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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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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迪亞小時候掉進湖裡的那年夏天,正是瑪麗琳失蹤的時候。大家都想忘記這兩件事,他們從不討論,從不提起,但這兩件事的陰影猶如難聞的味道,始終徘徊不去,時間一長,就再也無法沖刷乾淨。

每天早晨,詹姆斯都會打電話詢問警察,是否需要更多瑪麗琳的照片?他還可以提供哪些資訊?還需要給誰打電話?五月中旬,瑪麗琳已經失蹤了兩個星期,負責此案的警官禮貌地告訴詹姆斯:「李先生,感謝你提供的所有幫助。我們一直在尋找你妻子的汽車,但我無法保證我們一定能有所發現。你的妻子帶走了她的衣服,打包在手提箱裡,她還拿走了鑰匙。」即便在那時,菲斯克警官也不願給人虛假的希望,「這種事情時有發生,有的人就是這麼特立獨行。」他沒說「不合群」,更沒有斷言這是「種族差異」或者「婚姻不合」的結果,而且,他也沒有必要提及這些。不過,詹姆斯還是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所以,即使過了十年,他依然對菲斯克警官印象深刻。

他對孩子們說:「警察正在找。他們會找到她的,她很快就能回家。」

莉迪亞和內斯的記憶是這樣的:幾周過去了,母親依舊杳無音訊。課間休息時,別的孩子在一旁竊竊私語,老師們向他倆投去同情的目光,直到暑假來臨,他們才得以放鬆。暑假期間,父親自己每天待在書房,讓他們在外面看電視,從早晨的《太空飛鼠》和《超狗任務》一直看到深夜播出的《我有一個秘密》,一看就是一整天。有一次,莉迪亞問父親在書房幹什麼。他嘆息一聲,說:「噢,閒蕩。」她彷彿聽到父親穿著軟橡膠底鞋在光滑的地板上溜達的聲音,啪嗒、啪嗒、啪嗒。「閒蕩的意思是讀讀書什麼的,蠢貨。」內斯說。於是,莉迪亞想象中的軟橡膠底鞋變成了父親的棕色平紋鞋,配著灰色的鞋帶。

那麼,詹姆斯到底在做什麼呢?每天早晨,他都要從前胸口袋裡拿出一個小信封。瑪麗琳失蹤當晚,警察拿走了她的一張照片,承諾說他們會盡力尋找,然後,詹姆斯把孩子們趕上樓去睡覺——連衣服都忘了讓他們脫。接著,他發現臥室的廢紙簍裡有一些撕碎的紙片,他從棉花球、舊報紙和瑪麗琳擦拭唇膏的紙巾裡面,把碎紙片全都挑揀出來,拼在一起。我頭腦裡總是憧憬著另一種生活,但實際情況卻事與願違。那張字條的下半部分是空白的,但詹姆斯也把這部分拼好了,他發現她甚至都沒有署名。

他把字條讀了一遍又一遍,對著紙片拼縫間露出的桌面木紋發呆,直到天色從藏藍變為深灰。然後,他把這堆紙片塞進一個信封。每天——雖然他總是向自己保證說,這是最後一次了——他都會把內斯和莉迪亞放在電視機前,關上書房的門,拿出那堆紙片。孩子們看動畫片、肥皂劇和競技節目的時候,他就悶在那裡讀字條。內斯和莉迪亞無精打采、面無表情地看著《家有仙妻》《交易》和《真相》——妙語如珠的約翰尼·卡森也沒法讓他們振作——逐漸陷入沉睡。

結婚的時候,詹姆斯和瑪麗琳曾經約定,忘記過去,共同開啟新的生活,別再回頭看。而瑪麗琳離家出走期間,詹姆斯卻一再毀約。每當他拿起字條,就會想起瑪麗琳的母親——她從沒叫過他的名字,只是間接地對瑪麗琳稱呼他「你的未婚夫」。婚禮那天,她母親的聲音在法院大樓的大理石前廳迴響,如公眾廣播一樣清晰可聞:「這樣不對,瑪麗琳。你知道這樣不對。」她希望瑪麗琳和一個「更像她」的人結婚。婚禮之後,她母親就再沒有給他們打過電話。詹姆斯想,當瑪麗琳回到母親家,在她的桌邊吃飯、在她的床上睡覺時,她一定覺得後悔了:她犯了多麼大的一個錯誤,嫁給了他,而她母親一直是對的。我的這些感受在心底壓抑了很久,但是現在,重新造訪我母親的屋子之後,我想到了她,意識到我再也不能繼續壓抑下去了。上幼兒園的時候,他就學會了如何讓挫傷的地方不再疼痛:用拇指不斷按壓。第一次按下去,你能疼出眼淚。第二次,疼痛略有減輕。第十次,就幾乎感覺不到疼了。因此,他不停地讀這張字條,竭力回想過往的種種:瑪麗琳跪在地上給內斯繫鞋帶;瑪麗琳翻起他的衣領,插入領撐;瑪麗琳第一次走進他的辦公室,柔弱,嚴肅,神情專注,當時的他甚至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然而,疼痛並沒有消失,他的眼睛也沒有停止流淚。

