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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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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斯和莉迪亞從來沒跟父親提起過這事,詹姆斯也沒把這些奇怪的電話報告給警方。他已經開始懷疑——對於幫助自己,警察並不熱心,而且,他的內心深處仍然盤踞著舊時的恐懼,他認為自己理解警察的邏輯——瑪麗琳這樣的妻子拋棄他這樣的丈夫,是早晚的事。菲斯克警官的態度一直溫和有禮,然而這讓詹姆斯更加厭煩,禮貌令他更難忍受。至於瑪麗琳,每當放下話筒,她都會對自己說,這是最後一次,她再也不會往家裡打電話,剛才的電話已經證明家人過得還不錯,而她已經開始了新的生活。她堅定地告誡自己——她對此深信不疑,直到下一次不由自主地拿起話筒,她的信心才又開始動搖。

她告訴自己,在眼下的新生活中,一切皆有可能。現在,她主要靠大街那頭的比薩餐廳裡出售的麥片粥、三明治和義大利麵充飢;她原本不知道一個人可以在沒有炊具的情況下生活。她計算著,還有八個學分自己就能完成學位。她想要忘記所有與此無關的事情。她一面研究醫學院的考題,一面轉動著內斯的彈珠。她一隻手扳動莉迪亞的髮夾——開啟、合攏,開啟、合攏——另一隻手在課本的空白處寫下密密麻麻的筆記。她拼命集中精力,以至於頭都疼了起來。

七月份的第三天,瑪麗琳翻開課本,眼睛卻被一層黑雲遮擋,只覺得頭重腳輕、雙腿發軟,身體有癱到地板上的趨勢。然而,轉瞬之間,她的視野就恢復了清明,意識也清晰起來。她發現桌上倒掉一杯水,幾本筆記散落在地,她的襯衫溼乎乎的。她盯著筆記上的字跡,慢慢地站了起來。

她以前沒有暈倒過,連線近暈倒的時候都沒有,即使在最炎熱的夏天也從未中過暑。現在,她累了,幾乎累到無法站立。躺在沙發墊上,瑪麗琳想,也許我病了,也許別人傳染給了我。接著,另一個念頭冒了出來,令她全身發冷——她懷上了第三個孩子。關於這點,她確信無疑;為了這次考試,她一直倒數著日子。她掰了掰手指,頓時呆若木雞,彷彿被冰水兜頭澆過:這意味著她的經期推遲了三個星期。不。她回想著,離家已經近九個星期了。她沒有意識到過去了這麼長時間。

她在牛仔褲上擦乾手,試圖保持冷靜。畢竟,她的經期以前也曾推遲過,尤其是在遇到壓力或者生病的時候,身體似乎無法保持各項機能的正常運轉,而以她現在拼命努力的程度,她的身體可能再次沒能跟上緊張的節奏。「你只是餓了。」瑪麗琳告訴自己。她一天沒吃東西,現在已經快兩點了,碗櫥裡什麼都沒有,但她可以去商店買些食物然後吃掉,那樣感覺就會好多了,然後她就能接著用功。

但最後,她還是沒有參加考試。她在商店裡選了乳酪、臘腸、芥末醬和汽水放進購物車,又從架子上拿起麵包。「沒關係,」她又告訴自己,「你很好。」腋下夾著雜貨店的袋子,手裡提著六瓶汽水,她朝自己的汽車走去,突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膝蓋、手肘先後磕在了柏油地面上,紙袋也滾了出去,汽水瓶砸在人行道上,變成一攤嘶叫著的液體和碎玻璃。

瑪麗琳緩緩坐起來,周身圍著一圈食物,麵包泡在一個水坑裡,芥末醬的瓶子正朝著不遠處的一輛綠色大眾貨車慢慢滾去。她的小腿上奔流著可樂。她把一隻手舉起來看了看,燈光照射下,皮膚的層次如同砂岩,現出西瓜一般的暗粉色,手掌底部,一股鮮紅色的液體正汩汩流淌。

