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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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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他低啞地說,「沒有,從來沒有。」

兩個警察對視一眼,然後,年輕的那個坐在內斯旁邊的欄杆上,像圍著更衣櫥聊天的學生,似乎他們是朋友一樣。這就是他的用處,內斯意識到,扮演自己的好哥們,套他的話。他的皮鞋擦得很亮,反射著陽光,大腳趾位置的鞋尖出現兩個耀眼的光暈。

「莉迪亞平時和你父母關係好嗎?」警察換了個姿勢,欄杆吱嘎作響。

你也許應該加入幾個俱樂部,親愛的,認識些新人。你想參加暑假班嗎?會很有趣的。

「我們的父母?」內斯說,他驚訝地發現,自己講話的聲音完全變了,「當然好了。」

「你見過父母打她嗎?」

「打她?」莉迪亞,父母眼中的一朵嬌花、掌上明珠、心肝寶貝,母親心中永恆的唯一。瑪麗琳在閱讀時,都會隨時尋找莉迪亞可能喜歡看的文章。每天晚上父親回家時,都會首先親吻莉迪亞。「我父母從來沒有打過莉迪亞,他們愛她。」

「她說沒說過自己被打?」

眼前的欄杆模糊起來,內斯能做的只有拼命搖頭,沒有,沒有,沒有。

「失蹤的前一晚,她看上去心情不好嗎?」

內斯試圖回想。那天晚上,他打算和妹妹聊聊大學:綠樹掩映的紅磚樓,多麼令人憧憬,他平生第一次站得筆直,從那個角度看,整個世界都變得更大,更開闊,更明亮。然而,晚飯時她一直很安靜,吃完就回到自己房間。他以為她是累了,心想:我明天再告訴她。

突然,內斯開始哭起來,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溼答答的淚水順著他的鼻子流下來,鑽進襯衣領口。

兩個警察都轉過身去。菲斯克警官合上筆記本,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絹。「拿著吧。」他說完,把它遞給內斯,在他肩膀上用力握了一下,然後兩人就走了。

房子裡,瑪麗琳對詹姆斯說:「看來,現在我說話得徵求你的許可,和你一唱一和?」

「我不是那個意思。」詹姆斯胳膊肘撐著桌面,雙手託著前額,「你不能胡亂猜疑,指責警察是沒有道理的。」

「誰指責了?我只是在問問題。」瑪麗琳把茶杯扔進水池,開啟水龍頭,水池裡立刻湧起狂暴的泡沫,「調查每一種可能性?他連我說的陌生人綁架的可能性都不去考慮。」

「因為你表現得歇斯底里。你只是看了一條新聞報道,就覺得自己的遭遇也符合。別去想了。」詹姆斯扶著腦袋說,「瑪麗琳,別想了。」

接下來的短暫沉默裡,漢娜鑽到桌子底下蜷縮起來,膝蓋抱在胸前。桌布在地毯上投下半月形的影子。她覺得,只要自己待在這裡,不要把腳伸出去,父母就會忘記她的存在。過去,她從未聽過父母吵架。有時候,他們會為了爭論誰忘記把牙膏的蓋子擰回去、誰一晚上沒有關廚房的燈而發生口角,但總是以母親握著父親的手,或者父親親吻母親的臉而告終,兩人再次重歸於好。然而這次,一切都不一樣了。

「這麼說,我只是個歇斯底里的家庭主婦?」瑪麗琳語氣變冷,聲音變尖,像無情的鋼刃,桌子底下的漢娜屏住了呼吸,「總得有人負責,如果我發現這件事情自己也有責任,我會承擔的。」她拿刷碗布抹了一下櫃檯,扔到一邊,「我還以為你也想弄清真相,可是,聽聽你是怎麼說的,‘當然,警官。謝謝,警官。我們沒有別的要求,警官。’」水池裡的泡沫聚集在下水口,「我知道怎樣獨立思考,你知道,不像某些人,我不會對著警察叩頭。」

在憤怒的眩暈中,瑪麗琳無心注意自己的措辭。在詹姆斯聽來,妻子的話就像子彈一樣打進他的胸膛。叩頭——他彷彿看到一群頭戴尖頂帽、留著大辮子的苦力趴在地上。唯唯諾諾,奴性十足。他一直懷疑別人都是這麼看他的——斯坦利·休伊特、那些警察、雜貨店的收銀女孩。但他沒想到這個「別人」還包括瑪麗琳。

他把弄皺的餐巾紙扔到桌上,把椅子向後一推,椅子腿在地上拖曳,發出刺耳的聲音。「我十點有課。」他說。桌布的褶邊下,漢娜看到她父親穿著襪子的腳——每隻襪子的腳後跟上都有一個小洞——朝著通往車庫的臺階移動。那雙腳滑進鞋子裡,停頓了一下,然後,車庫門隆隆地開啟了。汽車發動了。瑪麗琳把茶杯從水池裡撈上來,用力丟到地板上。瓷器的碎片佈滿了地氈。一動不動的漢娜聽見母親跑上樓去,猛地一摔臥室門,她父親把車倒出車道,汽車發出輕聲的哀鳴,低吼著開走了。直到這時,一切才重新安靜下來,她才敢從桌布下面爬出來,從地上的泡沫水坑裡撿拾碎瓷片。