深夜,當他聽到電臺播音結束,開始放送國歌的時候,就會把瑪麗琳的字條碎片塞回信封,放進襯衫口袋,然後躡手躡腳走進客廳。孩子們蜷縮在沙發旁的地板上熟睡,他們的身體被電視螢幕上的測試圖案照亮。在螢幕上方的印第安人的凝視下,詹姆斯先後把莉迪亞和內斯抱到床上。然後——因為瑪麗琳不在,床顯得很空,猶如一片荒原——他返回客廳,裹著一件舊羊皮大衣躺在沙發上,盯著電視上的圓形圖案直到訊號切斷為止。第二天早晨,一切又重新開始。

每天清早,莉迪亞和內斯都會發現他們回到了自己的床上,恍然覺得世界被扶正了,重歸正軌。好像只要走進廚房,就能看到母親站在爐子旁邊,用愛、親吻和煮雞蛋歡迎他們。然而每天早晨,廚房裡只有他們的父親,他穿著皺巴巴的睡衣,在桌上擺下兩隻空碗。兩個孩子面面相覷——她還是沒有回來。

他們試圖逃避到遊戲之中,儘可能地延長早餐的時間——比如交換麥片裡摻的棉花糖,一顆粉色的換一顆橙色的,兩顆黃色的換一顆綠色的。吃午飯時,他們的父親會做三明治,但永遠做得不好——要麼是花生醬沒有抹足,要麼是果醬不夠,或者切成四個方形,而不是像他們的母親那樣切成三角形。雖然如此,莉迪亞和內斯卻一下子變得狡猾起來,他們什麼都不說,甚至當晚餐桌上再次出現花生醬和果醬時,也聽不到他們的抱怨。

他們出門的唯一目的是去雜貨店。「求你了,」某天回家路上,看到波光粼粼的湖水在車窗外閃過,內斯哀求道,「我們能去游泳嗎,就遊一個小時……就五分鐘……就十秒鐘。」詹姆斯望著後視鏡,並沒有減慢車速。「你知道,莉迪亞還不會游泳,」他說,「而且我今天也沒有心情做救生員。」他轉彎進了小街,內斯蹭到座位另一頭,掐掐莉迪亞的胳膊。

「寶貝兒,」他低聲說,「因為你,我們不能游泳了。」

街對面,艾倫夫人正在給花園除草,車門一開,她就向他們招手。「詹姆斯,」她說,「詹姆斯,有段時間沒見到你了。」她拿著一把小耙子,戴著粉紫相間的手套,然而,當她靠在花園門內側摘下手套時,眼尖的莉迪亞還是發現了她指甲縫裡的半月形汙漬。

「瑪麗琳怎麼樣了?」艾倫夫人問,「她離開好幾天了,對嗎?我希望一切還好。」她眼中閃耀著興奮的光芒,好像——內斯想——有人要送她禮物似的。

「我們能挺得住。」詹姆斯說。

「她要離開多久?」

詹姆斯瞥了一眼孩子們,遲疑片刻。「不確定。」他說。站在他旁邊的內斯用帆布鞋的鞋尖對準艾倫夫人的花園門踢了一腳。「別這樣,內斯。會把鞋踢壞的。」

艾倫夫人凝視著他們,但兩個孩子不約而同地扭過頭,不去看她。她的嘴唇太薄,牙齒太白。莉迪亞的鞋後跟上粘著一塊泡泡糖,像膠水一樣把鞋底牢牢黏在地面上。就算得到允許,她想,自己也跑不了。

