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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四季》(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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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蘭克,你得幫幫我。那旋律聽起來像這樣。」

三天後,魯索斯老太太坐在試聽間裡哼起曲子來,她的白色吉娃娃就放在大腿上。弗蘭克坐在唱機後,試著幫忙。那臺木質唱機體積龐大,大到還可充作他的辦公桌,上頭擱著零散的發票、香菸、馬克杯、面巾紙、唱片目錄、替換的唱針、香蕉——他似乎就靠它果腹維生,還有一大堆壞掉的小玩意兒。最新壞掉的是弗蘭克的黃色小削鉛筆機,它可以拿來削筆,也可以拿來當橡皮擦用,但被基特借走後就壞了。基特有種奇特的天分,常會被甚至根本不存在的東西絆倒——弗蘭克給他提供了一份永久的工作,以免他得一輩子待在食品加工廠——所以,他會弄壞削鉛筆機其實一點也不意外,但依舊令弗蘭克心煩意亂。

雖然只是個小東西,但他就是無法修好。

而且他很喜歡那個削鉛筆機。

「你在聽嗎?」

「在聽,魯索斯女士。」

有段旋律縈繞在老婦人腦中揮之不去,如果弗蘭克沒能找出它出自哪張唱片,她也別想睡覺了。魯索斯老太太一個星期起碼會出現一次這種情況,總得花上好幾個小時才能找到是哪首曲子。這次是首有關山丘的歌,至少她這麼認為。

「你是在哪兒聽到的,魯索斯女士?」弗蘭克問,放下斷成兩截的削鉛筆機,點了支菸,「電臺嗎?」

「不是電臺,我沒有收音機,弗蘭克。」

「你有啊。」

「之前有,現在沒有了。它壞了。」

魯索斯老太太的收音機是臺木質的老機器,體積足足有微波爐那麼大,弗蘭克去她家幫忙修了好幾次。他不會修削鉛筆機,也不知道怎麼修老式收音機,但通常只要把插頭插回去,或把音量調大就能解決問題,而這兩點都是他做得到的。況且,魯索斯老太太獨自和她的吉娃娃住在對街,是弗蘭克最早的顧客之一。

「怎麼就壞了呢?」他問。

魯索斯老太太說她不知道,總之那玩意兒現在就四腳朝天側倒在地上。如果不相信,他可以親眼去瞧瞧。說完她又哼了起來,嗓音優美尖細,以一名八十多歲的希臘老婦人來說,意外地給人一種少女感。近來她不只雙手會簌簌顫抖,脖子也是,就像它再也無法好好支撐腦袋的重量。

「是莫札特嗎?」弗蘭克問。

「別胡說了。」

「聽起來像佩圖拉·克拉克。」基特插話。

「你們倆都是笨蛋嗎?」魯索斯老太太絲毫不受影響,抬頭挺胸,繼續哼著曲子。

弗蘭克閉上眼,指尖深深掐進柔軟的掌心,試圖專注精神。他坐立難安,不只因為那個削鉛筆機,還因為那名暈倒的女子,她始終在他腦中盤桓不去,就像佩格第一次放《波西米亞人》給他聽時一樣。另外,在看到大衛·鮑伊在音樂節目《勁歌金曲排行榜》演唱《外星訪客》,以及聽到約翰·皮爾播放詛咒樂隊的《新玫瑰》時,他也是這種感覺。那時候,他感覺自己就像被接上了炸藥。那種感覺如此新奇,讓他只覺得哪兒都不對勁,同時又清楚那再正確不過。不過,那些都是音樂,不是一位身穿豆綠色大衣的陌生人。

然而,當弗蘭克跪在人行道上,伸手觸碰她頸間摸索脈搏時,當他抱著她朝自己店裡走去時,一切都不同了。她看著他,好像認識他一樣,但她卻是個全然未知的謎。他從未在一個人身上聽見如此徹底的靜默。從她身上聽不見半點聲音,一個音符也沒有。

「嘖。」

基特溫暖的雙唇在弗蘭克耳邊激動地「嘖」了兩聲。

「嘖,她回來了。那跑走的女人又回來了。」

她站在門墊上,所以人雖然已在店內,但給人的感覺卻仍像在店外。弗蘭克察覺到自己心跳加速,彷彿在乘風破浪。她身穿同樣的大衣,一手拎著包,一手捧著盆栽。她換了個髮型——部分發絲綰在頭頂上,有如花朵;其他部分自然垂落。額前過短的劉海只是更加凸顯了她圓潤的眼睛和嘴唇。這樣一張小巧的面孔,怎能容納那麼多異乎尋常的美好?他只覺得驚恐。

