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畫上,總不能橫七豎八,都蓋上自己的名章,於是,閒章便出現了。成為文人藉以表達思想情操,志趣愛好的一種方式,畫面上多了個人意氣的朱印文字,畫也就更好看耐看了。偶讀清人陸以湉《冷廬雜識》卷一《印章》條,提到了明、清三位文人的閒章,頗為別緻。一為袁枚,為「三十七歲致仕」,不足四十歲就告別官場,這六個字表示出這位文人的風雅脫俗,不戀凡塵的清高。一為鄭燮,為「康熙秀才雍正舉人乾隆進士」,這大概是對於科舉應試,蹭蹬三朝的自嘲了。
提到這位板橋先生,可謂閒章冠軍。他辭官回揚州後,賣畫鬻字為生,人稱他的詩文書畫為「三絕」,推崇備至。雖然他的潤筆費夠高的,可買家還是捨得花錢。於是,他的畫品流傳很多,當然,假託其名的贗品也不少。所以,他的閒章七七八八,有很多種。如「七品官耳」,如「十年縣令」,如「風塵俗吏」等對仕宦生涯,抱淡泊心態者:如「穿衣吃飯」,如「私心有所不盡鄙陋」等不加遮掩,敢坦承胸懷者。文人瀟灑,磊落自在,都在他這些閒章上表達出來。
他有一方長達九個字的閒章,「恨不得填滿普天飢債」,實在讓我們很感動,這和杜甫「安有廣廈千萬間」詩,異曲同工。與他另一首《濰縣署中畫竹呈年伯包大中丞括》的七絕:「衙齋臥聽蕭蕭竹,疑是民間疾苦聲,些小吾曹州縣吏,一枝一葉總關情。」都可以看到他是一位時刻把老百姓生死安危,飢飽冷暖,記在心上的文人。他在山東濰縣做過地方官,頗有政聲。後來,因為災荒,他請求放賑,濟民危困,多有亢直言行,為此,得罪了上司,被免職回鄉。回鄉後照樣清高耿直,不事權貴,「索我畫偏不畫,不索我畫偏要畫」,從這個性格來看,鄭板橋一生稱得上「始終如一」這四個字了。
在《冷廬雜識》中,陸以湉還舉了明人唐寅的例子,說他也有一枚經常使用的閒章,為「江南第一風流才子」。這八個字,倒也符合彈詞說唱,故事傳說中的唐伯虎。對歷史上那個真實的唐解元來說,風流是真的,才子也不假,但江南第一,就值得商榷了。明代全盛時期,在江南出類拔萃的文人中間,他還坐不到首席位置上,要說是「吳中第一」,或更貼切。不過,文人,又有幾個不狂放,不自詡,不把話說得夠滿,甚至過頭呢?
瞭解唐寅一生,先是受科場案牽連,後又險些捲入寧王朱宸壕逆案之中,科場失意,仕進無門,倘不這樣激揚文字,意氣風發,做出一番不與世同的行徑舉止,豈不太窩囊了自己?他在《與文徵明書》中,說得清清楚楚:「歲月不久,人命飛霜,何能自戮塵中,屈身低眉以竊衣食,使朋友謂僕何?使後世謂唐生何?素自輕富貴猶飛毛,今而若此,是不信於朋友也。」所以,可以理解吃了這些苦頭以後,他心志更加堅定地恃才傲物,一直狂放不羈下去,不改初衷,做他閒章上所說的這個「江南第一風流才子」。
然而,風流的唐伯虎,只不過是外在的表現形式。他寫過一首詩,題曰《夢》:
二十年來別帝鄉,夜來忽夢下科場。
雞蟲得失心尤悸,筆硯飄零業已荒。
自分已無三品料,若為空惹一番忙。
鐘聲敲破邯鄲景,依舊殘燈照半床。
這首應該是晚年的作品,倒是他內心的真實寫照了。透過他表象的形態上的超脫,剖視他一生也未平靜過的心靈,就是中國士大夫魂牽夢縈的功名之想啊!
所以,他這枚閒章,就有點心口不一,似是而非了。
當然,一個人要做到前後如一,表裡如一,對人對己如一,對上對下如一,也是很不容易的。但是,現在我手上的這枚閒章上的四個字,「始終如一」,倒是應該達到的境界。也許很難做到百分之百,多多少少,在往這個方向努力,也就不負老先生的好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