她從皮包裡掏出一條手絹,用手絹的一個角擦了擦傷口,血瞬間被吸乾了,布料上出現大片紅色的汙漬。她驚異於這隻手的美,顏色純粹,清晰透明,肌肉上紋理縱橫。她想觸碰它,舔它,嚐嚐自己是什麼味道。這時,傷口開始刺痛,血又湧出來,在掌心形成一個水潭。她意識到自己必須去醫院了。

急診室幾乎空無一人。等到第二天,這裡將忙於處理國慶日的各種事故,食用變質雞蛋色拉導致的食物中毒、燒烤引起的手部灼傷、被煙花燒糊的眉毛。那個下午,瑪麗琳走到前臺伸出她的手。幾分鐘後,她來到一間診室,一位穿白衣服的金髮年輕女人檢查了她的脈搏和手掌,說:「你需要縫針。」隨後從櫃子裡拿出一瓶麻醉劑。瑪麗琳不假思索地問:「難道不應該醫生來做嗎?」

金髮女人笑了。「我是格林醫生。」她說。發現瑪麗琳盯著她看,她補充道,「你想看我的工作證嗎?」

年輕女人用黑線整齊地縫合了傷口。瑪麗琳的手疼了起來,她咬緊牙關,但是疼痛蔓延到手腕,一直上升到肩膀,又沿著脊柱下降。疼痛並非手術引起,而是因為失望,跟其他人一樣,當她聽到「醫生」這個稱呼,仍然會想到——永遠會想到——男人。她的眼眶開始發熱。縫完最後一針,格林醫生打了個結,微笑道:「你感覺怎麼樣?」瑪麗琳再次脫口而出:「我覺得我懷孕了。」然後就哭了起來。

接下來,就是她身不由己的開端。先是一系列的檢查和抽血化驗,瑪麗琳不太確定這些檢查化驗的原理,但她記得,這樣的檢查需要在兔子身上做實驗。但年輕美麗的女醫生笑了,她把針頭推進瑪麗琳柔軟的肘窩:「我們現在用青蛙,比兔子更快,更簡單。現代科學是多麼的奇妙呀。」有人給瑪麗琳拿來一隻靠墊和一張毛毯,讓她披在身上;有人詢問她丈夫的電話號碼,瑪麗琳茫然地背了出來;有人給她端來一杯水。她手上的傷口已經沒了感覺,黑色的縫線合攏了外翻的皮肉。幾個小時過去了,等詹姆斯趕來,卻像是隻過了幾分鐘。他驚愕地握著瑪麗琳的另一隻手。年輕的醫生說:「我們星期二會打電話告知你們檢查結果,李先生和李太太,不過,我想你的預產期應該在一月份。」然後,沒等瑪麗琳開口,她就步入長長的白色走廊,消失了。

「瑪麗琳,」醫生走後,詹姆斯對她耳語道,他的語氣讓她無言以對,「我們非常想你。」

瑪麗琳把沒受傷的那隻手放在肚子上,猶豫了很長時間。她沒法懷著孕去上課,沒法進入醫學院,能做的只有回家。一旦回了家,她就能看到孩子們,還會迎來新生命,而且——她終於承認,自己沒有勇氣再撇下他們不管。詹姆斯跪在她椅子旁邊的地板上,那姿勢像是在禱告。她的舊生活——舒適溫暖,但壓抑憋悶——正試圖把她重新拉回它的懷抱。九個星期。她的宏偉計劃只持續了九個星期。她的畢生追求黯然消散,猶如微風吹拂下的薄霧。她現在甚至不記得自己當初為什麼會覺得這個計劃有可能實現。

