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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李冷和他底妹妹(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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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冷底臉上現出了痛苦的表情,他好象在和什么東西鬥爭。但後來他也恢復了笑容來回答他底妹妹:「妹,謝謝你……我已經吃過飯了。」他又閉了口。片刻的寧靜使人感到不安。

李靜淑知道她底推測是不錯了。她很想立刻知道他底憂愁底原因,她好安慰他,給他解釋,驅散他底隱憂。不過她又害怕在這時候提起他底心事,會增加他底不快。她想應該先驅散他現在的愁思,幫助他恢復他底平靜的心境。她看見哥哥底和藹的面容,更充滿了對他的無限的友愛之情。她記起今天整個下午所籌思的計劃了。她帶笑地向他說:

「哥,我在想,還有一個多月,你底二十五歲的生日便到了。我想好好地慶祝一下。那天正是星期日。我想把林先生、袁先生、陳先生和密斯鄭都請來,我們給你舉行一個小小的慶祝會。……你看好不好?」一雙晶瑩的、天真的大眼望著他,等候他底回答。

她底笑是如此真實,如此純潔,她底哥哥被感動了。他明白她底心理。他感激她,他實在找不出話來拒絕她底提議,而且他也不能夠把他底憂愁對她隱瞞了。

「妹,……我知道你底心思。……你不要以為我有什么憂愁。……我實在並沒有什么。……不過跟杜大心激烈地辯論了一陣。……不!……差不多是他一個人在攻擊我底理想。……我並不承認他底話,可是我也受傷了。」他底態度、他底聲調錶示出來內心的痛苦,他確實受傷了,這傷痕是在他底心裡。

「哥,你什么時候認識杜大心的?我怎么從不曾聽見你說過呢?」那首充滿對人生的詛咒的長詩,給她的印象太深了,所以聽到作者底名字,她便止不住她底驚奇。「他又和你辯論些什么呢?」

李冷慢慢地把這一天的經過情形,以及他和杜大心的談話詳細地告訴了他底妹妹。他最後用激動的語調說:「我現在明白了,他為什么會寫出那樣的詛咒的詩來。……他自己說他相信憎,他否定愛。……他說我太幸福了。……不錯,我實在太幸福了。……」他突然用手捧著臉,倒在躺椅上。

李靜淑底一對秋水一般明淨的大眼睛陰沉起來,她收斂起頰上的兩個笑渦。她在深思。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前,自言自語地念道:「我們實在太幸福了。」

「杜大心也許是對的,」李冷在一陣惶亂的激動中說,臉依舊埋在手裡。「他還說:‘你們這般詩人天天專門講什么愛呀,和平呀,自然的美麗呀!天天歌頌什么造物者底功德呀!其實,這所謂愛,所謂和平,所謂大自然的美都被你們幾個人佔了去。至少在我,在那被汽車碾死的人,在那無數凍死餓死的人,這些東西都是不存在的!所以我要詛咒人生!而你們卻拿溫柔的話欺騙人,麻醉人!’他居然對我說這樣的話。……這太可怕了!他也許是對的。不,我並沒有錯。我沒有騙過人,也沒有那種心思。……我愛一切。……我愛和平,我愛大自然。……我希望每個人都能如此。……我不能夠詛咒人生。……這太可怕了。……我不能,因為我心裡只有愛。……我只要愛。……我欺騙人?……這太不公道了。……」他好象在和誰興奮地爭辯似的。

李靜淑明白哥哥底憂愁。這也就是她底。她自己也似乎受傷了。因為她所靠著生活的正是這個原理。然而現在有人來動搖那個原理了,這人就是《撒旦底勝利》長詩底作者,那個可怕的人。她腦里正在這樣地思索,忽然無意間她看見了她底哥哥底痛苦的表情,她又起了一種充滿著友愛的憐憫心。她忘記了方才的一切,忘記了哥哥所轉述的杜大心底話。她走到他身邊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拿下他底捧著臉的手,安慰地說:

「哥,你太興奮了。他那樣說,誰相信呢?不要管他!……你太激動了,應該休息一下。……你看,你從來沒有這樣激動過的!……你疲倦了,好好地躺一會罷。」

李冷聽了妹妹底這些話以後,他底頭腦也就漸漸地寧靜了。李靜淑伴著他,讓他安靜地靠在躺椅上。等到他睡熟以後,她便走到書架前取了一本書。然而這天晚上在明亮的電燈下,她總不能把心關在書上。她又想起杜大心底話,她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怖。……她第一次接觸到這樣一種可怕的人間的恨。她相信她底生活是非常正當的,她底原理也是無可指摘的。……然而人說她太幸福,說她所信仰的愛之福音是在騙人。……她不能忍受。她又覺得自己前面就橫著一個深淵,她自己是立在懸崖上的。在從前她一點也不覺得,現在猛省起來才覺得從前的生活是何等危險的了。……但她又相信她底生活是無可指摘的。……然而最後想到她底父親,她不覺打了一個冷噤。……

從此以後,她底心靈之門又開了半扇,她又瞥見一線新的光明,好象又知道了一條新的生活之路。但怎樣才能夠走上這條新路,她這時還不明白,她底全心靈現在所能瞭解的只是有這條新路存在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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