前門嘎吱一聲開了,內斯再次出現在廚房裡,眼睛和鼻子紅紅的。漢娜知道他哭過了,但她假裝沒注意,一直低著頭,把手中的瓷片摞起來。

「發生什麼事了?」

「媽媽和爸爸吵架了。」她把碎片扔進車庫裡的垃圾桶中,在她喇叭褲的大腿上把溼手蹭幹。至於地上的水,她決定讓它們自行蒸發。

「吵架?為什麼吵?」

漢娜壓低聲音:「我不知道。」雖然頭頂父母的臥室裡面並沒有傳出聲音,但她還是煩躁不安:「我們出去吧。」

到了外面,漢娜和內斯不約而同地朝著一個地方走去:湖邊。她邊走邊警惕地掃視著小街,彷彿他們的父親可能會從哪個角落出現,不再生氣,願意回家。但她什麼也沒發現,只看到幾輛停著的汽車。

然而漢娜的直覺總是準確的。開出車道以後,詹姆斯也被那個湖吸引了過去。他圍著它轉了好幾圈,瑪麗琳的話言猶在耳。對著警察叩頭。這句話在他的腦子裡不斷迴響,他聽得出她語氣裡不加掩飾的厭惡和藐視。但他不能怪她。莉迪亞怎麼會快樂?李在學校裡非常顯眼,然而,似乎很少有人瞭解她。不排除自殺的可能。他經過那個碼頭——莉迪亞可能就是從那裡爬上了船——經過他家所在的那條小街,街那頭是死衚衕,又經過碼頭……這個圈中間的某個地方,站著他的女兒,沒有朋友,形單影隻,她一定是絕望地跳進了水裡。「莉迪亞很快樂,」瑪麗琳說,「總得有人負責。」總得有人,詹姆斯想,他覺得喉嚨裡彷彿楔進了一根木樁,再也不想看到那個湖,然後,他才想起自己要去哪裡。

他想起今天早晨自己多次練習過的那套說辭,他醒來的時候,這些話就在嘴邊,他要對路易莎說:「這是個錯誤。我愛我的妻子。這件事不能再繼續了。」然而,等路易莎開啟門,從他嘴裡跑出來的卻是:「求求你。」路易莎溫柔地、慷慨地、奇蹟般地張開了雙臂。

在路易莎的床上,他無法不想到莉迪亞——想到那些新聞標題,那個湖,瑪麗琳在家做什麼,誰又該負責。他試圖把注意力放在路易莎肩背的曲線、蒼白光滑的大腿和烏黑的頭髮上,她的頭髮不停地掃著他的臉。事後,路易莎從後面擁抱著他,把他當成孩子一樣,說:「留下。」他同意了。

瑪麗琳在家做的是在莉迪亞房間裡憤怒地走來走去。警察顯然是這樣想的:「沒有證據說明船上除了她還有過別的人」「你們覺得莉迪亞是個孤獨的孩子嗎?」這很明顯,詹姆斯也同意。但是,她女兒或許沒有那麼不快樂。她的莉迪亞總是面帶微笑,總是熱切地想要取悅她。當然,媽媽。我願意,媽媽。至於說她會自己做出那樣的事——不,她太愛他們了,不可能那樣做。每天晚上,莉迪亞上床之前都會先去找瑪麗琳,無論她在哪裡——廚房、書房、洗衣間——然後看著她的臉說:「我愛你,媽媽。明天見。」連最後那天晚上,她也說了——「明天見」——瑪麗琳迅速擁抱了她一下,拍拍她的肩:「快睡吧,不早了。」想到這些,瑪麗琳癱倒在地毯上。要是她知道,她會多擁抱莉迪亞一會兒。她會親吻她,胳膊摟著她,永遠不放她走。

莉迪亞的書包依舊攤放在桌子上,警察調查完情況後,把它原封不動留在了那裡。瑪麗琳把書包拿到自己膝蓋上,它有一股橡皮擦、鉛筆屑和薄荷口香糖的味道——可愛的女學生的味道。在瑪麗琳的懷抱中,帆布包裡的書本和活頁夾彷彿變成皮膚下的骨骼血肉,她搖晃著書包,把包帶纏在肩膀上,讓它的重量緊緊擁抱著自己。

