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一隻雞忽然不見了,晚上點名的時候,也找不到它;然而這天晚飯時,桌上添了一碗好菜。不久因為請客的緣故,我看見廚子把我最愛的一隻大花雞捉住了。這隻雞是我最愛的,在雞群中算是最肥,松綠色的羽毛上加了不少的白點,我叫它做大花雞。為了要救它一命,我大哭了一場,然而母親笑呼我為痴兒。大花雞終於被殺了。這天吃晚飯時,我想起我底大花雞,我很傷心,我的確不曾在它底血肉做成的好菜的碗裡下過筷子。
從此我就知道人底愛是不能及於動物的。我也就無心再和雞玩了。因為我底小孩子的幻夢已經被打破了。雖然在殺雞的時候,女傭袁媽,在廚房裡念什么‘往生咒’,說雞被殺了,可以去投生做人,但在我,我每看見它們在活潑跳躍,就想到被人宰割烹好端上桌子的時候,我底小小的心就不舒服了。做了雞,就命該做人類底口裡的犧牲,這大概是自然的事,而且念‘往生咒’的婆婆媽媽們也承認的。然而在我,我實在不忍再和那般只是為了給人類做食物而活著的雞一類的東西遊戲了。
不過我還想著人一定能夠愛人的。過了三年,在那個縣裡荒年來了,有錢的人把米堆在自己家中的穀倉裡。窮人們吃草,吃樹皮,吃土塊,到後來真正吃起人來了。失掉小孩的事,賣小孩的事都是常有的。因為人究竟還不忍吃自己底親骨肉,別人底小孩倒也不要緊。
我們底衙門裡每天煮了十幾大鍋的稀飯施給窮人。我親眼看見每天早晨那些瘦得和死屍一樣纏著破布的人,拿著破碗碎罐扶老攜幼地源源而來,爭先恐後,好似奔命一般。照例每人兩瓢。從早晨八點鐘起一直到下午,每天總有一兩千人。有些人來遲了,連一瓢也得不著。這樣的施粥又有什么用處?現在我想起來,這只不過是延長他們底痛苦,使他們慢慢地餓死而已。城外野田畔掘了幾個大坑,餓死的人一條一條地被拋在坑裡,象無數的蛆一樣。
你們也許會覺得這太慘了。然而當時還有人借這個機會囤了米,高價出賣,發了大財呢!
我自己沒有受過餓,固然不知道餓是怎么一回事。但我也有小小的經驗。我從前常在草叢中捉蚱蜢,把它們關在玻璃盒子裡。它們底食料是花草,吃飽了便發出‘咱咱’的叫聲。有時候我忘記給它們放食料進去,它們便互相吞食起來。有一次只剩下一隻的時候,那唯一的勝利者便吃它自己,先從自己底兩隻後腿吃起。我看見那隻吃掉自己底血肉的蚱蜢,我底心都抖起來了。我以後便不敢再捉蚱蜢玩。從這件事我便體驗到飢餓之可怕。我想那些餓死的人在斷氣之先,一定咬嚼過自己身上的血肉!
從那時起,我便知道所謂人們相愛,也只是一些夢話。而且我自己也不能夠愛人了。小孩底腦筋固然簡單,但對於那些吃草根,吃樹皮,吃土塊,吃小孩,以至於吃自己,而終於免不掉死得象蛆一樣的人,我是不能愛的;對於那般親眼見著這樣的慘劇而不動心,照常過著奢侈生活的人,我是不能愛的;對於那般趁這個機會發財的人,我更是不能愛的。
是,我又愛過我底母親,我底表妹。然而我底母親因為沒有了人間的愛死去了,我底表妹被人強迫做奴隸去了,縱然在今天我底愛心還在燃燒,我想再愛一切,我願再愛一切,我也不能夠了。
至少在這人掠奪人、人壓迫人、人吃人、人騎人、人打人、人殺人的時候,我是不能愛誰的,我也不能叫人們彼此相愛的。凡是曾經把自己底幸福建築在別人底痛苦上面的人都應該滅亡。我發誓,我拿全個心靈來發誓說,那般人是應該滅亡的。至少應該在他們滅亡之後,人們才能相愛,才配談起愛來。在現在是不能夠的。
許多年代以來,就有人談愛了,然而誰曾見到愛來?基督教徒說耶穌為了宣傳愛,宣傳寬恕,被釘死在十字架,然而中世紀教會殺戮異教徒又是唯恐其不殘酷!宣傳愛的人殺起人來、吃起人來更是何等兇殘。難道我們還嫌被殺被吃的人尚不夠柔馴嗎?還要用愛去麻醉他們,要他們親自送到吃人者底口裡嗎?
「不,我是要叫那些正被吃、快被吃的人不要象羔羊一般地送到敵人底口裡,就是死,也要象狼一般地奮鬥而死,總得把敵人咬幾口才行!只要能做到這一步,我自己底短促的一生又算得什么!」
他越說下去,越是憤激,頭腦發起熱來,汗不住地往下流。說到最後他實在不能再忍耐了。
「我還要到別處去,現在我走了。」他不等李冷兄妹說話,就站起來邁步往外面走。李靜淑望著他底瘦長的背影走出去,不久就聽見鐵柵門底沉重的響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