「你們兩個要聽話,媽媽很快就回家了,不是嗎?」艾倫夫人說。她張著薄薄的嘴唇,微笑著看向詹姆斯,詹姆斯沒有迎接她的目光。「我們買的吃的一定化凍了。」詹姆斯說。但他和兩個孩子都知道,他們的購物袋裡,除了一夸脫牛奶、兩瓶花生醬和一條麵包之外,別無他物。「很高興見到你,薇薇安。」他把袋子夾在胳膊底下,拉著孩子們的手轉身走開,莉迪亞鞋底的口香糖被扯了起來,又猛然斷掉,在人行道上留下一條又長又幹的印痕。

晚飯時,內斯問:「‘不確定’是什麼意思?」

他們的父親突然望向天花板,似乎內斯說的是「天花板上有蟲子」,而他要在蟲子逃走之前找到它。莉迪亞覺得眼睛一熱,彷彿面前有座火爐。內斯懊悔地屈起指頭,戳戳他的三明治,結果把裡面的花生醬擠到了桌布上,但他們的父親並未察覺。

「我希望你們忘記艾倫夫人說的每一句話。」詹姆斯最後說,「她是個傻女人,她根本不瞭解你們的母親。我希望你們假裝我們根本沒有和她說過話。」他拍拍孩子們的手,擠出一個微笑,「這不是任何人的錯,尤其與你們無關。」

莉迪亞和內斯都知道他在說謊,但他們理解,一直以來,事情都是這樣的。

天氣變得溫暖而潮溼。每天早晨,內斯都會數數母親離家後又過了多少天。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他厭倦了待在空氣汙濁的室內,厭倦了電視,厭倦了他的妹妹——她沉默地盯著電視的眼神越來越呆滯。還有什麼可說的呢?母親的失蹤無聲地噬咬著他們的心,那是一種四處蔓延的鈍痛。六月初的一個早晨,莉迪亞正在電視廣告的間隙打盹,內斯踮著腳朝前門走去。雖然父親告訴他們不要離開家,但他認為前廊下的臺階仍然屬於家的範圍。

在小街的那一頭,傑克坐在自己家的門廊上,蜷起膝蓋支著下巴。自從在游泳池遭到取笑那天開始,內斯就沒和傑克說過話,連招呼都沒打過。如果他們恰好一同走下校車,內斯會抓緊書包帶子,以最快的速度走回家。課間休息時,如果看到傑克朝自己走來,他會跑到操場的另一頭。對傑克的厭惡已經開始形成習慣。然而現在,當看到傑克先是跑到街上,接著又轉過頭來發現自己的時候,內斯卻留在了原地。他想,無論是和誰聊聊天——甚至傑克——都比沉默好得多。

「來一塊?」傑克走過來問。他攤開的掌心裡有五六塊紅色的糖果,魚的形狀,像他的拇指那麼大,它們首尾相銜,彷彿一串閃閃發光的手鍊。傑克咧開嘴笑起來,連他的耳朵尖似乎都在動:「在小賣部買的,十美分一大把。」

內斯瞬間對小賣部充滿了強烈的嚮往,那裡的貨架上擺著剪刀、膠水和蠟筆,罐子裡裝著彈力球、「蠟唇」牌糖果和橡皮老鼠,前臺上排列著錫紙包裝的巧克力條,收銀臺旁邊的大玻璃罐裡盛滿了紅寶石色的糖果,掀起蓋子就會飄出櫻桃的味道。

內斯咬掉一塊魚形糖果的頭部,再次向傑克伸出手,順便評價道:「這種糖很好吃。」他發現,靠近了看,傑克的睫毛和他的頭髮一樣都是淺棕色,髮梢一接觸陽光,就變成了金色。內斯把一塊糖塞進嘴巴,讓甜味滲進舌面。他數了數傑克臉上的雀斑:九顆。

「你們會沒事的。」傑克突然說。他朝內斯斜靠過來,擺出講述秘密一樣的姿勢,「我媽說,小孩只需要一個父母。她說,要是我爸不願意見我,那是他的損失,不是我的。」

內斯的舌頭一僵,變得像一塊肉那樣厚重笨拙,他突然無法吞嚥了,差點被嘴裡的糖漿嗆到,他連忙把融化了一半的糖果吐在草叢中。

「閉嘴,」他咬牙切齒地說,「你——你閉嘴。」他又使勁啐了一口,試圖清除口腔裡的櫻桃味。然後,他跌跌撞撞地跑回家,用力甩上門,連門上的隔板都跟著震動起來。傑克站在臺階下面,悵然地看著困在他手中的「小魚」。後來,內斯忘記了當時傑克說了什麼令他火冒三丈的話,他只記得那種憤怒本身——不疾不徐卻餘溫猶在。

