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蘭克,」後方傳來蠻橫的呼喊,打斷兩人說話,「你打算整天就招呼那個客人嗎?」
魯索斯老太太。弗蘭克完全忘了她。
「等我一下!」弗蘭克對帶著仙人球來的綠衣女子說,「別走!」
他用這輩子最快的速度衝回唱機前,開啟《音樂聖典》目錄,大力翻閱。紙頁上佈滿密密麻麻的文字,但他滿腦子想的只有她,靜靜地、動也不動地等待著。不要管魯索斯老太太了,這名女子需要什麼樣的音樂?藍調?摩城音樂?莫札特?帕蒂·史密斯?他毫無頭緒。而且他還是不曉得她那時為何會暈倒。當你真正需要基特那小子時,他又跑哪兒去了?
「你有沒有在聽啊,弗蘭克?」
「當然了,魯索斯女士。」
老婦人和吉娃娃一同坐在試聽間裡,木門大大敞開著——這畫面中有些什麼隱隱給人一種不安的感受——弗蘭克在店裡東奔西走,拿起一張又一張唱片。「《索斯貝里山》《山丘上的傻瓜》《藍莓山》」那名身穿綠色大衣的女子只是站在原地,看著他——
「等等,」他忽然停下腳步,「是《遠方的青山》?」
沒錯,就是它。魯索斯老太太顫巍巍地走出試聽間,吉娃娃像枚凸眼胸針般被她摟在胸前。她對弗蘭克說他呀真是個好人,這世上好人已經不多,現在她總算能好好安睡了。他站在櫃檯後方,將唱片抽出封套,把詳細的銷售資訊輸入收款機,就跟平常一樣,只是這一切再也不同了,因為這裡有她,這個抬頭挺胸、傲然而立、腳跟深深地踩在地上、鞋尖上翹的女子,一雙眼正牢牢看著他,看起來如此神秘。
「看來你還有其他觀眾嘛。」她輕飄飄地朝唱機走去,手往身後的櫥窗一指。
五張臉貼在玻璃上:基特、麵包師傅、安東尼神父和威廉斯兄弟倆。茉德也在,只是沒看向店內,而是背對唱片行,似乎在打量街道,不過這裡向來風平浪靜,會出事才是奇蹟。
顯然,基特根本沒有去沃爾沃斯,而是直接跑去街上其他店鋪,通知大家那名神秘女子回來了。看到這陣仗,不瞭解的人還以為天上是不是出現了什麼新星,眾人齊聚圍觀,等著弗蘭克指認它的來歷。
基特推開店門——叮咚——一干店主魚貫走進店內,各自找事瞎忙,假裝自己不存在。麵包師傅滿身麵粉地站在那兒,安東尼神父折起紙鶴,威廉斯兄弟像轉輪般傳著手中的帽子,基特則用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樣拆開巧克力餅乾的錫箔包裝。茉德只是板著張臉,一身皮衣、條紋褲襪、馬丁靴,再配上一條蓬蓬短紗裙,看上去活脫脫像個邪惡的妖精。
弗蘭克只覺得自己無比顯眼又無比茫然,似乎所有人都等著他開口說些什麼振聾發聵的話。
「有什麼我可以效勞的嗎?你想找唱片嗎?」這是他在這種情況下能想到的最好說辭了。
女子起初沒有回答,只是依舊動也不動、莊嚴肅穆地站在那兒,好像她真心認為他是在和別人說話。然後,她終於恍然大悟般回過神來。
「哦,不用,」她說,「我不聽音樂的。」
這句話有如雷擊,所有人瞬間停下手邊在做(或沒在做)的事,只是瞠目結舌愣愣地看著她。基特張大嘴巴,你塞顆李子進去都沒問題。
「你不聽音樂?」弗蘭克用極其緩慢的速度反問一遍,但說得再慢,這句話聽起來依舊匪夷所思,無法想象,「為什麼不聽?」
她露出困窘的笑容:「我也不知道。」
「你喜歡爵士樂嗎?還是古典樂?」基特說,顯然他認為弗蘭克需要支援,於是開始在店裡橫衝直撞、東掏西找,把唱片一張一張舉起來問,「聖歌呢?我們沒有《彌賽亞》,因為弗蘭克不聽,但還有很多其他的。」
「我不知道。」女子囁嚅回答,「我也不確定。」
「我們什麼音樂都有,對不對,弗蘭克?」
但弗蘭克一時語塞。沉默有如坑洞湧現。
安東尼神父挺身而出,說能再看到她實在太好了,大家都很擔心,聯合街永遠歡迎她。她鬆了口氣,就像忽然間全身上下能再次呼吸了。他又說一遍希望她身體好多了,並保證只要能力所及,他們一定不吝幫忙。
幸好女子終於想起了些什麼。「你知道一張叫《四季》的唱片嗎?」
「有!我們有《四季》!」基特興奮地高喊。
基特找出唱片給她。女子看了又看,看得人一頭霧水,因為封面上明明只有幾棵樹和秋葉。
「你想聽聽看嗎?」基特問。沒等女子回答,他就已經蹦蹦跳跳朝試聽間跑去了。
