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該不會是在告訴我你沒存貨吧?」
「存貨?」
她翻了個白眼:「就是卡帶或其他商品啊。」
「我以前的唱片都在貨車裡。但我不賣卡帶,卡帶毫無美感可言。我只賣黑膠唱片。」
「那想買卡帶的人怎麼辦?」
弗蘭克微微一笑。他不明白,茉德的臉怎麼忽然像被火焰槍噴過一樣瞬間紅了。「他們可以去沃爾沃斯啊。」
「你知道,你那裡原本是家裁縫用品店,店主是個老婦人。她半個客人也沒有,最後瘋了,住進了療養院。」
弗蘭克默默記住:如果哪天心情不好需要找人聊聊,千萬不要找茉德。
弗蘭克立刻著手翻修屋子。光是一個早上,他就清出了一臺洗衣機、一個汽車電瓶、一臺除草機和一張鐵質床架,並將常春藤拔乾淨,也掃了地,撬開了窗框。東西清空之後,這地方忽然顯得潛力無窮。從外頭經過時,你不會想到店裡空間有那麼大。櫃檯可以擺在門邊,唱機放在後頭,甚至還能容納兩間試聽間。他買了袋工具,準備開工。
弗蘭克或許看上去孑然一身,但這樣的人在聯合街上並不突出,這裡有許多人都曾孤單過。幾乎每天都會有人從門口探頭進來——是真的探頭進來,因為門上還沒安裝玻璃——幫忙接手他的工作,而弗蘭克會替他們找尋合適的唱片當作回報。他曾悉心觀察的那些店主,如今都將他納入了羽翼之下,給予照顧。他現在知道了,那名由於私人因素提早退休的前任神父,每天大約會在吃玉米片時順便給自己倒杯飲料;也知道那對孿生老兄弟是那家家族殯儀館的第四代傳人,兩人有時會像小孩子一樣手牽手;也聽說了那名波蘭麵包師傅的故事;還了解到,那名文身師一臉不爽時其實有可能是在微笑。
他換掉了店裡損壞的地板,補好了牆面,修好了水管,屋頂的磚瓦和窗戶也煥然一新。通往公寓的樓梯終於恢復安全,房子的管線也重新整理好。現金用完後,弗蘭克就去銀行申請貸款。
「你申請不到的。」茉德說。
殊不知銀行經理的小孩剛出生,可憐的媽媽已經好幾個星期沒睡好覺。經理向弗蘭克坦承他已束手無策,不知道能怎麼幫妻子,他什麼都試過了。弗蘭克傾身向前——椅子很小,幾乎就像個迷你模型——手抵著下巴,默默聆聽,貸款的事早就被他拋到腦後。他只是專心聽著。一直等到面談快要結束時,經理才開始稽核弗蘭克的檔案,並表示由於他過往沒有任何經營零售業的經驗,銀行不可能批准他的貸款。「感覺你是個好人,」他說,「但現在通貨膨脹的情況實在太嚴重,我們無法冒這個險。」除了經濟蕭條外,「冷戰」也令所有人憂心忡忡,大家毫不懷疑,某天早上醒來會發現蘇聯坦克車停在co-op超市外頭。
隔天,弗蘭克帶著兩張唱片回到銀行,分別是比爾·伊文思的《給黛比的華爾茲》和希爾德加德·馮·賓根的頌歌,並附上一張字條,註明經理妻子該聽的曲目。他另外還帶了一張搖籃曲唱片。(「尊夫人不用聽這張唱片。」他用潦草的字跡寫道,「這是給寶寶的。」)那張搖籃曲唱片並非經典,顯然不是明智之選。它是穴居人的《野東西》。
但它真的奏效了。銀行經理致信弗蘭克(是封精美的列印件),說他妻子終於能好好睡上一覺。寶寶聽到搖籃曲也立刻入了迷,像是終於有人認出他體內的野獸,併為它打造了個安全的避風港。經理還註明他非常樂意給弗蘭克提供全額貸款,並隨信附上所需檔案——他已先擅作主張,替弗蘭克填好了表格。信末,他為弗蘭克的未來獻上最誠摯的祝福,並署上自己的名字「亨利」。從那天開始,兩人就變成了好友。
店裡架起簡單的木架。弗蘭克買了臺好用的唱機及一對jbl揚聲器。開店之初,店裡賣的全是他自己收藏的唱片和單曲。由於他深愛並瞭解它們的一切,所以他小心翼翼地將它們都擺放在箱子裡,但並非依照類別或字母順序,而是出於直覺。比方說,他會將巴赫的《布蘭登堡協奏曲》放在沙灘男孩的《寵物之聲》和邁爾斯·戴維斯的《即興精釀》旁邊。(「都是同樣的東西,只是時代不同。」他說。)在弗蘭克心中,音樂就像一座花園——處處撒有種子,如果人們只專注於自己所知的東西,就會錯過許多美好的事物。
整整兩年來,他的店裡沒來過任何一名唱片公司推銷員。有人曾說這裡看起來比較像是間簡陋的小屋,而非店鋪。主街上有家大型的沃爾沃斯超市,不到十英里遠處還新開了一家普羅唱片行。但當一九七七年《別管鳥事》發行時,弗蘭克是方圓二十英里內唯一賣這張專輯的唱片行。唱片在兩天內銷售一空,他還得向茉德借她的福特車前往倫敦採購新存貨。他在店裡塞滿各種他過去從來沒聽過的小型獨立音樂公司所出的唱片,像是cherryredrecords、goodvibrations、objectmusic、factorypostcard、roughtrade、beggarsbanquet、4ad等。到了八十年代早期,天天都會有業務代表來訪,拿出促銷的t恤、海報、票券,甚至是免費贈品;而且購入一張唱片的錢就能購入十盤卡帶。儘管如此,他還是拒絕購入卡帶。唱片行開始奠定它的名聲,聯合街也是。弗蘭克在週六忙到必須刊登廣告招人幫忙,不過基特是唯一交了份自制簡歷的求職者。他在簡歷上一一列出了他參加過的所有社團:幼童軍、童子軍(陸地童軍團與海上童軍團都有)、聖約翰救傷車隊、國家集郵社和戴安娜·羅斯粉絲俱樂部。他顯然非常急於逃離現有的一切。
如今,cd興起,唱片行接到客人和業務代表的來電越來越少。他們都說弗蘭克過時了,說他是老頑固。不過其他人都認為這還挺酷的。當一個人願意這麼堅守瘋狂的事物時,相比之下,人生中其他問題就似乎簡單明白許多。總之,就像弗蘭克常說的,想買卡帶甚至是cd的人大可去沃爾沃斯超市或普羅唱片行,那裡多得是。
一張亮閃閃的塑膠盤有什麼好讓人興奮的?cd持續不了太久,它們不過是一時的花招,卡帶也是。
「我才不管別人怎麼說,未來會是黑膠的天下。」他這麼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