兵當傻了吧?現在在校的大學生可以結婚了啊!」
「你……跟誰結婚?」
「反正不是跟你!你緊張什麼?」林曉曉強顏歡笑。
「他?」
林曉曉故作輕鬆:「是啊!你不要我了,我還不能跟別人好啊?」
「可是……你還這麼小,你瞭解他嗎?」
「我以前以為我瞭解你,其實,誰又能真的瞭解誰呢?」林曉曉看著他,「何晨光,你走了,再也沒有回頭。我知道,我已經永遠失去了你。可生活還是要繼續的,不是嗎?他對我好,成熟、穩重,我還有什麼可挑剔的呢?」
「曉曉,我還是覺得你太草率了!」
「草率?不草率又能怎麼樣呢?何晨光,你走了還會回來嗎?流過的河水還會回頭嗎?過去的歲月還能重現嗎?不能了,一切都不能了……你又為什麼要說我草率呢?」
「對不起,我確實沒有資格說這句話。」
「我的手都舉得酸死了!怎麼,真的不祝我幸福嗎?」林曉曉笑。何晨光猶豫著伸出手,林曉曉一把抓住,緊緊握著。她笑著,卻流出眼淚。何晨光看著她,眼裡也慢慢溢位熱淚。林曉曉緊緊抓住何晨光的手:「鬆開以後,我們不會再牽手了!」何晨光看著她:「你一定要幸福……曉曉……」林曉曉慢慢地掙開何晨光的手,後退著:「我曾經愛過你。愛情,也許在我的心靈裡還沒有完全消亡,但願它不會再打擾你……我曾經那樣真誠,那樣溫柔地愛過你。但願上帝保佑,另一個人也會像我愛你一樣,愛你!」何晨光流著淚,看著林曉曉轉身跑遠了。
王亞東一直站在那邊的車旁。何晨光擦去眼淚,大步走過去。
「好好對她,她是個好女孩!」
「我會的。」
「不許欺負她!」—王亞東點頭。何晨光轉身大步走了,王亞東默默看著他的背影。更遠處,停著一輛廂式車。
2
墓園裡,層層疊疊的公墓沿山而上,一片肅靜。王豔兵穿著整齊的軍裝,捧著一束白色玫瑰,拾階而上。在他奶奶的墓前,一箇中年男子摘下墨鏡跪著,看著墓碑上的照片,重重地磕了一個頭。王豔兵抱著白玫瑰遠遠地走來,站住了。他看見那個中年男人在墓碑前泣不成聲,立刻閃身藏在不遠處的一座墓碑後面,瞪大了眼。王青山抬起眼,淚光當中帶著無限的內疚。突然,他的餘光掃到了人影,眼神立即變得銳利起來。王豔兵慢慢接近,王青山右手伸入懷中。王豔兵越走越近,王青山突然一個利索的拔槍轉體,槍在空中上膛,動作乾脆利落,對準了走來的王豔兵。王豔兵呆住了。王青山看著面前的年輕士兵,也呆住了。
「爸—」王豔兵高喊。王青山一臉驚訝。
「我是王豔兵—爸爸—」
王青山的嘴角抽搐著。王豔兵一把抓住手槍頂住自己的腦門兒:「你要開槍打死你的親生兒子嗎?!來啊!你開槍啊!」王青山抽回手槍,王豔兵一個擒拿手奪過。王青山彈踢在王豔兵手上,手槍飛起來,他凌空接過手槍落地,完全不像一箇中年人。
「爸爸—」王豔兵大喊。王青山拔腿就跑,王豔兵急忙追去。王青山敏捷地翻過墓地圍牆,落地起身,呆住了—王豔兵氣喘吁吁地站在面前。王豔兵看著面前的父親:「為什麼要躲著我?」王青山不說話。
「我是你的親生兒子!我做錯了什麼?」王豔兵忍住淚。王青山很內疚,無語。
「我做錯了什麼,你不要我了?」
「你沒有錯,都是我的錯。」王青山聲音低沉。王豔兵的眼淚一下子奪眶而出:「為什麼不要我?那時候我才五歲,我一直都很乖的,你知道的……」
「對不起……」
