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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綠色手提包的難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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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冰箱深處翻出雞蛋、奶油,還有一條波蘭麵包。

「你怪怪的,」安東尼神父說,「我看得出來。」

弗蘭克背對神父,在爐火上翻攪雞蛋。「要豆子嗎?」

安東尼神父說:「好,謝謝,豆子很好。」接著又說:「你碰上麻煩了嗎?」

一時間,弗蘭克只是站在那兒,看著鍋裡的雞蛋。蛋液逐漸凝結,很快就要變成近似荷包蛋的口感。弗蘭克將蛋倒進盤子,推開桌上的舊雜誌。兩個大男人——一個屬於音樂,一個屬於教堂——就這麼面對面坐在頭頂燈泡投射而出的黃色錐光下。

「要餐巾紙嗎?我只有擦碗布。」弗蘭克說。

安東尼神父在桌子另一頭認真肅穆地看著他,說:「非常豐盛的一餐,謝謝你。」

兩人默默用餐。吃飽後,弗蘭克從茶壺裡倒了兩杯茶,與神父一同站在廚房窗前,凝視窗外。這裡位於城市高處,可以看見老舊的天然氣廠、高樓,以及一排又一排看不到盡頭的房舍。周遭窗內,人們做著一成不變的例行瑣事,看電視、洗碗、準備上床就寢。月光灑落屋頂,如魚鱗般熠熠延伸,直抵工廠與碼頭。在那兒,煙霧嫋嫋高升,宛如蒼白的樑柱。繁星微渺,在天空中點綴著凜凜寒光。

「記得我們以前會在夜裡散步嗎?」

弗蘭克頷首,點了支菸。

「你救了我一命,弗蘭克。」

「是你救了你自己。我不過是幫你找到了爵士樂。」

兩人只是凝視窗外,倒映在玻璃上的身影有如幽魂,弗蘭克高大魁梧,前任神父則垂垂老矣。遠處,一抹閃爍的藍光朝著碼頭逼近。

「她喜歡你,弗蘭克。」

「誰?」

「伊爾莎·布勞克曼。」

「不知你聽說沒有,她有未婚夫,就要結婚了。我實在搞不懂你為什麼老要提起她。」

「這只是個簡單的觀察。」

「那可以請你停止觀察了嗎?我們繼續喝茶看風景好嗎?」不耐煩的語調讓弗蘭克自己都覺得羞愧。

「我只是想說,你在那劉海之下其實有張迷人的面孔。我已來日無多,但你還有大好前程。看你這樣堅持獨身,實在讓我很難過。」

「這樣比較簡單。」

「cd也比較簡單,但你並不想屈服於它。」

兩人帶著馬克杯回到臥室,聽了整晚的爵士樂,都是他們喜愛的老歌——邁爾斯·戴維斯、約翰·柯爾特蘭、桑尼·羅林斯、格蘭特·格林。兩人都沒多說話,只是坐在床上,聽著唱片,就像過去弗蘭克陪安東尼神父度過最難熬的那段日子,在他嘔吐時給他拿桶,在他抖到想要尖叫或是關節痛到像要被扭斷時給他蓋毯子。到了大約清晨七點,天邊開始透出隱隱的魚肚白。再過不久,其他色彩隨之迸現,橘色、金黃色、綠色。雲朵懸垂,猶如黑色的骨骸,煙霧自食品工廠盤旋而上。早班開工了。

「可憐的靈魂啊,願上帝保佑他們。」安東尼神父說。他眼簾低垂,倏又睜開,又再次垂下。

弗蘭克說:「你說得對,我是心煩。我喜歡她,但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他的聲音非常微弱,非常緩慢,聽起來不像是完整的句子,更像是嘴唇的蠕動聲。他只想知道把這幾個字說出來是什麼感覺,無論它是否傷人、是否痛苦。他又掏了支菸,點火柴時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但起碼他仍有呼吸,不是嗎?這世界也依舊在轉動。點燃的菸頭宛如黑暗中的一朵橘色花。「她有別人了,說不定明天就會離開。所以,就這樣,結束,故事完結。」

老神父睡著了。他躺在床上,雙臂交叉放在胸前,雙手有如紙片般瘦削乾枯。遠方已開始出現車流,聲音輕柔,像極了一首搖籃曲。

終於,弗蘭克也進入了夢鄉。他夢到海邊的白屋,夢到它那凌亂的塔樓和山牆上的窗,裝飾用的煙囪和層層疊疊的屋頂就這麼矗立在懸崖邊緣。佩格的家族以菸草致富,但那棟屋子是他們僅剩的一切。最後,她父親成了個賭鬼兼癮君子,五十歲便撒手人寰。她母親幾個月後也跟著離世。

在弗蘭克的夢中,那些高窗大大敞開著,窗簾像有生命般飛揚起伏。「佩格!」他大喊,「佩格!」他跑過一間又一間房間,客廳、宴會廳、檯球廳,然後用力開啟落地窗,衝進花園,羅望子上開著一叢叢羽狀的粉紅小花。他甚至跑下灰石階梯,來到周圍點綴著無數橘色花的海灘,但到處都不見她的蹤影,只有浪花在沙上三兩碎裂,嘩地消散。

弗蘭克顫巍巍地下床、洗臉,並替安東尼神父泡了杯茶。他就是無法將海邊那棟白屋自眼前驅逐,也無法揮別那份將他吞噬乾淨的孤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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