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人們又來了,他們還要耍鬧我,問我聽出什麼歌兒了,我把這些講給了他們,他們竟面面相覷了:
「這才奇了!你是怎麼個聽的?」
「用心靜聽。」
「多少煩事纏身,倒有這麼清閒心情?」
「愈是煩惱,愈是該要聽了。」
他們就老實起來,再陪我坐下。但是,夜色沉沉,他們竟全睡了過去;一覺醒來,清露已經上來,問我又聽到了什麼。我講了是奶奶又在桂樹下說著的神話;荒野上捉住了流螢,用南瓜花包了,做黑夜裡的燈籠;還有那迷迷離離的夢……他們依然什麼也未聽到。
鄰人說:
「啞琴於你有歌,於我們則無;可惜我們心中沒有你的那根弦呢。」
我說:
「這話錯了。人人心裡都有一根兒時的弦,只是你們還未找著罷了。」
鄰人們都默默不語了,各自在自己心上尋找著各自的弦。差不多都已找著了吧?一時院裡鴉雀無聲,誰也不曾睡去,誰也不再戲音謔笑;這麼一直到了夜闌。末了,站起來,說果然聽到了自己兒時的歌,只恨聽得遲了,又怨對著啞琴不可彈出,不可和絃而唱,遺憾不已。
鄰人遺憾,便只是遺憾,踽踽回去睡了。而我斷了兒時之弦不能再續,回到房中無窮的詩文卻湧在筆下;遂寫下此文,一是為充實自己,二是為充實鄰人,時正是一九八二年六月十一日夜子時也。
1982年6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