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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章 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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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雷劈死我吧,讓我在陰間……」

「別起誓,這不好。我相信你的話,你保證?」

「閣下!!!」

「好吧,你聽著,我寬恕你只是為了你的孤兒的眼淚;你是孤兒嗎?」

「是孤兒,閣下,我孤苦伶仃,父母雙亡……」

「好吧,為了你的孤兒的眼淚;可是你要注意,下不為例……把他帶走吧,」他加了一句,聲音是那麼柔和,囚犯簡直不知道該怎樣為這個好心人禱告上帝。但威嚴的佇列出發了,他被牽著向前走;鼓聲響起,掄起了第一批木棒……「打他!」熱列比亞特尼科夫聲嘶力竭地叫道,「打呀!揍他,狠揍!打得他皮開肉綻!再來,再來!狠揍這個孤兒,狠揍這個騙子!把他打趴下,打趴下!」於是士兵們掄起木棒使勁打,可憐的犯人眼冒金星,大聲號叫起來,而熱列比亞特尼科夫在佇列裡跟著他跑,他笑啊、笑啊,縱聲狂笑,雙手叉腰笑得直不起腰來了,最後甚至使人不禁憐憫這個可憐蟲了。他又高興又覺得好笑,只是在他那響亮、有力、抑揚頓挫的笑聲偶爾中斷的時候,才又響起他的叫聲:「揍他,狠揍!使勁打這個騙子,打這個孤兒,讓他皮開肉綻!……」

他還會想出這樣的一些花招:囚犯被帶出來受刑,又開始求情。熱列比亞特尼科夫這一次沒有裝腔作勢,沒有虛情假意,而是開誠佈公:「你瞧,親愛的,」他說,「我要狠狠地懲罰你,這是你活該。不過為了你我可以這樣做:我不把你拴在槍托上。你一個人走,只是按新的辦法:你要使出全身力氣跑過整個佇列!雖然每一棒都能打到你,但受刑的時間要短一些,你看怎麼樣?願意試一試嗎?」

囚犯聽了又困惑又滿腹狐疑,他陷入了沉思。「也好,」他暗自在想,「這樣也許真的會輕鬆一點;我竭盡全力跑過佇列,捱打的時間能縮短五分之一,而且也可能不是每一棒都能打到我。」

「好吧,閣下,我同意。」

「行,我也同意。就這樣!大家注意,要打起精神來!」他向士兵們叫道,其實他預先就知道,一棒也不會錯過罪犯的脊背;沒有打中計程車兵也很清楚,自己會有什麼下場。囚犯開始沿著「綠街」全力奔跑,但不言而喻,他是跑不到十五排的;木棒像鼓點,像閃電,猛然一下子落在他的背上,可憐的囚犯大叫一聲摔倒在地,像被鐮刀割倒、被子彈擊倒。「不,閣下,還是按老規矩吧,」他說,緩慢地從地上爬起來,駭然失色,而熱列比亞特尼科夫預先就瞭解這整個花招及其後果,他又響亮地哈哈大笑了。不過,他的娛樂方式以及我們這裡關於他的傳說是難以盡述的!