兼職生基特已經衝上前去。「是你!你回來了!你好!身體還好嗎?現在沒事了嗎?」

「我是來找人的。」她用纖細的聲音與斷續的口音說,「找這裡的老闆。」

基特一條腿像鐘擺般甩呀甩,同時說明自己是這裡的助理經理。每當他緊張或激動時,說話就會自帶驚歎號般,彷彿每件事都是奇妙的驚喜。他還補充說希望自己能有套體面的藍色制服!!就像沃爾沃斯的店員那樣!!上頭有徽章寫著「基特歡迎您」!!他所有的徽章都是自己做的,他指向自己迷彩夾克上五花八門的別針說,有「混合唱團」「文化俱樂部」「剪髮一〇〇樂隊」,以及「我殺了jr」「法蘭基說放輕鬆」「要煤不要救濟金」「選擇人生!!!」。

這些對女子來說大概都是不必要的資訊。她只是走進唱片行,問:「請問還有其他員工嗎?」她說得很慢,目光游移,就像沒把握自己能找到正確的詞彙,並猜想它們會不會那麼好心,如提示卡般出現在自己左右兩方。

弗蘭克瞥向通往樓上公寓的那扇門。它就在幾英尺之外,如果跪著爬過去,或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逃離現場——

「有啊,弗蘭克就在那兒。」基特說,熱情地指出方向,「在唱機後面。」

沒辦法了。弗蘭克蹣跚繞過中央大桌,才走到一半就氣餒了,停下來假裝整理唱片的封套。

女人戰戰兢兢地穿過店面,好像不信任腳下的地板一般。她站在一側,弗蘭克站在另一側。檸檬和昂貴的香皂氣息從她身上飄散而出。

「我只是剛好經過。」她說,「我對這裡不熟。」

弗蘭克兩眼牢牢盯著唱片封套,但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他聽了又聽,聽了又聽,還是和之前一樣,她身上半點旋律也沒有;真要說的話,那感覺就像是在聽聲音的虛無。

「我只是剛好經過,」她又重複一遍,「只是這樣而已。」

基特的臉色變得跟煮熟的蝦一樣,轉眼衝出門外,嘴裡語無倫次地說著什麼要去沃爾沃斯買藍丁膠。弗蘭克還來不及問他想幹嗎,他就飛也似的跑了。

面對一名捧著盆栽,還沒打過招呼就已經先碰過她纖長頸子,而且從她跑出店裡後就對她念念不忘的女人,你能說些什麼?在這種情況下,弗蘭克認為最好的方法就是讓自己像個店主那樣忙到不可開交。所以,他開始翻起唱片封套,但顯然基特早已搶先一步——一摞b開頭的唱片已經集中在一起,幾乎是按照字母順序排列的。巴赫旁邊是貝多芬和布拉姆斯,還有貝西伯爵、貝它樂隊、theb-52s、阿特·布萊基、大明星樂隊、查克·貝里、甲殼蟲樂隊,以及伯特·巴卡拉克。(不過瘦李奇樂隊也在其中。)

她說:「好多唱片啊。」

他回答:「對啊。」

她又問:「總共有多少?」

「不知道。」他回答,隨後又說,「樓上還有更多。」雖然不是什麼有趣的對話,但起碼包含了許多基礎事實。

「你好像沒有按類別擺放?」

「我是憑直覺放的。我更在意的是,當你——當你,呃,你知道的……」

他大起膽子向女子瞥了一眼。她的眼睛好大,就像要從眼窩裡彈出來。

「什麼?」她問。

「當你——聽的時候的感覺。這樣一來,如果客人想找《橡膠靈魂》,通常也會跟著找到其他可能喜歡的唱片。不只是甲殼蟲樂隊,或許還有,呃,古典音樂。如果沒有放在一起,他們可能永遠不會想到可以聽聽那些音樂。」這段話弗蘭克是對著他的膠底帆布鞋說的。實際上,現在看著雙腳,他才發現自己的鞋大得跟船沒兩樣,而且還用絕緣膠帶打著補丁。他納悶自己怎麼就沒想到買雙新鞋。

她的鞋窄窄的——細跟、尖頭。他想他一手就能捧住她小巧的裸足。

「你不賣cd?」她問。

「不好意思,你說什麼?」

「cd,就是圓形的那種——」

「cd不是音樂,只是玩具。先說明,我也不賣卡帶。」

希望她沒有讀心術——察覺他想把她的腳捧在手裡之類的那些事。

「哦,對了,」她說,「這是給你的。」

她遞出盆栽。植物有小孩子的拳頭大小,表面佈滿銳利的尖刺。他不知道要怎麼在不受傷的情況下收下這樣一份禮物。

「你前幾天是昏倒了嗎?」他問。

「我只是決定要閉目養神一下。」

她那雙漆黑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然後那如蓓蕾般的豐唇起了稀奇的變化。

她笑了,兩個酒窩浮現於面頰。

他覺得自己的心融化了。

她說:「其實不是。我開玩笑的。」

「你說什麼?」

「開玩笑,說話逗你笑。」

「哦,對,我知道。哈哈哈,」他笑了起來,「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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