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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話閒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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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送了一本自己的書給一位老先生。他翻開來,見到扉頁的題簽,笑了。我覺著蹊蹺,瞧著他。

「閣下這印章,想必是在馬路邊小攤刻的吧?」這倒也讓他猜個正著。

過了一些日子以後,此公送了一方鐫有我名姓的印石,和另一塊閒章。果然,出手不凡,印出樣子來,多了一點書卷味,少了一點匠人氣。

「您老的手藝?」

「閒來無事,向你賣弄賣弄。」

那閒章怪有趣,不圓不方,什麼形狀也說不上,字刻得不篆不隸,四仰八叉,自成一體。關鍵在於那銘文:始終如一,雖然常見之語,刻在這裡,卻有很多意思,夠我琢磨得了。

老人說了,共勉共勉。看來,他是很想把一生心得,與我共享。我虔心看著那硃紅印泥的「一」字,好有力,也好醒目。

如一,而且始終,容易嗎?我等芸芸眾生中的一員,活一輩子,很大程度上就是一個在不停調整中的,使主觀世界與客觀世界相適應的過程。你想一,未必一;你不想二,偏要你二,所以,「始終如一」是個很難達到的境界。

我講了我讀印的感想,抬頭望他:「然否?」

老者笑而不語。

這枚閒章,我用不上,但放置案頭,提醒自己儘量如一,作為座右銘,起一點警示作用,也有益處。做人也好,為文也好,要做到這個「始終如一」的「一」,也就是「一貫」的「一」,「一直」的「一」。格物致知,讀書治學,要做到如北京話說的「死磕」精神的那「一心一意」的「一」,「一絲不苟」的「一」,也還是要下一點力氣,用一點功夫呢!

因為有了這兩方圖章,便常把玩,也對治印,這種純屬於中國文人的器玩感興趣。我很奇怪,外國人到琉璃廠,常買這類印石。有錢的,花大量外幣,竟敢問津田黃雞血,甚至倩人刻了,帶回國去。儘管如此,好像至今在西方世界裡,還處於學不來和用不上的階段。這很可能與中外文字的形態、東西文化的背景不甚相同有關。

西人求實,重物質,講實用,簽名不易模仿,能夠鑑別真偽,故而處處簽字;而且拉丁字母,曲裡拐彎,也很適宜於筆走龍蛇。但簽出來的名字,可能反映簽字人的某些性格,卻談不上成為藝術品。國人尚虛,信精神,重然諾,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蓋上個章,只不過以示鄭重,所以,篆刻漸漸發展成為中國的一門藝術。

這與宋以後,至元,至明,文人畫大興有很大關係。文人作畫,與宮廷畫家工筆重彩不同,多用水墨寫意,因而畫面通常表現得比較素雅沖淡,韻味是足夠的,色彩則略嫌不足。有幾枚鮮紅印泥的圖章,耀眼地蓋在畫作的邊幅或一角,是會令眼睛生出一種視覺上的快感的。於是,印章,題簽,和書畫三者,為不可分割的整體。這樣,治印,便是文人畫家們的又一技巧和專長。齊白石篆刻也是一絕,有印曰「三百石富翁」,可見他是多麼看重這些有靈性的頑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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