「為什麼不要奶奶了?她一直叫著你的名字,一直到去世……」王豔兵哭著大吼。王青山老淚縱橫。王豔兵哭著問:「我們不是一家人嗎?」王青山抬眼看天。王豔兵哭著:「爸爸……這麼多年,你去哪兒了?我還以為,你已經不在了……」
「你就當作……我死了吧。」
「不!你沒有死,你就站在我的面前!」王豔兵撕心裂肺地大喊。
「我不配做你的爸爸。」
「可你是我的爸爸啊!我的身上,流的是你的血啊!」—王青山無語淚流。
「你知道不知道,沒有你,我多難過……別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我沒有;別的同學都有爸爸來開家長會,我沒有……甚至我當了兵,我要去執行任務,別人都可以給家裡打電話,跟爸爸告別,我也沒有……我好像一個孤兒,好像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我也想有爸爸……」—王青山閉上眼,壓抑著自己的哭聲。「爸爸,不管你犯了什麼罪,你都是我的爸爸……我恨過你,發自內心地恨過你,咬牙切齒地恨過你。但是……我越來越恨不起來你……爸,你肯定有你的苦衷,你不會丟下我不管的……」
「好孩子,是我對不起你……」王青山淚流滿面。
「不!父子之間沒有什麼對得起,對不起的!你是我的爸爸,這是上天的安排!我的血管裡面流的是你的血,爸—」王豔兵跪下了,哭著說,「爸……別走了……回家吧……」
王青山老淚縱橫,哭了出來。
「不管你做過什麼,犯過什麼罪,我都不會怪你的……爸,自首吧……跟兒子回家……」
「啊—」王青山仰天吶喊。「爸—」王豔兵磕頭,長跪不起。
「好孩子,我的事情不是那麼簡單的……」
「就算你要上刑場,兒子也送你最後一程!但是你別再跑了,爸……兒子會孝順你的……別再離開我……」王豔兵哭著。王青山憐愛地看著自己的兒子。王豔兵再磕頭,頭磕在地面上,一下就出血了:「爸—」再抬起來,呆住了—已經沒有了人影。王豔兵站起來,山間風動,樹葉沙沙,卻沒有父親的影子。「爸—」群山蒼嶺,迴盪著王豔兵嘶啞的聲音。
3
清晨,繁華的都市車水馬龍。李二牛下了公車,拿著地圖東張西望,看見了那個大酒店。他整整軍帽,興高采烈地走過去。酒店門口,領班翠芬正帶著員工們列隊站好。李二牛走過來在後面站好,翠芬沒看見,李二牛在員工們後面看著她笑。翠芬一轉身,看到李二牛,愣住了:「你還活著啊?!」李二牛笑道:「俺不好好的嗎?那啥,你也是個領導了,你……」翠芬衝過來抱住他:「知不知道我多擔心你啊?李二牛!」李二牛一個立正戳得筆直:「到!」
辦公樓上,張麗娜湊到玻璃窗前看:「那個小兵是誰?翠芬的物件嗎?」秘書看看:「好像是,站得真規矩啊!」張麗娜笑道:「新兵嘛!還新鮮呢!可以理解!你去告訴翠芬,今天可以不上班了。不,明天也不用來了。」
「啊?翠芬挺能幹的啊,為什麼要解僱她?」
「什麼啊?!她物件不是來了嗎?見一面不容易,放她幾天假!」
「是!我知道了!咱們張總啊,真的是菩薩心腸!」
張麗娜笑道:「你啊,別拍馬屁了,去做事吧!我對胡翠芬網開一面,是因為她物件是當兵的!你要是也想讓我網開一面,也去找個當兵的回來啊!」秘書吐吐舌頭:「原來張總跟當兵的這麼有緣啊!」張麗娜的臉色微變。秘書急忙告退,關上門出去了。