就這樣吧,瑪麗琳告訴自己。放棄吧。你只能接受現實。

「我太傻了,」她說,「我犯下如此可怕的錯誤。」她靠在詹姆斯身上,呼吸著他脖頸周圍甜美的空氣,那是家的味道,「原諒我。」她小聲說。

詹姆斯領著瑪麗琳來到汽車——他的車——旁邊,一隻胳膊摟著她的腰,協助她在前排坐好,彷彿她是個小孩。第二天,他需要從米德伍德乘計程車返回托萊多,把瑪麗琳的車開回米德伍德。他到家時,他的妻子會容光煥發地迎接他。但是現在,他開車時必須小心謹慎,嚴格遵守限速規定,每隔幾英里都要拍拍瑪麗琳的膝蓋,好像在確認她沒有消失。「你冷嗎?你熱嗎?你渴嗎?」他問了一遍又一遍。「我又不是殘廢。」瑪麗琳想說,但她的思維和舌頭彷彿進入了慢動作模式。他們回到家裡,他給她端來冷飲,還拿來一個枕頭給她墊腰。他很高興,她想。看看他那輕快的步子,他用毯子給她裹腳的時候是多麼的小心翼翼。等他回來,她只說了一句:「孩子們呢?」詹姆斯說,他把孩子們放在街對面的薇薇安·艾倫家了,別擔心,他會處理每一件事。

倚著沙發靠墊的瑪麗琳被門鈴聲驚醒。現在差不多到了晚餐時間,詹姆斯去艾倫夫人家接孩子了;一個送比薩的站在門口,託著一疊紙盒。瑪麗琳揉著眼睛,發現詹姆斯已經付過小費,他端著盒子走進來,關上了門。她頭暈眼花地跟在丈夫身後進了廚房,他把比薩放在桌子中央——莉迪亞和內斯的中間。

「你們的媽媽回來了。」他說。好像他們看不到她站在他身後的走廊裡似的。瑪麗琳一隻手摸著頭髮上捲曲的地方——她沒扎辮子,赤著腳。廚房裡過於暖和,過於明亮,她就像個睡過了頭的孩子,等到晃晃悠悠地下了樓,才發現錯過了一切。莉迪亞和內斯小心地越過桌子看著她,好像她會做出什麼出其不意的舉動,比如尖叫或者發火。內斯癟著嘴巴,似乎在咀嚼某種非常酸的東西。瑪麗琳很想摸摸他的頭髮,告訴他,對於眼前的這一幕,她完全沒有準備。她看得出他們眼神里的疑問。

「我回家了。」她重複道,點點頭。然後,他們就跑過去擁抱她,溫暖而堅實的擁抱,身體撞在她的腿上,臉埋進她的裙子。內斯流下一行眼淚,莉迪亞的淚水掛在鼻子上,淌進嘴裡。瑪麗琳的手又熱又疼,猶如捧著一顆炙熱的小心臟。

「我不在家的時候,你們表現得好不好?」她蹲在地氈上問,「聽沒聽話?」

在莉迪亞看來,母親的迴歸無異於奇蹟。她許了一個願,她母親聽到了,就回家了。她會遵守諾言。那天下午,父親放下電話,說了一句驚人的話:你們的媽媽要回家了。那時,她就做了一個決定,她母親不必再去讀那本令人傷懷的烹飪書。在艾倫夫人家的時候,她就定下計劃,等父親把他們接回家之後——「噓,別出聲,媽媽在睡覺」——她就悄悄過去,把它拿走。「媽媽,」她對著母親的腰說,「你不在家的時候,你的烹飪書,」她硬下心,「我——我給扔了。」

「你扔了?」令瑪麗琳驚奇的是,她竟然沒有生氣。不,她反而覺得驕傲。她彷彿看到女兒把書丟在草地上,抬起穿著亮閃閃的瑪麗珍皮鞋的腳,把它踩進泥裡,然後揚長而去。無論是把書扔進湖裡,還是火堆,她都無所謂。她驚訝地發現,自己笑了。「是你乾的嗎?」她伸出胳膊摟著幼小的女兒,莉迪亞先是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這是一個徵兆,瑪麗琳認為。她雖然趕不上了,但莉迪亞還來得及。瑪麗琳不會與她的母親一樣,把女兒限制在丈夫和家庭的禁錮之內,過一輩子平淡麻木的生活。她會幫助莉迪亞實現她力所能及的目標,她將傾盡餘生指引莉迪亞,庇護她,像培育觀賞玫瑰一樣,幫助它成長,用木棍支撐它,把它的莖稈塑造成完美的形狀。瑪麗琳的肚子裡,漢娜已經開始煩躁地踢打,但她母親還感覺不到。她把鼻子埋進莉迪亞的頭髮間,暗自許諾,決不過分糾正她的坐姿、逼她尋找丈夫、打理家務;決不建議女兒從事不適合她的工作,過不屬於她的生活;決不讓她在聽到「醫生」的稱呼時,只想到男人。她要在餘生中一直鼓勵女兒,讓她做出超越母親的成就。