「不用了。」她聽起來嚇壞了,隨即轉身看向弗蘭克,高高抬起了頭,說:「可以直接幫我介紹嗎?」
「你想知道什麼?」他愣愣地看著她,同樣六神無主。
「我也不知道,只是希望你幫我介紹下這張唱片,但這實在是個蠢主意,對不起。」她的口音讓話語聽起來零零碎碎、斷斷續續,「ch」像是變成了「c」——「忖」主意。
「你行的,弗蘭克,」安東尼神父輕聲說,「就給她介紹介紹吧。」
於是,他告訴她《四季》是一名叫韋瓦第的作曲家所作的系列協奏曲。韋瓦第是義大利人,生活於巴洛克時期。她只是點了點精巧的頭,作為回應。
「我會喜歡嗎?」她問,「你喜歡嗎?」
她會喜歡嗎?弗蘭克毫無頭緒。「嗯,大家都喜歡《四季》。」
「我不喜歡。」茉德說。
「我喜歡。」安東尼神父說。
「我們也喜歡。」威廉斯兄弟說。
「哦,我喜歡得不得了。」諾維克先生附和。
「我愛死了。」基特嚷嚷。
「還能再多介紹些嗎?」女子問。
於是,弗蘭克試著解釋韋瓦第是想透過《四季》來訴說一個故事,所以他才把它和其他概念專輯擺在一起,像是《來自火星的利奇》、約翰尼·卡什《在福爾松監獄》專輯、abc樂隊《愛的詩篇》,還有約翰·柯爾特蘭《崇高的愛》。概念專輯是指通過好幾首曲子來講述一個故事,而韋瓦第要講的正是有關季節的故事。話語不停地從弗蘭克口中汩汩湧出,他只希望自己沒忘記在句子里加動詞。他又補充說,因為《四季》實在太為世人所熟悉,熟到就算聽見也過耳即逝,不曾察覺到小小的顫音是鳥兒的啼囀,而斷續的音符就像在冰上滑倒。他下意識地想伸手拿煙,卻發現手上已有一支。
「哦,」茉德大步走到弗蘭克身旁,抱起雙臂,說,「看看現在幾點,都該打烊了。」那模樣就像一名交通警察好聲好氣地勸導你,但你要敢不聽,就準備等著好看。「那麼,你到底要不要買那張唱片?」
女子這才怯生生地來到櫃檯前拿出支票簿填寫,慌忙間忘了摘下手套。ilsebrauchmann。儘管她握筆的姿勢有些滑稽,字跡卻工整仔細,完全看不出什麼線索。
基特說:「好美的名字啊。」
「嗯。」她開啟手提包,將支票簿收了回去,「你聽過這名字?」她又瞥了弗蘭克一眼。
「你是德國人?」安東尼神父問。
女子頷首。
「來玩的嗎?」
「剛到而已。」
「會待上一陣子嗎?」
「還不確定。」
「你的名字要怎麼念?」基特插話。
「伊爾莎·布勞克曼。」
弗蘭克想跟著重複一遍,卻發不出聲音來。他的唇齒還沒準備好。其他人都已蓄勢待發,迫不及待要試一試。所有人,除了茉德。「伊爾莎,伊爾莎·布勞克曼。」他們跟著念,以致這個名字聽起來不像名字,反而更像晚餐前的祝禱詞。
伊爾莎抱著唱片,又向弗蘭克道了聲謝。因為再待下去也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麼,她便邁步朝門口走去。
「希望你會喜歡。」弗蘭克高喊。他開始感覺自信了點兒,甚至還像慈父般摟著基特,「也希望你再次光臨。我都會在,可以再給你推薦其他——」
她停在門口,神色困窘,躑躅不前,好像無法決定自己該如何答覆。然後,她張口,但吐出的字句卻是如此殘酷,猶如一記重擊。「我不能再來了。我要結婚了,有很多事要忙。」說完,她便用力拉開店門,消失在街道上。
所以,就這樣了。還沒開始便已消逝。弗蘭克在波斯地毯上來回踱步,試圖將她逐出腦海。若是太過惦念她,他或許就會開始胡思亂想,接下來一切就會像應聲而塌的紙牌屋般,再也沒有人能將他拼湊完整。他拖著笨重的腳步回到唱機前。好吧,他再也不會見到她了。很好。她要結婚了,有很多事要忙。這也很好。雖然驚險,但他總算是毫髮無傷地逃過一劫。他有唱片行、有顧客,沒錯,這正是他一直想要的人生,不用擔心任何受傷或失去的風險,他真該慶幸她已心有所屬——
然而,它卻在那兒。她那盆多刺的仙人球。旁邊是他黃色的削鉛筆機。殘缺的兩半已完美無瑕地合二為一,如此天衣無縫,如此尋常,光看著就叫人心痛。
「哎呀,不好了,」安東尼神父在櫃檯前呼喊,「她把手提包落下了。弗蘭克,現在可怎麼辦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