幾天後,電視觀眾們迎來了一項奇妙的消遣——至少對內斯而言是這樣。一天上午,內斯開啟電視,發現沒播動畫片。這時,沃爾特·克朗凱特出現在螢幕上,他沉靜地坐在桌邊,像是在主持晚間新聞——然而當時還不到上午八點,而且,他的桌子擺在室外,肯尼迪角的風吹亂了桌上的檔案和他的頭髮。他身後的發射架上豎立著一枚火箭,電視螢幕的頂端,有一隻倒計時的鐘表。等待發射的是「雙子座九號」。如果當時內斯知道「超現實」這個詞,肯定會用它來形容這些電視畫面給他的感覺。看到火箭向上發射時噴出的硫黃色巨大煙塵,他緩緩爬到電視旁,鼻子幾乎貼在了螢幕上。螢幕底部的計數器變換跳躍,顯示出一串匪夷所思的數字:七千英里每小時、九千英里每小時、一萬英里每小時。他根本想象不出什麼東西會飛得如此之高。

整個上午,內斯全神貫注在火箭發射的新聞報道上,猶如吸吮糖果一般品味著每一個新名詞:會合對接、軌道圖。下午,莉迪亞蜷在沙發上睡覺,內斯則不停地念叨著「雙子座」、「雙子座」、「雙——子——座」。好像這是一句魔咒。火箭在藍天中消失了很久之後,攝像鏡頭依然對著天空深處——那裡有火箭留下的白色航跡。一個月來,內斯第一次暫時忘記了他的母親。在上面——高度八十五英里、九十英里、九十五英里,計數器上顯示——地球上的一切都會隱去,包括那些離家出走的母親、不愛你的父親和嘲笑你的小孩——所有東西都會收縮成針尖大小,然後完全消失。在上面,除卻星辰之外,別無他物。

接下來的一天半里,無視莉迪亞的抱怨,內斯拒絕換臺,不許她看《我愛露西》的重播或者《爸爸最明白》。他開始直呼宇航員們的名字,湯姆·斯塔福德、吉恩·塞爾南,把他們當成多年好友。宇航員對地球的第一次通話開啟後,莉迪亞覺得她聽到的只是一串混亂、沙啞的胡言亂語,宇航員的聲音像是在研磨機裡粉碎過一樣難聽。然而內斯卻毫不費力地聽懂了。吉恩激動地小聲說:「夥計,外面真美。」nasa沒有傳回在軌人員的電視訊號,所以,電視臺播出的是太空艙的模擬場景:由一位吊著鋼絲的演員在密蘇里州的攝影棚裡對著專業儀器進行表演。當那個身穿宇航服的傢伙步出艙室,優雅地飄浮,毫不費力地升高——兩腳朝上,根本看不出他身上拴著的鋼絲——的時候,內斯忘記了這不是真的。他忘記了一切,甚至忘記了呼吸。

午飯時,他們吃的是花生醬三明治。內斯在餐桌前說:「宇航員吃的是鮮蝦盅和燉牛肉,還有菠蘿蛋糕。」晚飯時,他說:「吉恩是有史以來進入太空的最年輕的宇航員,他們準備完成距離最長的一次太空行走。」翌日早晨,他父親衝麥片時,內斯激動得顧不上吃,他說:「宇航員穿著鐵皮褲子,保護他們的腿不被助推器傷害。」

理應熱愛宇航員的詹姆斯——因為,除了在太空這片全新的領地開疆拓土的宇航員,還有什麼人當得起「現代牛仔」的稱號呢?——卻對航天知識一無所知。他正糾纏在紛亂的思緒之中,瑪麗琳的字條碎片壓在心頭,他彷彿端著一臺望遠鏡,冷眼旁觀兒子的痴迷。他想,天穹深處的宇航員不過是些微塵,兩個小人,擠在沙丁魚罐頭大小的空間裡,鼓搗著各種螺母螺栓。在那裡,看不到地球上的人,那些艱難掙扎的靈魂對他們來說與死者無異。這些宇航員毫無價值,荒謬可笑,是些盛裝打扮的演員,吊著鋼絲,故作勇敢,四腳朝天地跳舞。而內斯被他們施了催眠術,他終日凝視螢幕,嘴角掛著平和安寧的微笑,見此情景,詹姆斯只覺胸中湧起一股狂暴的厭憎之火。

星期天早晨,內斯說:「爸爸,你相信嗎,人類能登上月球,然後再回來?」詹姆斯用力扇了兒子一巴掌,把他打得牙齒都咯咯作響。「不準胡說八道。」他說,「你怎麼能琢磨這些事,現在這個時……」