張麗娜想想,走到辦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相框,五歲的兒子活潑可愛。她抽出兒子的照片,露出藏在下面的一張—年輕的少尉軍官範天雷。
4
何家小院裡,何保國正在收拾菜園子,奶奶在旁邊澆水。門口,陽光將拉長的人影投射在地上。何保國抬起頭,呆住了,奶奶也傻傻地看著。何保國站起身,蹣跚幾步。
「爺爺,奶奶,我回來了。」何晨光站在門口。兩個老人互相攙扶著,看著門口的孫子。何晨光啪地立正,敬禮。何保國顫巍巍地推開老伴兒,舉手還禮。祖孫兩代軍人敬禮,互相久久凝視著。何保國的眼淚出來了,淚光中,年輕的何衛東彷彿站立在眼前。奶奶老淚縱橫,抱住何晨光:「我的好孩子啊……」何晨光也抱住奶奶:「奶奶,我回家了……」
「回來好!回來好!奶奶這就給你做飯去!」奶奶擦著眼淚。何晨光扶著奶奶:「我來做吧!」
「咋,你還會做飯了?」
何晨光笑道:「瞧您說的!我經常在炊事班幫廚呢!我最好的戰友,就是二級廚師呢!」爺爺點頭:「是軍人了,知道戰友的概念了。」
「爺爺,這個是我送給您的。」何晨光盒子開啟—一枚二等軍功章。
爺爺眼一亮,顫巍巍地接過:「好!好!好!不愧是我的孫子!老婆子,把我的茅臺酒拿出來!今天誰也不許限制我喝多少!」
5
軍區機關大院裡,唐心怡心事重重地走著。遠處,一輛猛士車開來,範天雷從車上跳下來:「小唐主任。」範天雷笑著說:「我想跟你談談關於何晨光的事兒!」
唐心怡頓了一下,又繼續走:「那更沒什麼好談的了。參謀長同志,我跟他,已經沒辦法再見面了。」範天雷說:「你也是經歷過風雨的,大小也算是個人物了。我真的沒想到,你這麼脆弱,這麼膽小!你為什麼不敢去見他?」
「我還有什麼臉去見他?」唐心怡神情落寞。範天雷問:「你為什麼沒臉去見他?」
「我欺騙了他!」
「我訓練士兵,經常要欺騙他們,我為什麼就敢見他們?」
「那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你是他們的教員,是他們的上級,你就是給他們製造情況的!」
「你不是他們的教員嗎?」
「你明明知道,我跟何晨光之間不一樣!你現在這麼說,是想來嘲笑我不該愛上一個列兵嗎?」唐心怡看著他說。範天雷道:「他已經不是列兵了。」唐心怡一愣。
「他的提幹命令,軍區已經批准。我今天是為他提幹的事情來機關的,不是專程來找你的。命令下達之日,他就是中尉軍官了,跟你一樣。而且,他也是全軍區最年輕的中尉軍官。我想你明白,他有這個資格。」範天雷說。唐心怡轉身要走:「可笑!這跟我有什麼關係?我是那麼惡俗的人嗎?他是列兵,還是中尉,在我眼裡有區別嗎?!」
「有些東西錯過了,是不會再回來的!」
範天雷看著她:「感情這東西很微妙,往往在一瞬間,得到和失去就已經註定了。你裝作不在乎,其實你很在乎。如果你真的不在乎,也不會愁眉不展了。小唐主任,我比你年長二十歲。作為過來人,我真心勸你,不要自己耽誤自己。」唐心怡嗤了一聲:「過來人?你這個冷血動物,也配談感情?」範天雷的嘴角抽搐一下。唐心怡繼續說:「難道你還談過戀愛?這可稀奇了!誰不知道特種部隊的範天雷參謀長孑然一身,以部隊為家!」
「我結過婚。」
唐心怡一愣。範天雷的聲音沉下去:「十年前就離婚了。」範天雷掏出錢包,開啟—一張三口之家的幸福合影。
