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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伊爾莎·布勞克曼的真實來歷(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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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出了什麼事,」面前一張紅撲撲的臉說,「但如果你不來把事情解釋清楚,我就把你的卵蛋拿去油炸。」

弗蘭克實在無法理解,為什麼這個城市裡的女人需要出言恐嚇時,都非得惡意針對男人的私處不可。她穿著件小號的黑色短裙,但頭上似乎少了些什麼。一頂硬邦邦的白帽——

是唱歌茶壺的女服務員。

她怎麼會出現在他的唱機前?而且為什麼要用一把木勺指著他?

「我剛碰見隔壁那位好心的小姐了。」她說。

「你說茉德?」

「她要我好好教訓你。」

忽然間,弗蘭克只覺得虛脫乏力,滿心恐懼,伸手打算拿煙。

「那位可憐的女士此刻正在我的餐館裡等著,不吃不喝,只是坐在那兒等你。她看起來糟透了。」

「這事你還是別插手比較好。」

女服務員兩手重重地拍向唱機邊緣,差點就直接紮在那盆仙人球上。仙人球又開了朵大大的粉紅色花。她傾身向前。

「今天是星期二,而且已經過六點了,但你還在這兒,她卻在那兒。每週特餐的食材可是我自個兒掏腰包買的,所以現在就給我滾去餐館。」

弗蘭克無言地跟隨女服務員走至門邊,可以感覺到基特的雙眼緊盯著他們。

「你不在時我該做些什麼,弗蘭克?」

「不知道。你就不能有那麼一次自己想辦法把事情做對嗎?」

但他其實是在跟自己說話。

「你是音樂家。」

弗蘭克與伊爾莎面對面坐在唱歌茶壺窗邊那個老位子上。她面色憔悴——女服務員沒有騙他——身體彷彿糾成了一團,但他的頭也陣陣抽痛,皮膚好像結了冰一樣。毫無疑問,他看起來絕對比她還要悽慘。《四季》的唱片封套躺在兩人之間。「你拉小提琴。」他說。

她發出無聲的嘆息。「弗蘭克——」

「為什麼瞞著我?」

餐館外,陽光灑落在對街老舊建築的上半部,天空依舊湛藍,感覺就像從洞底深處仰望一幅美麗的景象。談論《月光奏鳴曲》,還有她向他坦承雙手隱疾的那個雪夜,都彷彿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女服務員滿頭大汗地自廚房現身,給兩人擺好餐具,還刻意將刀叉放得整整齊齊,好像他們是一雙無法照顧自己的孩童一樣。

「我吃不下。」弗蘭克說。

「我也是。」伊爾莎說。

女服務員沒有理會,只是像獻上禮物般從廚房端出兩個盤子。

「焗烤馬鈴薯。法國阿爾卑斯山區的一道菜餚。番茄醬?」她拿出一瓶巨大無比的塑膠罐,「請慢用。」

不說話,起碼可以吃。女服務員坐在高腳凳上,遠遠看著兩人,直到他們吃完盤中的菜餚。除了刀叉順從的刮擦聲外,周遭沒有一絲聲響。店外,一名男子哈哈大笑,但聽起來是如此遙遠,彷彿弗蘭克和伊爾莎再次悄悄離開了他們的停泊處,飄浮於自己的天地之間。

吃完後,女服務員上前收走餐盤,回到自己的座位。

弗蘭克看著伊爾莎。

伊爾莎看著弗蘭克。

那雙有如黑膠唱片般的眼睛。

「我們可以開始了嗎?」

她娓娓說出自己的故事。

茉德說的沒錯。伊爾莎·布勞克曼確實是個小提琴家。不過,伊爾莎說自己不聽音樂時並沒有說謊。基特也說對了,關節炎病發後,她不得不放棄音樂。她不再演奏,也不再聽音樂,就這麼背棄了自己在這世上最深愛的一樣事物。

第一次接觸小提琴是在她六歲的時候。是她的老師注意到的,如果這個小女孩想要什麼,通常會用唱歌的方式表達,於是她便向伊爾莎介紹了她唯一瞭解的樂器。

說到這段過往時,伊爾莎·布勞克曼如天鵝般引頸昂首,張開雙臂,兩隻眼瞳閃閃發亮,就像這副身軀有史以來第一次準備要迎接小提琴一樣。那動作看起來再自然不過,她當然是個小提琴家了。

她描述老師如何將琴弓放在她手裡,教她拉琴。琴弓一滑過那四根琴絃,她就知道了,彷彿未來就這麼盛裝出現,蓄勢待發。她將成為一名小提琴手,說到這裡,她笑了起來:「我那時真的很快樂,弗蘭克。」

老師也欣喜不已,這女孩是音樂神童!她還真用了這四個字。她教的一切,伊爾莎通通做得到。無論是音階、琶音、過渡樂句、跳弓,伊爾莎都能立刻學會。「大家都很興奮。看啊,他們一直說,看看這女孩多厲害!音樂就存在我體內,不費什麼力氣就能調取出來。」