他以前從未打過內斯,以後也不會打。但是,他們之間的某種紐帶已經破裂了。內斯捂著腮幫子,箭一般衝出房間,莉迪亞緊隨其後。詹姆斯獨自留在客廳,腦子裡印著兒子因震驚和憤怒而泛紅的雙眼,他一腳把電視機踢倒在地,頓時,玻璃碴兒和火花四濺。雖然他星期一就帶著孩子們特地到德克爾百貨商店買了一臺新電視,但詹姆斯再也沒有想起什麼宇航員和太空,那些尖銳的玻璃碴兒似乎永遠地矇住了他的眼睛。

內斯則拾起《大不列顛百科全書》讀了起來:引力、火箭、推進。他研究著報紙上各種關於宇航員和航天任務的文章,偷偷把它們剪下來,藏進資料夾。晚上因為夢到母親而驚醒後,他就把資料夾裡面的剪報倒出來,蒙著毯子,從枕頭下拿出手電筒,按照順序重讀那些文章,記住每一個細節。他知道了每一次發射任務的代號:自由、極光、西格瑪。他吟誦著每位宇航員的名字:卡朋特、庫珀、格里索姆、格倫。讀完最後一篇文章後,他便又獲得了沉入睡眠的能力。

莉迪亞卻沒有任何消遣來幫助自己忽視她的世界中那個「母親」形狀的黑洞,內斯與「對接介面卡」「濺落」「遠地點」等等術語做伴時,她注意到了一些事,這個沒有母親的家,發出了異樣的味道。一旦發覺到這一點,就再也無法忽略。莉迪亞開始做噩夢,夢見她和蜘蛛一起爬行,她和蛇綁在一起,她淹死在茶杯裡。有時,當她在黑暗中醒來,能聽到樓下的沙發咯吱作響——那是她父親在輾轉反側。在這樣的夜晚,她永遠無法再次睡著,日子變得粘稠沉悶,猶如糖漿。

家裡只有一樣東西能讓莉迪亞想起母親:那本紅色封面的大烹飪書。她父親把自己鎖在書房裡,內斯埋首於百科全書的時候,她就鑽進廚房,從櫃檯上把書取下。雖然只有五歲,她已經認得一些字了——當然不像內斯讀得那麼流暢——她唸叨著食品的名字:巧克力歡樂蛋糕、橄欖麵包、洋蔥乳酪羹。每次開啟這本烹飪書,扉頁上的女人都更像一點她的母親——微笑的樣子,向後翻的衣領,不直接看你而是望著你身後的眼神。她母親從弗吉尼亞回來以後,每天都會讀這本書,下午莉迪亞放學回家的時候,晚上莉迪亞睡覺之前。有時候,到了早晨這本書還擱在桌上,似乎她母親通宵都在讀它。這本烹飪書,莉迪亞知道,是母親最喜歡的讀物,她會像信徒撫摩《聖經》一樣翻閱它。

七月的第三天,她母親已經失蹤兩個月了。莉迪亞窩在餐桌底下她最喜歡的角落,再次捧起烹飪書。那天早晨,她和內斯要父親買熱狗和國慶焰火。詹姆斯只說了一句:「再說吧。」他們知道,這話的意思是「不」。母親不在,這個國慶日不再有燒烤和檸檬汁,他們也不會去湖邊看煙花了。只有花生醬和果醬,而家裡的窗簾依舊緊閉。她翻動書頁,看著上面的奶油派、薑餅屋和牛排大餐的照片,發現其中一頁的側面畫著一條線。她念出畫線的字句:

什麼樣的母親不喜歡和女兒一起做菜呢?

下面一句是:

什麼樣的女兒不願意和媽媽一起學做菜呢?

整頁紙坑坑窪窪,似乎被雨水打溼過。莉迪亞像讀盲文那樣用指尖撫摸著紙面上的凸起。起先,她不明白這一頁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直到一滴淚水濺落在紙面上,她用手一擦,書頁上留下一個凸起的斑點。

這樣的痕跡比比皆是,她母親一定也是邊哭邊讀這一頁的。

這不是你們的錯,她父親說過,然而,莉迪亞知道,這是他們的錯。他們做錯了事,她和內斯。不知怎麼,他們惹她生氣了。他們沒有滿足她的期待。

如果她母親能回家,讓她喝完自己的牛奶——莉迪亞想,書頁模糊起來——她一定會喝完。她會自覺刷牙,醫生給她打針的時候也不哭。母親一關燈,她就睡覺。她再也不會生病。母親說什麼,她就做什麼。她要實現母親的每一個意願。