這時,她在書包前面那個拉鏈半開的口袋裡看到了什麼東西,一道紅白相間的閃光。莉迪亞的鉛筆盒和一捆索引卡下面,書包的襯裡出現了一道裂口。這條裂縫很小,足以逃過警察的眼睛,但躲不過母親的審視。瑪麗琳把手伸進去,掏出一包開了封的萬寶路香菸,煙盒下面還有其他東西:一盒開啟過的安全套。

她把兩樣東西一丟,彷彿它們是可怕的毒蛇,把書包猛地推到一邊。它們一定是別人的東西,她想;它們不可能是莉迪亞的。她的莉迪亞不抽菸。至於安全套……

瑪麗琳無法說服自己相信。出事後的第一天下午,警察問:「莉迪亞有男朋友嗎?」她毫不遲疑地回答:「她才十六歲。」現在,看著兜在她裙子裡的兩隻小盒子,瑪麗琳原本對莉迪亞的生活的印象——曾經是那麼的清晰明朗——變得模糊起來。她頭昏腦漲地趴在莉迪亞的桌子上。她一定要弄清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她要一直調查下去,直到水落石出,直到她完全瞭解自己的女兒為止。

湖邊,內斯和漢娜坐在草地上,沉默地凝視著水面,希望得到同樣的啟示。平時到了夏季,幾乎每天這個時候都會有一群小孩在碼頭邊玩水,然而今天,這裡空寂無人。也許他們不敢來游泳了,內斯想。屍體在水裡會變成什麼樣?它們會像藥片一樣溶解嗎?他不知道。他考慮著各種可能性,慶幸父親沒有讓除他自己以外的任何人看到莉迪亞的屍體。

他盯著湖水發呆,任時間流逝。突然,漢娜坐直身體,朝著什麼人招招手,他才回過神來緩緩向街道看去。傑克,穿著褪色的藍色t恤和牛仔褲——他剛從畢業典禮上回來,長袍早已脫下,搭在了胳膊上,彷彿這是平常的一天。葬禮之後內斯就再沒見過他,儘管他每天會向傑克家的房子裡窺視兩三次。傑克也看到了內斯,他的表情變了,迅速轉過臉去,加快了腳步,假裝沒有看到那對兄妹中的任何一個。內斯猛地跳了起來。

「你要去哪兒?」

「去和傑克談談。」實際上,他不確定自己會做什麼。他從未打過架——他比班上的大部分男孩都要矮小——但他一直覺得,如果自己揪住傑克t恤的前襟,把他推到一面牆上,他就會突然認罪。「是我的錯,我誘惑了她,我說服了她,我矇騙了她,我辜負了她。」這時,漢娜向前一撲,抓住了他的手腕。

「別去。」

「都是因為他,」內斯說,「如果沒有他,她不會半夜的時候在外面亂跑。」

漢娜使勁一拽他的胳膊,內斯向後退去,膝蓋著地。傑克現在幾乎跑了起來,藍色的長袍在身後飛舞,抵達小街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毫無疑問,看到內斯時,他的眼神里充滿了恐懼,但那種神情一閃而過,然後他就拐進街角消失了。內斯知道,傑克會連滾帶爬地竄進家門躲藏起來。他想要掙開,但是漢娜的指甲掐進了他的肉裡,他沒有想到一個小孩會如此強壯。

「放開我——」

兩人一起跌進草叢,最後,漢娜終於鬆開手。內斯緩緩坐起,氣喘吁吁。他想,現在,傑克已經安全地待在家裡了。就算他去按門鈴,甚至踹門,他也不會出來。

「你為什麼攔著我?」

漢娜摘掉頭髮上的一片枯葉:「別和他打架,求你了。」

「你瘋了,」內斯揉著手腕,她的指甲在上面掐出五道紅痕,其中一道開始流血了,「老天。我只是想和他談談。」

「你為什麼這麼生他的氣?」

內斯嘆息道:「你看到他在葬禮上表現得多麼奇怪了吧,還有剛才,他好像害怕我發現什麼似的。」他壓低聲音,「我知道他跟這件事有關。我能感覺到。」他拿拳頭按摩著胸口,就是喉嚨下面那個位置,突然,他不假思索地說出了一些話,「你知道嗎,莉迪亞曾經有一次掉進湖裡,就在我們小的時候。」他說,他的指尖開始顫抖,似乎剛剛說出了一個禁忌的話題。

「我不記得了。」漢娜說。

「那時你還沒出生。我才七歲。」

出乎他意料的是,漢娜靠過來坐在他身邊,輕輕地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剛才她還抓傷了這條胳膊——把頭擱在他身上。過去,她從來不敢坐得離內斯這麼近。每當漢娜靠近,內斯和莉迪亞,還有他們的母親和父親,會迅速把她從身上抖下來,或者把她哄走:「漢娜,我很忙。我有事。讓我一個人待著。」這一次——她連大氣都不敢喘——內斯讓她待在了身邊,沒有趕走她。雖然他沒有再多說什麼,但是,她的沉默告訴他,她已經做好了傾聽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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