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有四天的準備時間。
計劃如下:基特會致電議會,申請使用商場的許可,然後眾人會在表演前勘察一次場地。伊爾莎會想辦法找臺二手唱機和《彌賽亞》唱片,這類物品現在只有在義賣商店才找得到。幸運的是,城裡到處都是這樣的店。接下來,他們會招募演唱者,基特會設計傳單,送印後發放出去。安東尼神父會電話聯絡城裡所有獨立店鋪以及業餘演唱團體。基特和茉德則通過社交媒體釋出訊息。可惜的是,基特不能在他的廣播節目上宣傳這個活動,因為這事絕對不能讓弗蘭克知道。
「真是太可惜了。」基特說。
唱歌茶壺的女服務員堅持不收取任何餐費。她其實已經不是服務員了,十五年前她就把餐館買了下來。
商場的玻璃門往兩旁滑開。所有店名都包含了「特賣」二字,或起碼保證物美價廉。一英鎊商店、平價雜貨店。美食街在地下一樓。周遭不見任何窗戶,唯一的自然光源來自上方的玻璃穹頂,如今已是一片煙燻般的黃。四人搭乘手扶電梯,愣愣地看著映入眼簾的寬敞空間。這兒起碼有二十家餐飲攤位——歡樂快炒、美國炸雞、米莉手工餅乾、德墨餐廳、阿姨蝴蝶餅、大英馬鈴薯,這些還只是離他們最近的——中央區域擺放著白色的塑膠桌椅。巨大的垃圾桶等距擺放,造型各異,有些是藍色的魚類,有些是松鼠,張著大大的嘴等你扔垃圾進去,巨大的盆栽內裝飾著巨大的塑膠葉。這些擺設想來都是要取悅來此用餐的人,但實際情況是,若你撞見了張著血盆大口的巨型松鼠或藍魚,或是巨無霸般的樹葉,你只想扔下汽水轉身就逃。
這地方看起來實在太寒磣了。幾乎沒什麼人,只有一名正在擦地的女清潔工、一名睡著的男子,還有一個喂寶寶吃漢堡的年輕媽媽。
「好吧,人這麼少,起碼我們星期六一定不會錯過弗蘭克。」基特說。
他指出快閃歌手可以在哪兒表演。如果有二十人左右,盆栽前的空間應該夠大。迅速演唱一輪《哈利路亞大合唱》,然後立刻解散走人。
伊爾莎打了個哆嗦。這地方讓她毫無來由地想吃青蘋果。她等不及想回到室外了。
基特多年的手工經驗派上了用場。她開車載他到城市周邊的一家零售賣場,買了大把大把的a4紙、彩色筆、馬克筆、繩子、絲帶、膠水、膠帶、安全別針、胸針、亮粉、各種花色的布料、緞帶、圖案膠帶、貼紙、錫箔紙、玻璃紙、雪花片。
「太期待了。」基特說,像少年時那樣蹦蹦跳跳。一名男子聽見他的聲音,將他攔了下來,說想謝謝他。他在心情非常低落的時候,打進去過他的節目一次。
「是嗎?我說了什麼?」見基特似乎真沒察覺自己有多大的影響力,伊爾莎不由得一陣感動。
「你建議我去好好散個步。」
「有用嗎?」
「我就是這樣認識了我老婆。」
基特整個下午都在酒店房間裡畫傳單,鼓勵所有知道弗蘭克唱片行的舊友,在週六下午一點一起去購物商場演唱《哈利路亞大合唱》。伊爾莎開車載安東尼神父前往復印店,趁著基特必須趕回電臺主持節目前在酒店餐廳吃了晚餐。當晚廣播結束後,基特又帶著自己和要給安東尼神父的換洗衣物返回。茉德深夜打烊後也拎著小小的行李箱出現。
翌晨,伊爾莎帶著基特製作的圓形胸章出門發放。胸章上有三種不同的標語,全都帶有驚歎號。我愛黑膠!哈利路亞!為弗蘭克而唱!還有一種是三者的混合體:我愛弗蘭克,哈利路亞!