遠在托萊多的瑪麗琳並沒有聽到她幼小的女兒無聲的許諾。七月份的第三天,莉迪亞蜷在餐桌底下的時候,瑪麗琳正趴在一本新書上,《高等有機化學》。期中考試就在兩天後,她已經複習了一上午。瑪麗琳捧著筆記本,覺得自己又回到了本科時代,連簽名也恢復了結婚以前的柔和圓潤——結婚後,她寫出的字都變得剛硬緊繃。她的同學都是些大學生,有的勤懇用功,盼望拔得頭籌,有的勉力維持,以及格為最高目標。出乎她意料的是,他們並沒有視她為異類,而是像對待別人一樣,表現得安靜、禮貌、專注。在涼爽的講堂裡,他們共同觀察分子結構,打上「乙基、甲基、丙基、丁基」等一干標籤;課程結束時,他們切磋筆記,交流心得,她依然能像從前那樣畫出優美簡潔的分子鏈。她告訴自己,這證明我和其他人一樣聰明。我屬於這裡。

然而,當瑪麗琳開啟書本,她時常會覺得頭暈眼花。各種反應式上躥下跳,最枯燥的字眼也會讓她浮想聯翩:氫氧化鈉(naoh)變成了內斯(nath),讓她想起他的小臉、睜大的眼睛和哀怨的表情。一天早晨,查閱元素週期表的時候,她把「氦」(helium)看成了「他」(he),眼前立刻出現了詹姆斯的臉。有時候,她還會捕捉到更加敏感的資訊,比如,看到課本上的這種印刷錯誤——「常見的酸,蛋,硝酸、醋酸……」,都能讓她淚流滿面,想起煮雞蛋、單面煎的荷包蛋和炒雞蛋。每逢這些時候,瑪麗琳會把手伸進口袋,撫摸裡面的紀念物——髮夾、彈珠和紐扣,一遍又一遍地翻動它們,直到心緒平靜下來為止。

然而有的時候,連這些護身符都會失去魔力。離家兩週後,她在自己租賃的雙人間中醒來,感到體內有一種尖銳的疼痛。她突然覺得自己犯了天大的錯誤,不應該遠離家人跑到這裡來。終於,她披著毯子挪到廚房的電話旁。當時是早晨六點四十一分,但電話只響了兩聲就通了。「喂?」詹姆斯說。長時間的靜默。「喂?」她什麼都沒說,她不敢說,只能讓聲音淹沒在心裡。他的嗓子似乎啞了——可能是電話線路的干擾,她告訴自己,但並不真的相信這個理由。最後,她伸出一根手指按下叉簧,停在那裡,過了很長時間才把聽筒放回原位。詹姆斯沙啞的聲音一整天都在她的腦中迴響,彷彿一首熟悉可愛的催眠曲。

從那時開始,每隔幾天,想家想得厲害時,她就會打個電話。無論當時是幾點鐘,詹姆斯都會及時接起電話,所以,她覺得他晚上可能是趴在廚房的桌子上睡覺,或者是在書房裡的分機旁邊過夜。然而有一次,電話沒有打通——詹姆斯和孩子們出門採購食物了,如果不去雜貨店,就有斷糧的危險——她驚慌起來,擔心家裡著了火,或者遇到了地震,甚至隕石襲擊。於是她無數次撥打電話,先是每隔五分鐘,後來每隔兩分鐘,直到聽筒中終於傳來詹姆斯的聲音。還有一次,她大清早就打了電話,疲累不堪的詹姆斯在辦公桌上睡著了,電話是內斯接的。「這裡是李的家。」他一本正經地說,和她教得一字不差。瑪麗琳想說「你還好嗎,聽沒聽話」,卻發現自己激動得根本發不出聲音。出乎她意料的是,內斯沒有因為她的沉默掛掉電話。當時,他正跪在廚房椅子上聽話筒裡的動靜——為了夠到電話,他是爬上去的。過了一會,莉迪亞從過道里輕輕走進來,趴在內斯身邊,兩個人用各自的耳朵把聽筒夾在中間。兩分鐘過去了,三分鐘,四分鐘,透過線路中低沉的嘶嘶聲,他們似乎聽到了母親的所思所想。最後,兩個孩子率先掛掉電話,瑪麗琳捧著話筒愣了很久,手一直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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