「好了,」她終於鬆開女兒,「都有誰餓了?」

詹姆斯已經從碗櫥裡拿出盤子,開始分配餐巾,他掀起比薩餅盒的蓋子,肉香飄溢。瑪麗琳在每一個盤子裡都放了一塊義大利辣香腸比薩,內斯心滿意足地深深嘆了一口氣,吃了起來。他母親回來了,明天早晨又有煮雞蛋吃了,晚飯桌上又會出現漢堡和熱狗,還有草莓脆餅做甜點。飯桌對面,莉迪亞沉默地注視著自己的那一份食物,研究上面的香腸切片和那些極力想要縮回盒子裡的粘連的乳酪絲。

內斯只猜對了一半。第二天,他確實吃到了熱狗和漢堡,然而沒有雞蛋,也沒有脆餅。詹姆斯親自烤了肉,雖然烤得稍微有點焦,但大家還是懷著慶祝節日的心情吃掉了。瑪麗琳回家之後,其實想要拒絕做飯的,她準備每天早晨用烤箱把冷凍的華夫餅翻熱,每天晚上熱一熱冷凍肉餡餅,或者開一罐圓形意麵——因為她有別的事情要忙。數學,七月四日那天,她想到了這門課程;我的女兒需要數學。「袋子裡有多少個小麵包?」她問。莉迪亞伸出手指數了一下。「烤爐上有幾根香腸?有多少是沒有夾在麵包裡的?」女兒每答對一次,母親就摸一下她的頭髮,讓她靠在自己大腿上。

莉迪亞一整天都在做算術。如果今天每人吃一隻熱狗,明天還剩幾隻?如果她和內斯每人得到五支焰火,加起來一共有多少支?天黑之後,當煙花在空中綻放時,莉迪亞算了算,今天母親一共給了她十個吻、五個擁抱,叫了她三次「我的聰明女兒」。每當她答對一個問題,母親的臉上就會出現一個酒窩,像一隻小小的指紋。「再問一個,」母親的提問一停,她就這樣懇求,「媽媽,再問我一個問題。」「如果你真的願意回答的話。」她母親說,莉迪亞連忙點頭。「明天吧,」瑪麗琳說,「我會給你買一本書,我們一起讀。」

不止一本書,瑪麗琳買了一摞書:《空氣的科學》《天氣的成因》和《趣味化學》。晚上,把內斯塞進被窩之後,她就坐在莉迪亞的床邊,從最上面撿起一本書。莉迪亞擠在她身邊,傾聽母親深沉如鼓的心跳,跟隨她一同呼吸,母親的聲音似乎來自她自己的腦袋。「空氣無所不在,」她母親讀道,「盤旋縈繞在你的周圍。儘管你看不見它,它還是在那裡。無論你去哪裡,都有空氣。」莉迪亞又往母親懷裡鑽了鑽,等她讀完最後一頁,她幾乎都要睡著了。「再給我讀一本。」她咕噥道。瑪麗琳高興極了,她小聲說:「明天,好嗎?」莉迪亞使勁點頭,連耳朵都跟著響了起來。

那個最重要的詞——明天,每天都得到了莉迪亞的珍惜。明天,我帶你去博物館看恐龍化石。明天,我們學習樹木的知識。明天,我們研究月亮。每天晚上,母親都會給她一個小承諾:明天,她會陪在她身邊。