彷彿玻璃般,時間就這麼自她身上穿透而過。只要是清醒的時候,伊爾莎無時無刻不在安排這場活動,幾乎沒時間發電子郵件跟學生解釋。她發了幾條簡訊,但內容都很簡單,向朋友保證她很好,沒事。她花了一整天在義賣商店間尋找唱機,最後找到一臺二手的丹薩特高階機種,上頭有著紅皮鑲邊和黃銅的金屬網格。收銀臺後的男店員興致勃勃地教她怎麼使用,還檢查了唱針,確保能用。她在一箱又一箱數不盡的二手黑膠間翻找,最後買了張由薩金特指揮,於一九五九年透過古典大廠迪卡唱片公司錄製的《彌賽亞》,另外還買了《月光奏鳴曲》、艾靈頓公爵的《絲綢娃娃》,詹姆斯·布朗和尼克·德雷克的唱片,總共花了她五十鎊。一名顧客發現她對黑膠唱片情有獨鍾,便問她有沒有聽過世界唱片行日?「黑膠唱片又重返流行了。」他說。
基特和伊爾莎在主街上發放傳單,安東尼神父也坐在長椅上幫忙。他們向所有願意駐足聆聽的人講述弗蘭克和唱片行的故事,還有他是多麼熱心助人。一遍又一遍,他們邀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前往購物商場共襄盛舉,一收到訊號就開始高唱《哈利路亞大合唱》。幾個人答應如果記得的話會盡量抽空到場。
同時,茉德也在社交媒體上宣傳這場活動。她在臉書上建了個社團專頁,名叫「弗蘭克之友」。
「那當天要怎麼排演?」伊爾莎問。基特又解釋一遍說他們沒機會排演,只能通過社交網站釋出有關音樂和穿著的簡單指示。基特堅持所有人的裝扮一定要越普通越好。安東尼神父建議大家可帶個標牌,像是小海報之類,讓弗蘭克知道有多少人是為他而來。
每天結束之際,他們會筋疲力盡地躺在行政套房裡,望著城市燈火,一遍又一遍地在丹薩特唱機上播放《哈利路亞大合唱》。樂聲深沉渾厚,彷彿來自遠方。食品工廠之上,蒼白的煙霧呈柱形嫋嫋升騰。
午夜,距離活動開始還有十二個小時。沒有人睡得著。有太多事情可能出錯。他們不知道究竟會有多少人出現。到目前為止,茉德的臉書專頁已有不少人點贊,基特的傳單也都發完了,但沒人保證一定會到。安東尼神父聯絡了教堂的樂團指揮,問他能不能出借幾名唱詩班成員,養老院也有幾名朋友答應會到場支援。但是不用說,沒人確定弗蘭克一定會出現。想著即將見到他,伊爾莎只覺一顆心撲通狂跳。部分的她想拔腿就逃,這麼做容易許多。
深夜時分,基特、茉德、安東尼神父和伊爾莎,四人坐在酒店房間裡,周圍環繞著基特的美術作品——下節目後他就馬不停蹄地做起標牌,安東尼神父也折了許多紙鶴。茉德則咬掉了手上每一片剛做好的精緻美甲。
「你要大家聚集在盆栽前,對嗎,基特?」伊爾莎問。
「對。」他們已經討論過好幾次了。
「就在一點之前?」
「對,伊爾莎。」
「平常裝扮?」
「對。」
「手舉標牌?」
「對。」
但大家究竟為什麼要為了個不認識的男人出現在商場唱歌呢?為了黑膠唱片?
四人躺在黑暗之中,不時有個人會說:「你還——?」另一人會回答:「對。」又有一人附和:「我也是。」
當晨曦在天空拉開序幕,他們肅然起身,梳洗更衣。沒有人吃得下東西,就連基特也毫無胃口。他們聽著《哈利路亞大合唱》,卻唱不出口。櫃檯人員祝他們好運,他們又檢查了一遍,確保帶上了唱片、唱機和標牌。
「要有信心。」伊爾莎幫安東尼神父穿上外套時,他低聲說。他手上拎著個塑膠袋,伊爾莎忽然發覺他看上去還很硬朗。
她嘆了口氣。「一切都太不確定了。」
「因為這是一次快閃活動,」基特提醒她,「是驚喜。」
另一個驚喜緊接而至。當他們在十月二十日星期六這天抵達購物商場時——所有人都緊張到腦袋一片空白——玻璃門滑開,基特手中的丹薩特唱機砰地摔落。
2007年為提倡實體唱片文化而發起的活動,時間是每年4月的第三個星期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