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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起來吧,捍衛你的權利(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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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他大吼,「就是現在,快跑。」

茉德在英格蘭之光外頭抽菸,臉上的神情既緊繃又恐懼,與其說是在抽菸,不如說是啃煙。「你跑到哪兒去了?」她上下打量伊爾莎,「裡頭已經擠得水洩不通了。你最好想個辦法,做些什麼。還有,這戴帽子的女人又是誰?」

「我是餐館的服務員。」女服務員回答。

酒吧內,人潮洶湧到所有人動彈不得,嘈雜的交談聲宛若蜂鳴。弗蘭克想不通這樣一個破敗老舊的死衚衕內,怎麼會忽然冒出這麼多從來沒見過的打扮,所有人都穿得像是要去參加什麼雞尾酒派對。男人穿著絲絨外套、女人穿著小禮服,學生將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還有幾條綁著牽繩的狗。髮捲女士頭上包了條絲巾,遮住髮捲,就連三齒男都借了條領帶。

所有人都在談論夜裡的塗鴉,說現代人一點都不懂得尊重了。桌子被推至一旁,擺上一排排椅子,窗戶透亮如新。顯然,自從皇室婚禮後,這兒的生意就沒這麼興旺過。最前頭擺了張桌子,還掛起了一大幅投影所需的銀幕。到處可見印有堡壘建設標誌的旗幟與大型海報,海報上的人依舊一面開心地喝著咖啡,一面指著新房子。

弗蘭克試圖突圍,但前進不了幾步。威廉斯兄弟坐在前排,安東尼神父和基特同擠在一張椅子上。魯索斯老太太坐得遠一些,因為她的吉娃娃看另一頭的一隻貴賓狗不順眼,一靠近就要齜牙咧嘴地大呼小叫。吧檯前的幾名常客讓出兩個位子給伊爾莎和女服務員。

原來堡壘建設不只是一車穿著飛行員夾克、出現在空屋前面封鎖門窗的男人。這次來的四個男人都穿著相似的灰色西裝,臉上毛髮濃密程度各有不同——其中一人蓄著鬍鬚;一人面容乾淨,手裡拿塊寫字板;還有一人留著八字鬍,手裡拿根短棒;最後一人則蓄有鬢角。他們低著頭,走至前排的桌子前。因為熱,他們把外套都脫了,掛在椅背上。其中一人,也就是蓄著鬍鬚的那個,站定之後請大家靜一靜,少安毋躁,他們有話要說。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緊張,過了好幾分鐘後,大家才意識到說明會開始了。他說,首先,他要感謝大家踴躍出席,他們原本以為只會來幾個人而已,真的,他們覺得受寵若驚(同時還做了個謙卑合十的手勢)。他歉然表示這場說明會不會耽擱太久,堡壘建設只是想和大家打聲招呼。(鬢角男揮了揮手,說大家好。)結束後吧檯將提供免費飲料,算是堡壘建設的一點心意。

彼特在吧檯後高喊:「我們只是來喝啤酒的。」眾人鬨堂大笑。

他們先對自家公司——堡壘建設介紹了一番。他們是家建設公司——(「噓!」一名將滿頭髮辮用髮圈紮起來的學生髮出響亮的噓聲。)——但與其他建設公司不同的是,他們關心的是人,致力於改善內城區的居住質量,並十分樂意舉例說明。說到這兒,那名手持短棒的男人按下開關,畫面如變魔術般出現在他們身後的銀幕上,顯示有:一、一棟房子;二、一名對著房子微笑的女性;三、房子內一間相襯的牛油果色浴室;四、房子內一名上下顛倒的男人。

「抱歉,」短棒男說,「這張幻燈片放反了。」

聽眾禮貌地歪過頭觀看圖片。

現在,換寫字板男發言了。他表現得像是和大家一樣,風趣、幽默,說自己也是在這樣一條街上長大,也在轟炸遺址玩耍過,總是去街角的小店買雜貨。他知道這對他們來說有多不容易。

大夥兒紛紛點頭附和:「沒錯,沒錯。」基特看起來甚至要把頭給點斷了。

他接著又說,聯合街已註定要畫下句號了,議會已決定要將此處拆除。幾個人表達出震驚之意——他們第一次聽說這訊息,但他立刻進入下一個話題,表示堡壘建設願意以高於市場價的價格收購他們的房產與店鋪。