作為報答,莉迪亞也許下自己的承諾:做到母親吩咐的每一件事。她學會了寫加號,寫得有點像矮小的字母「t」。她每天早晨都會數指頭,計算粥碗的數量,四加二、三加三、七加十。每當母親停止提問,她就會要求她繼續,這讓瑪麗琳激動不已——莉迪亞彷彿啟動了她身上的電源。莉迪亞踩著小凳趴在水池邊,過大的圍裙從脖頸一直拖到腳踝,看著瑪麗琳把一些小蘇打放進一杯醋裡面。「這是一種化學反應。」她母親說。看到杯子裡溢位的泡沫流進下水道,莉迪亞點點頭。她和母親一起玩模擬商店的遊戲,用一美分和五美分的硬幣練習算術:兩美分換一個擁抱,四美分換一個親吻。這時,內斯扔下一個二十五美分硬幣,說:「你肯定算不出這個能換什麼。」他們的母親立刻把他攆走了。

內心深處,莉迪亞感覺得到,一切該來的都會來。總有一天,她讀的書上不會再有插圖;她要解決的題目會越來越長,越來越難;算術裡會出現分數、小數和指數;遊戲會變得更加複雜。看到肉糜卷,她母親會說:「莉迪亞,我想起一個數字。如果你用它乘以二,再加一,會得到七。」她倒著往回算,直至得出正確答案,隨後她母親會微笑著端來甜點。總有一天,瑪麗琳會給她一副真正的聽診器,她會解開襯衫最上面的兩顆紐扣,把聽頭放在皮膚上,讓莉迪亞直接聽她的心跳。「醫生們都用這個。」她母親會說。不過,現在為時尚早,但莉迪亞已經知道這些事會發生。各種知識在她周圍盤旋縈繞,緊抓著她,每天只增不減。無論她去哪裡,它們都在那裡。然而,每當母親吩咐下來,她只會答應「是的,是的,是的」。

兩星期後,瑪麗琳和詹姆斯開車到托萊多拿她的衣服和書。「我可以自己去。」瑪麗琳堅持道。她把彈珠、髮夾和紐扣忘在了衣櫃某件衣服的口袋裡,那件衣服穿起來已經變緊了,不久,瑪麗琳就把它捐獻給慈善機構,那三件被遺忘的紀念品還留在衣服的口袋裡。不過,當她看到搬空了的小公寓時,還是忍不住眼睛酸澀。她默默地把書本封入紙箱,把寫得半滿的筆記本丟進垃圾堆。她希望一個人操辦這場小小的葬禮。「真的,」她說,「你沒有必要來。」詹姆斯卻堅持要來。「我不會讓你在目前的情況下搬運任何重物。」他說,「我會請薇薇安·艾倫下午過來照看孩子。」

詹姆斯和瑪麗琳一齣發,艾倫夫人就把電影片道切換到肥皂劇,在沙發上坐了下來。莉迪亞抱著膝蓋坐在餐桌下,手裡卻沒了烹飪書;內斯拽著地毯上的線頭,憤憤不平。剛才,他母親叫醒他,把他塞到餐桌底下,但莉迪亞卻已然佔用了這裡的大部分空間。他知道母親提問的每一個答案,但每當他想在莉迪亞數指頭的時候插嘴回答時,母親就會讓他別出聲。在博物館,他想去天文館看模擬星空展覽,但他們一整天都在觀察骨骼、消化系統的模型等等莉迪亞想看的東西。那天早晨,他拿著剪報夾早早來到廚房,他母親還穿著浴袍。她越過茶杯邊緣,給了他一個睡眼惺忪的微笑。自從回家以來,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看著他,他的心高興得像鳥兒一樣,差點從喉嚨裡飛出來。「我能吃一個煮雞蛋嗎?」他問。奇蹟般地,她回答:「好的。」那個瞬間,他徹底原諒了她。他決定給她看自己收集的宇航員圖片,還有每次發射活動的介紹。她能看懂的。她會印象深刻的。