在我們這裡,人們在談起一位斯梅卡洛夫中尉時,便另眼相看了,是另一種口吻和心情,他曾在我們監獄擔任教官的職務,那還是在我們的少校教官擔任這個職務之前。關於熱列比亞特尼科夫,人們講起他來雖然相當冷漠,卻並沒有特殊的惡感,但畢竟不欣賞他的那些惡作劇,不稱讚他的為人,而且顯然是鄙棄他的。甚至是傲然地藐視他。然而對斯梅卡洛夫中尉,大家是懷著喜悅和欣賞的心情回憶他的。原因在於,他絕不是那種特喜歡抽打犯人的人;在他身上完全沒有那種純粹的熱列比亞特尼科夫習氣。但他也並不完全反對用樹條抽人,問題在於,大家在回憶起他抽人的樹條時,竟也帶有一種甜美的愛意,——這個人竟如此善於籠絡囚犯!這是什麼緣故?他憑什麼能博得如此廣泛的好感呢?誠然,我們這些人也許和全體俄國民眾一樣,都會因為一句親切的話語而忘卻所有的苦難;現在我是把這一點作為實際現象來說,不是從這個或那個方面來分析它。要籠絡這些人並博得他們的好感並不難。但斯梅卡洛夫中尉博得了特殊的好感,因而人們甚至在想起他怎樣抽打犯人時,也幾乎帶有親切的心情。囚犯們在回憶中拿從前的臨時長官斯梅卡洛夫與現在的這個少校教官作比較,甚至會懷念地說:「勝似父親啊。」「一個實心實意的人!」他為人樸實,甚至還自以為是一個善良的人。可是也有這樣的情況,長官中偶爾也會有不僅善良,而且寬宏大度的人;那又怎樣呢?——大家都不喜歡他,簡直還會嘲笑他。問題在於,斯梅卡洛夫善於使我們這裡所有的人都覺得他是自己人,而這是一種重要的才能,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一種天賦的能力,擁有這種能力的人甚至連想也沒有想到過它。說來也怪:其中的有些人簡直就是壞人,然而有時卻能贏得很大的好感。他們對管轄下的人們不厭惡、不嫌棄,——我覺得,這就是原因之所在!在他們之中看不到嬌生慣養的少爺,感覺不到老爺習氣,卻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普通百姓的特別的氣息,天哪,民眾對這種氣息是多麼敏感哪!為了它,他們甘願付出一切!他們甚至寧願不要心地善良的人,而要非常嚴厲的人,如果他有他們自己的那種下等人的氣息的話。如果有這種氣息的人,又確實心地善良——哪怕是自以為善良的人,那會怎樣呢?他就是無價之寶!斯梅卡洛夫中尉,我已經說過,有時對犯人的懲罰是很重的,但是他卻善於不僅不引起犯人對他的惡感,甚至恰恰相反,如今我在這裡,一切已成往事,人們甚至會抱著欣賞的態度笑著回憶他抽打犯人時的小花招。不過他的小花招不多,因為他缺乏藝術想象力。說實話,一共只有一個小花招,他在我們這裡幾乎整整一年都在耍弄這個唯一的小花招;不過,它之所以討人喜歡,也許正是因為它是唯一的。這小花招中有太多的天真。比如說有過失的囚犯被帶了過來。斯梅卡洛夫要親自處罰他。他面帶訕笑,逗著樂子出來了,立刻向有過失的囚犯問起一些不相干的事情,問到他個人、家庭和囚犯們的情況,完全沒有什麼目的,也不玩什麼花樣,就那麼簡單——因為他確實想了解這些情況。拿來了樹條,給斯梅卡洛夫端來了椅子。他有一根長長的菸袋杆。囚犯開始求饒……「不行,老弟,躺下吧,沒什麼好說的……」斯梅卡洛夫說;囚犯嘆了口氣,躺下了。「哎,親愛的,那首詩你會背嗎?」——「會呀,閣下,我是受過洗的,自幼就學著背了。」——「那你就背吧。」囚犯早就知道要背什麼了,知道背誦時會發生什麼事情,因為這個小花招以前與其他囚犯已經重複地玩了三十次。斯梅卡洛夫自己也知道,囚犯是瞭解這一點的;他知道,甚至那些高舉樹條站在躺著的犯人身邊計程車兵們也早已耳熟能詳了,但他還是要玩這個小花招,——他是那麼始終如一地喜歡它,也許恰恰是出於一種文學家的虛榮心,因為這是他的創作。囚犯開始背誦,士兵們手舉樹條等候著,而斯梅卡洛夫甚至身子微微前傾,舉起一隻手,菸袋也不抽了,就等那個無人不知的詞兒。囚犯在那首詩的第一行之後,終於讀到了那個詞:「在天堂」。就等著它呢。「停!」激動的中尉大叫,眨眼間他就以充滿激情的手勢,對高舉樹條計程車兵大喝一聲:「你還不快上!」

於是他縱聲大笑。站在周圍計程車兵也微露笑容:抽人的人在微笑,甚至被抽的人幾乎也在笑,儘管隨著「還不快上」的一聲令下,那根樹條已經在空中呼嘯,一會兒就會像剃刀一樣痛楚地抽打在他的身上。斯梅卡洛夫也很高興,他高興的是,他想出的辦法是多麼好啊——而且這是他本人的創作:「在天堂」和「快上」——又及時又押韻。於是斯梅卡洛夫十分得意地離去,而且捱打的人也對自己和斯梅卡洛夫幾乎懷著滿意的心情離開了,瞧,半小時後他已經在監獄裡,像現在這樣,第三十一次講述著這個故事,把在此之前已經重複了三十遍的花招又複述了一遍。「總之,他是實心實意的大好人!就愛逗笑!」

對這位極善良的中尉的回憶,有時甚至有點兒馬尼洛夫的習氣。

「弟兄們,有時你從這裡走過,」一個囚犯滿面笑容地回憶道,「你走過時,只見他已經穿著睡衣坐在窗下喝茶、抽著長煙袋。你摘下了帽子。‘你這是去哪裡呀,阿克謝諾夫?’‘去幹活呀,米哈伊爾·瓦西里伊奇,還要先到車間去呢。’他就笑笑……真是大好人!一句話,好人哪!」

「這樣的人難得啊!」聽眾中有人加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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