威廉斯兄弟舉手,同時站了起來,結結巴巴地說他們一家已在這條小小的聯合街上住了好幾代。大家專心聽著。對,眾人連聲附和,這兩位老先生說得沒錯,大家都愛這條街,有些人自小就住在這兒了。接著,一名代表遊民的女性也站了起來,說起城內的居住危機。沒錯,這是條小街,但是有公寓、有套房、有房間可租,你們不能就這麼把人攆出去,還慷慨激昂地表達了青少年娼妓和毒品濫用的問題。又有一名男性起身分享了個有趣的故事,說他們的連排公寓雖然只有兩間臥房,但他和妻子都相當自豪能在這兒拉扯六個孩子長大。三齒男忽然唱起一首民歌,只是內容其實和街道無關,而是關於一輛火車。不過他的歌聲優美,而且不用說,他只剩三顆牙,所以大家還是聽他唱完。

之後,寫字板男要求換下一張幻燈片。這次圖片中顯示的是一塊落石的特寫。

「意外很快就會發生,」他說,「若石塊是從你家屋子上落下的,好吧,」他聳了聳肩,「那就只能祝你好運了,因為你將擔負起損害賠償的責任。」

威廉斯兄弟交換了個忐忑的眼神,坐回原位。

現在,輪到鬢角男上場了,他請大家再多擔待幾分鐘。

這裡顯然是個非常棒的社群,沒有人能否認。但城裡還有其他同樣優秀的社群,有人認真聽過碼頭那兒的新提案嗎?那兒的地產將會是筆極好的投資,堡壘建設不僅會收購聯合街上的產權,還會提供絕佳的貸款利率,現在幾乎可以說是免費奉送。

實際上,鬢角男已聽說了聯合街的近況,必須承認自己已心生警覺。若他是這裡的住戶,恐怕再也不敢在夜裡出門,畢竟還發生了搶劫案——

「搶劫案?」弗蘭克問,「什麼搶劫案?」

感到吃驚的不止他一個,其他人也面面相覷,交換著困惑的眼色。

發言人致歉,表示自己無意提及搶劫案一事,顯然警方仍在調查中。

儘管他出言安慰,但大家的臉上還是流露出明顯的不安。彼特在吧檯後搖了搖頭,彷彿這是最後一根稻草。

「坦白說吧,現在已經是一九八八年,不是一九四八年。現在,我們是有選擇的。你們無須逆來順受,你們能夠擁有更多。」

說到這兒,短棒男又按了下遙控器,一群白人開心地喝著咖啡的畫面出現在大大的銀幕上,伴隨著大衛·鮑伊高唱「改——改——改變——」的歌聲。

他自己開始鼓起掌來,基特也是——他現在已經完全分不出到底誰才是好人,誰又不是。轉瞬間,酒吧內幾乎所有人都跟著拍起手來。

弗蘭克感到自己的背部被什麼銳利的東西戳了戳。是茉德的指甲。

「你倒是說話啊!」她壓低聲音厲聲道。

他看見伊爾莎·布勞克曼憂心忡忡地看著他。

他扯開嗓門高喊:「我們是一個社群共同體。」

沒有人聽見他的話。

「大聲點。」茉德又厲聲催促。

他揮舞雙臂,又喊了一次:「嘿!我們是社群共同體。」

後排的幾個人轉頭向弗蘭克看來,好像他是什麼令人尷尬的搗亂者。

弗蘭克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只是想著他和伊爾莎·布勞克曼談論音樂時心裡的感受。他緩緩開口,發自肺腑地說:「一家店就像黑膠唱片一樣,你必須悉心照料它,社群亦然……」

之後的事弗蘭克只覺記憶一片模糊,想不起自己究竟說了什麼,也搞不清這些年來他的表達能力藏到了何處。他只記得人們紛紛轉過頭來,想知道是誰在說話。有好長一段時間,他什麼也沒說,或是說得斷斷續續、語無倫次。他好像說了什麼生活並不總是很容易,也不完美,還將社群比喻成一個巨大的破碎家庭——從他那奇異特殊的童年經驗看來,這尤其令人不知所措。他掃視擁擠的酒吧,望向一雙雙充滿靜謐且深不見底的黝黑大眼,繼續訴說。