然後,他還沒來得及說話,莉迪亞就走下樓梯,他母親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過去,落在了莉迪亞的肩膀上。內斯在角落裡噘著嘴,翻動剪報夾的邊緣,但沒人注意他,直到他父親走進廚房。「還在想著那些宇航員?」他說完,從櫃檯上的水果碗裡挑出一隻蘋果咬了一口,徑自笑起來。儘管隔著整間廚房,內斯仍然聽得到那有力的咀嚼聲和牙齒穿透果皮的脆響。他母親只顧聽莉迪亞講她昨晚做了什麼夢,對父子倆的存在渾然不覺,也完全忘記了煮雞蛋這碼事。內斯的心一沉,壓得他無法呼吸。

沙發上,艾倫夫人打起了小呼嚕,下巴上掛著一絲口水。內斯從桌子底下爬出來,半敞開前門,跳進門廊裡。地面拍打著他的腳跟,彷彿帶著電流,頭頂是鐵灰色的天空,蒼白而遼遠。

「你去哪兒?」莉迪亞朝門外看。

「不關你的事。」內斯擔心艾倫夫人會聽到動靜,醒過來喊他回家,但什麼都沒有發生。他頭也沒回就知道,莉迪亞在後面望著他。他大步邁下臺階走到街上,看她敢不敢跟著,不一會兒,她就跟了上來。

莉迪亞一路跟著內斯來到湖邊,踏上小碼頭。湖對面的房子看上去像做工精美的玩具屋,裡面的母親們一定在煮雞蛋、烤蛋糕或者燉肉,父親們也許正在烤肉,他們用叉子翻動熱狗,烤網在肉塊上烙下完美的黑線。那些母親從來沒有拋下孩子遠走高飛,那些父親從來沒打過孩子耳光,或者踢倒電視和嘲笑他們。

「你想游泳嗎?」莉迪亞剝掉襪子,分別塞進每隻鞋子,然後和他並肩坐在碼頭,兩腳耷拉在水面上。有人在沙子裡扔下一個芭比娃娃:沒穿衣服,渾身是泥,一條胳膊沒有了。內斯把它的另一條胳膊也扯下來,扔進水裡,然後又扯下一條腿——腿比較難扯。莉迪亞覺得煩躁起來。

「我們還是回家吧。」

「一會兒就走。」他把芭比娃娃的頭一扭,讓它的臉衝著脖子後面。

「我們會惹麻煩的。」莉迪亞伸手夠襪子。

另一條腿怎麼扯都扯不下來,內斯扭過身子看著他妹妹,突然,他覺得自己失去了平衡,歪向一邊。他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是眼前的所有景物都傾斜起來,像是配重不均的蹺蹺板,他們生活中的每個人——母親、父親,甚至他自己——都在滑動,滑向莉迪亞,在她的引力的作用下,誰也難以抗拒,一切都圍著她轉。

後來,內斯根本不記得他當時說了什麼、想了什麼、有什麼感覺,甚至忘記了自己究竟說沒說話,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把莉迪亞推進了水裡。

每當他想起這一刻,都覺得漫長得無止無盡。莉迪亞消失在水下,和他徹底分離,他趴在碼頭上,似乎瞥見了未來。沒有她,他就是一個人了,接著他就意識到,即使這樣,事情也不會有起色。即使沒有了莉迪亞,世界也還是不公平的。他和他的父母,還有他們的生活,會圍著莉迪亞曾經存在過的空間旋轉,最終捲入她留下的真空之中。

不僅如此,當他碰到她的那一刻,他便意識到自己錯怪了她。當他的手拍在她肩膀上的時候,當水面在她頭頂閉合的時候,莉迪亞感到極大的解脫,她在嗆咳中滿足地嘆息著,從容地掙扎著,她迫切地體會到,自己和內斯的感受是一致的,那些傾斜擠壓在她身上的東西,她也不想要,它們太沉重了。