「你的孩子?」
「對。」
「男孩兒女孩兒?」
「男孩兒。」
「他多大了?」
「如果他還活著,十五歲了。」
唐心怡呆住了。範天雷收起照片:「我想和你好好談談,不知道你有沒有時間。」唐心怡默默地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咖啡廳裡,小提琴悠揚的旋律飄揚著,帶著感傷的味道。唐心怡看著面前的範天雷:「參謀長,我為我剛才說過的話,向你道歉。」範天雷說:「沒什麼,我早就習慣了。在所有人的眼裡,我就是個冷血動物!你說得沒錯,我現在是以部隊為家,孑然一身。在你們這些年輕人的眼裡,我是個怪老頭。」唐心怡笑道:「老頭談不上,不過倒真的是個怪大叔。」
「今天我叫你來,就是打算告訴你—二十年的出生入死,讓我對很多事情都變得麻木,包括對個人生死。活著回來,算賺到了;犧牲了,倒好像是應該的。我和我的部下不畏生死,不畏危險,不畏痛苦,什麼都不怕。但是,是人就會有弱點,越剛強的人,弱點越脆弱。」
「你的弱點……就是你的家庭?」—範天雷不說話,默默地看著她。
「我的前妻也是一個軍人子弟,她的父親是我的老團長,那時候我剛剛提幹。雖然是由岳父介紹認識的,但我們也是自由戀愛。在我調動工作到狼牙特戰旅以後不久,我們就結婚了。很快,我們有了這個兒子,叫奔奔。」範天雷取出照片,放在桌子上。他凝視兒子,目光中有無限愛憐,「我前妻屬於下海比較早的一批人,當年賺了些錢,就想出國旅遊。你知道,我們這些人肯定是不能去的。她不聽我的勸告,在我探親結束回部隊以後,帶著兒子去國外旅遊。在國外,她和奔奔被國外敵對勢力綁架了。」唐心怡瞪大眼。
「我空有一身武藝,又有什麼用?我的戰友都是最強悍的特戰隊員,又有什麼用?」
唐心怡不敢說話,二十年前的回憶讓範天雷一臉痛楚……
特種部隊營區,範天雷穿著獵人迷彩服跳下車,肩上是上尉軍銜。他走進大樓。值班室裡,陳善明起立:「副營長好!」
「誰找我?」
「不知道,是個男人,說是跟您愛人一起去國外旅遊的!」
範天雷點點頭:「好,我知道了。」拿起電話。陳善明知趣地出去了。
「喂?」範天雷握著話筒。對方沉默。
「你是哪位?我是範天雷。」
國外某山地,穿著迷彩服的男子拿著衛星電話,抽了一口煙,吐出來:「金雕。」範天雷一愣:「你是誰?你怎麼知道我的代號?」
「我不僅知道你的代號叫金雕,我還知道獵鷹,知道狼穴,知道狼頭,知道很多很多。」
「你到底是誰?」
「是我殺了獵鷹。」
「蠍子?!」範天雷一驚。
「瞧,金雕,我們如此熟悉彼此,還需要做更多的自我介紹嗎?」蠍子拿著衛星電話笑。
「你把我老婆孩子怎麼樣了?!」
「作為未曾謀面的老朋友,我只是請他們來做客。」蠍子扭頭,張麗娜抱著小奔奔縮在泥地裡,幾支槍口對著他們。範天雷怒吼:「你想幹什麼?!」蠍子笑笑,說道:「你先聽聽他們的聲音。」張麗娜抱著孩子,不說話,渾身戰慄。蠍子怒喝:「說話!」張麗娜抱著奔奔,還是不說話。旁邊的槍手凶神惡煞:「快說話!」
「媽媽,我怕……」
張麗娜抱緊他:「不怕不怕……爸爸會來救我們的……爸爸是特戰隊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