「十四年前來到這裡時,我一無所有,真的感到非常非常迷茫。然後,我找到了這條街。沒錯,它確實老舊、殘破,毫不起眼,甚至還有人養了頭羊——(‘哦,是我!’前排一名女性大喊,引得眾人鬨堂大笑。)——但你們是如此親切,在我裝修店面時,每天都有人說要來幫我。我沒有要求,但你們就這麼主動出現了。這就是聯合街最大的優點,就是這份凝聚力讓我們緊緊相系。沒錯,我們是遇到了問題,但這麼多年來,我們總是靠著彼此聆聽,幫助彼此一次次度過危機。如果我們只是因為害怕或誤以為生活很簡單,一點都不復雜,就把這一切拋諸腦後,那麼我有個不祥的預感,這將會是個天大的錯誤。」他可能還說了什麼「你必須留意自己將失去什麼」之類的話,但完全不敢肯定自己到底想說什麼,他的聲音因各種混亂的情緒和恐懼而遲疑顫抖,舌頭彷彿自己掛在嘴外,而且熱得他滿臉紅得好像緊急按鈕。如果他所說的真和他想象中一樣——也就是上述的內容——那就算他走大運了。

說完,基特又開始熱烈鼓掌。有些人躲得遠遠的,但魯索斯老太太哭到不能自已,只能趴在他肩頭,小狗緊緊擠在兩人之間。安東尼神父和他握了握手,說他從沒感到如此自豪過。「我語無倫次了嗎?」弗蘭克問。老神父向他保證,雖然他結巴了好幾回,但大家知道他想說什麼。居民來到弗蘭克面前,拍拍他肩膀。「說得好。」他們贊同道。他們會全力支援他,絕對不會離開聯合街。他們是一體的,大家都愛這條街,必定會團結一心。就連茉德都露出大大的笑容。

大家都盡情享受堡壘建設提供的免費啤酒。一部分人留了下來,和那幾名灰衣男又多聊了會兒——基特問寫字板男要怎麼使用投影機,但大家都同意這晚是屬於聯合街的,未來也是。

散會後,弗蘭克和伊爾莎·布勞克曼陪女服務員走回唱歌茶壺。空氣裡有種香甜的芬芳,是城市繁忙了一整天后的味道。枝丫上樹葉輕輕搖晃,教堂溫柔挺立於朦朧昏幽的天際。他覺得筋疲力盡,但又感到說不出的歡喜。

兩名女士手挽著手,笑談今晚發生的事。到了餐館門口,女服務員說她只要把餐具清一清就要回家了。

「我下週打算做些歐洲菜餚。」她說。

伊爾莎·布勞克曼沒再提起她父親或回德國的事,只是摟了摟女服務員,信誓旦旦地保證她非常期待下週的佳餚。

然後她轉向弗蘭克,湊上前在他臉上輕輕一吻。

「你今晚表現得棒極了,」她說,「完全不像座孤島。」

翌日下午,殯儀館的威廉斯兄弟來到唱片行,問能不能私下和弗蘭克說句話。

兩兄弟摘下帽子,緊盯著裡面的標籤,彷彿不確定那究竟是不是他們的一樣。

「我們去見了堡壘建設的人了。新房子會有適當的暖氣和其他裝置,而且真的是一筆很好的投資。」

另一人接著說:「你也聽到搶劫案的事了,現在所有人都議論紛紛——」

「但那只是無中生有啊,聯合街上沒發生過什麼搶劫案,你們也清楚的。」

兩兄弟咬著嘴唇搖了搖頭:「我們沒辦法再這樣下去了,弗蘭克,是該離開的時候了。」

他們也確實離開了,但並不像麵包店的諾維克先生那般,一夕之間消失無蹤;也不像弗蘭克當初預料的那樣,是躺在雙人棺中被抬出去的,而是坐著本地一輛後視鏡上掛著對毛茸茸骰子的迷你廂型計程車離去的。他們會先去蘇格蘭的姐妹家中住一陣子,兩人已經好幾年沒放過假了。

殯儀館門窗深鎖,但這一次沒有人守夜。沒有椅子、沒有食物,也沒有人分享兩兄弟做過的好事。有個女人說她很開心看到殯儀館關門,自家門口前有這種生意不是什麼好兆頭。另一個男人表示他不是在開玩笑或什麼之類,但他見過那兩名長者手牽著手。

人們是多麼輕易又多麼迅速地就接受了一家店鋪的結束啊,日後只會有更多人離去。

房子很快就會掛上堡壘建設的招牌,對街那棟窗前掛著義大利國旗的屋子也是。更多的塗鴉出現:「雪倫是大賤貨!」「滾回去!」不過也有:「我愛戴安娜王妃!!!」「唱片行由此去!!!」

(「那兩個是我寫的。」基特說。)

文身工作室、信念禮品店、弗蘭克的唱片行。只剩他們三家了。

哈萊姆區(harlem),美國紐約曼哈頓區的一部分,曾是犯罪與貧困的主要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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