實際上,只過了幾秒鐘,內斯就跳進了水裡。他潛入水下,抓住莉迪亞的胳膊把她拉向水面,發狂地踩著水。

踢水,他喘著氣,踢水,踢水。

他們朝著岸邊撲騰,緩慢地向那裡的淺灘移動,腳觸到沙地之後,他們就地癱倒。內斯抹掉眼睛裡的泥巴,莉迪亞對著草叢吐出一大口湖水。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過去了,兩人依舊臉朝下趴著,上氣不接下氣。然後,內斯搖晃著站起來,令他驚訝的是,莉迪亞伸出手來,抓住他的手。她的意思是「別鬆手」,在感激帶來的眩暈之中,內斯握住了她的手。

他們踉蹌著朝家裡走去,一言不發,在人行道上留下潮溼的腳印。除了艾倫夫人的鼾聲,房間裡只有水從他們的衣服落到地毯上的聲音。他們只離開了二十分鐘,但感覺好像過去了好幾個世紀。他們躡手躡腳地上了樓,把溼衣服藏進洗衣籃,換上乾衣服,他們的父母拖著手提箱和裝書的紙盒返回之後,他們什麼都沒說。母親抱怨地板上的水漬時,內斯說,是他打翻了飲料。上床睡覺之前,內斯和莉迪亞一起在水池邊刷牙,彬彬有禮地輪流漱口,像平時一樣互道晚安。這件事太嚴重,不能說出來,好比某處他們無法一眼看清的風景,好比夜晚的天空,漫無邊際,總是讓人覺得太大。他把她推下去,然後又把她拉上來。在莉迪亞的一生中,她將會記住一件事。在內斯的一生中,他也會記住另一件事。

每年暑假結束,重新開學的時候,米德伍德小學都會舉行歡迎野餐會。瑪麗琳手按著肚子,漢娜一天比一天重了;他們的父親用肩膀扛著莉迪亞,穿過停車場。午飯後還有幾個比賽,看誰扔空心威浮球扔得最遠,誰能把最多的沙袋投進咖啡罐,誰能猜出一加侖玻璃瓶裡的糖豆數量。內斯和詹姆斯參加了「父子雞蛋賽跑」——每人頭頂一個生雞蛋向前跑,雞蛋裝在茶匙裡,像上菜一樣。他們一路領先,然而在快衝線時,內斯絆了一下,雞蛋掉了。邁爾斯·富勒和他父親得了第一名,校長哈格德夫人頒發給他們藍綬帶。

「沒關係。」詹姆斯說。聽到這話,內斯感覺好了一點,但是,他的父親又補充道:「要是他們比賽讀一整天書……」一個月來,他總是重複類似的話,聽著像開玩笑,其實卻不是。每當發覺自己脫口而出的時候,詹姆斯都會下意識地咬住舌尖,但是已經太遲了。他不理解為什麼他會對內斯說這些話,這樣只會揭示更多的痛苦事實:內斯越來越讓他想起自己,想起他試圖忘記的童年往事。他知道兒子成了他當年的縮影,讓他感到難過和羞愧,想到這裡,他的目光飄到了一邊。內斯看著地上摔碎的雞蛋,蛋黃在草葉上流淌,蛋清滲進土壤,莉迪亞對他微微笑了一下,他用穿著帆布鞋的腳把蛋殼碾碎。詹姆斯轉過身去,內斯朝著他腳邊啐了一口。

接下來是「三條腿賽跑」。一位老師用一條手絹把莉迪亞和內斯的腳踝綁在一起,他們蹣跚著來到起跑線上。那些參加比賽的孩子和他們的父母、兄弟姐妹相互綁在一起。還沒開始跑,莉迪亞就被內斯的鞋幫絆了一下,身體搖晃起來,內斯伸出一隻胳膊保持平衡。他想跟上莉迪亞的步伐,但莉迪亞朝前邁腿的時候,內斯無意中向後一拉。手絹捆得很緊,把兩人的腳踝勒得難受,像一條套住了兩頭並不匹配的牲口的軛,連他們各自朝著相反方向仰面朝天地摔倒在柔軟溼滑的草地上時,都沒有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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