沒過多久,伊爾莎便青出於藍勝於藍。她父母並不富裕,但還是為她請了個家教。聖誕節時有場演奏會,當其他小孩都胡亂地吹著豎笛、咚咚咚猛敲著鼓時,只有小伊爾莎·布勞克曼睜著她那漆黑認真的雙眼,認真地演奏小提琴。

即使在就學期間,她依舊堅持每天早、中、晚練習拉琴,直到她大到能去上音樂學院。她和所有同學都以演奏為職業,沒有人對他們的未來有絲毫懷疑。畢業後,她加入管絃樂隊——伊爾莎是少數畢業後直接獲得工作的學生。二十一歲時,她就錄製了《四季》。那是她人生的頂峰,他們甚至談到要給她籌劃一場巡迴演出。

但就在這時候,她的手開始出現問題。

起初只是輕微的顫抖,宛如被隱約的電流擊中。有時,她的手指會毫無來由地繃緊。隨後情況越來越嚴重。

她開始失去控制。她竭力隱瞞問題,找各種藉口,但接著開始在演奏時出錯。起初只是些小小的閃失,但隨後就演變成連小孩都不會犯的愚蠢錯誤。有時,她按弦的手指會變得僵硬,或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疼痛,以致琴弓猛然一抖。她從首席小提琴手退居第二,然後是第三、第四。

伊爾莎垂眼向自己的雙手望去,弗蘭克只是坐在原處,等著她繼續往下說。這名魁梧高大的男子,像水一樣什麼也做不了。

「我的指節開始腫脹,太可怕了,指頭僵硬得不得了,有時候甚至動彈不得。我會在夜裡痛醒,下過雨後情況更糟。指揮將我拉到一旁,說他們不能再繼續用我了,因為我表現失常,達不到應有的水平。我哭過、我哀求過、我吼過。我能做什麼?我問。這是我的人生啊。他回答:‘你可以去芭蕾舞教室伴奏。’」

她用指尖壓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弗蘭克伸出手,但她動也不動,所以他的手便只是如擱淺般,靜靜停留在桌上。

「我想成就不凡,我不想——」她努力搜尋字句,甚至翻起了菸灰缸,好像能在底下找到一樣,「只是當個平凡人。」

之後,說她變成行屍走肉也不為過。她找了份侍者的工作,也就是在這時候,她認識了理查。他對音樂毫無興趣。只要她無須再面對自己所失去的,只要她能繼續逃避躲藏,日子就勉強能夠忍受。然而,事情變得複雜,她於是來到英國。

「你就是在這時候來到唱片行的?」

她用極為緩慢的口吻講述接下來的經過,輕柔的語調中透著股驚奇,彷彿在說話的同時才一一發掘出這些事物,並領悟到它們有多珍貴。

「我現在仍能在腦中想象。一月裡寒冷又陰暗的一天。我初來乍到,沒有半個認識的人。然後,我看見了,那家小小的店鋪,在那條破舊的街道上。我走上前,望向窗上的海報,看見裡頭的唱片、五彩繽紛的熔岩燈,還有尋找音樂的人們。那景象好美,我告訴自己,在這裡站會兒吧,看看你有沒有辦法做到。」

「那你為什麼會昏倒?」他開始撕起餐巾紙來。事實上,現在低頭望去,他才發現自己原來已經撕了好幾張。他手邊堆著一小堆碎紙巾,好像在築巢。

「結果我還是無法承受。等我回過神時,你就在那兒,要我保持清醒,而你的語調中有些什麼,聽起來如此溫柔。」

女服務員又塞了沓餐巾紙給弗蘭克。「請慢用。」他覺得自己非繼續撕些什麼不可。

伊爾莎說:「之後,我試著保持距離,但你安慰我的語調卻始終揮之不去。所以我帶了盆盆栽,想作為謝禮送給你。我沒打算久留,但魯索斯老太太打斷了我們,你問我是不是想找什麼唱片——」

「你問我有沒有《四季》。」光是想起這段回憶,弗蘭克就覺得羞愧不已,巴不得能有個地洞鑽進去。

「那是我能想到的第一張唱片。我沒打算買——」紅暈在她雙頰浮現。他發現自己對那兩塊紅通通的圓圈著迷不已。

在那瞬間,他想起他們那些店主圍坐在英格蘭之光的小桌前,七嘴八舌地爭論該拿她的手提包怎麼辦才好。那感覺就像在腦中見到小小的人們一樣,就像孩童。

「所以你聽了那張唱片嗎?」

「我還是做不到。我讓自己別再去唱片行,之後卻又看到基特畫的海報,說我忘了手提包。我給他準備了件襯衫,想表達我的謝意,但你把我趕了出去。那麼做很過分,弗蘭克,我那晚幾乎就要離開了。」

「是什麼阻止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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