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重新開學的時候,儘管需要面對物理課的折磨,莉迪亞反而覺得釋然,因為,她可以暫時逃離這座房子。她把不及格的卷子——她母親已經簽了名——倒扣在凱利先生的桌子上。凱利先生已經來到黑板前,正在畫圖。「第二單元:電和磁」,他在圖的上方寫道。莉迪亞滑進座位,臉貼在桌面上。不知道是誰用圖釘在課桌上刻了一句硬幣大小的髒話「操你」,她把拇指按在刻痕上,當她抬起手,一個反過來的「操」字就出現在了她的手上,宛如一道烙印。
「假期過得不錯?」問話的是傑克。他懶洋洋地坐到莉迪亞旁邊,一條胳膊搭在椅背上,好像那是女孩的肩膀。這時候,莉迪亞根本不怎麼了解傑克,雖然他就住在街角,但她已經很多年沒和他說過話了。他的頭髮已經變成了淺棕色,她記得他小時候臉上有雀斑,現在雀斑已經變淺,但沒有完全消失。她知道內斯一點都不喜歡傑克,從未喜歡過他,光是出於這個原因,她也願意見到傑克。
「你在這幹什麼?」
傑克看了一眼黑板。「電和磁。」
莉迪亞臉紅了。「我的意思是,」她說,「這是高二的課。」
傑克從背包裡拿出一支沒有筆帽的圓珠筆,把腳架在膝蓋上。「你知道嗎,李小姐,物理需要考及格才能畢業?去年物理第二單元考試,我掛科了,所以,我來了。這是我的最後一次機會。」他開始用筆畫網球鞋的鞋底。莉迪亞坐直了身子。
「你不及格?」
「不及格。」他說,「五十二分。低於平均水平。我知道這很難理解,李小姐,因為你從不掛科。」
莉迪亞一僵。「實際上,」她說,「我的物理也不及格。」
傑克沒有轉頭,但她看到他的一邊眉毛揚了起來。然後,令她驚訝的是,他越過走道,伸手在她牛仔褲的膝蓋部分畫了一個小小的「0」。
「這是我們的秘密會員標記。」他說。這時,鈴聲響起。他深藍灰色的眼睛對上了莉迪亞的視線,「歡迎加入俱樂部,李小姐。」
莉迪亞一上午都在用手指摩挲那個「0」,同時拿眼角的餘光打量傑克。他正埋頭忙碌著什麼——雖然凱利先生一直在絮絮叨叨地講課,周圍的同學都在奮筆疾書,但傑克卻渾然不覺。莉迪亞用拇指敲著桌子。「傑克·伍爾夫想和我做朋友嗎?」她想,「內斯會殺了他的。或者殺了我。」但是這天以後,傑克再沒和她說話。有時候他來得晚些,就在桌子上趴一節課;有時則根本不來。牛仔褲上的「0」已經被洗掉了。莉迪亞看看筆記,她已經記下了凱利老師寫在黑板上的所有內容,她的課本也由於頻繁的翻動而出現了磨損的痕跡。
然後就到了一月底,一次晚餐時,她母親端給莉迪亞一碟色拉和一盤通心粉,然後滿懷期待地看著她,搖晃著腦袋,好像頂著一根尋找訊號的電視天線。最後,瑪麗琳開口了:「莉迪亞,物理學得怎麼樣?」
「還不錯,」莉迪亞叉起一片胡蘿蔔,「好多了,變得好多了。」
「有多好?」她母親問,聲音有些急促。
莉迪亞嚼爛胡蘿蔔。「我們現在還沒有測驗,但是,我家庭作業做得不錯。」這話只有一半是撒謊:下週才會進行第一次測驗,但是,她家庭作業完成得並不順利,遇到奇數編號的題目,她會直接去抄書後面的答案,對於偶數編號的題目,她就儘量連蒙帶猜,捏造答案。
她母親皺起眉頭,但還是剷起一勺通心粉。「問問老師,你能不能多做些題,多得學分,」她說,「你不會想停留在現在這個層次吧,你那麼有潛力……」
莉迪亞猛地戳起一塊西紅柿。她沒有當場尖叫的唯一原因,是她聽出了母親聲音裡的失落。「我知道,媽媽。」她說著,看了桌子對面的內斯一眼,希望他能轉移話題,但是內斯正想著別的事情,沒有注意她們的對話。
「莉迪亞,謝莉怎麼樣了?」詹姆斯問。莉迪亞頓住了。去年夏天,在父親的敦促下,她邀請謝莉到家裡來了一次。但謝莉似乎更願意和內斯調情,她企圖說服內斯和她去院子裡玩接球遊戲,還問他覺得琳達·卡特爾和琳賽·華格納哪個更性感。從那時起,她們就沒說過話。
「謝莉很好,」她說,「她很忙。現在是學生會秘書。」
「你說不定也可以去試試。」詹姆斯說著,衝她搖晃著叉子,彷彿一位智者在宣講格言警句,「我敢肯定,他們喜歡讓你幫忙。帕姆和卡倫怎麼樣了呢?」
莉迪亞低頭看著她的盤子,裡面是母親精挑細選的色拉、牛肉塊和乳酪。她上一次和卡倫說話是在一年前,那天下午,她們看完《飛越瘋人院》,詹姆斯開車送她們回家。最初,莉迪亞覺得自豪,因為這一次,她的電影計劃並不是做戲給父親看的:卡倫一家剛剛搬到鎮上來,利用她的初來乍到,莉迪亞建議她們去看電影。卡倫說:「好的,當然,為什麼不去呢。」然後,在路上,她父親一直試圖炫耀他有多麼酷:「五個兄弟姐妹,卡倫?和《布雷迪一家子》一樣!你看過那個電視劇吧?」「爸爸,」莉迪亞說,「爸爸。」但他還是繼續說,問卡倫現在什麼樣的唱片流行,還哼唱起《滑鐵盧戰役》裡的旋律,而這首曲子在兩年前就流行過,現在顯然已經過時了。卡倫只會說「是」和「不」,還有「我不知道」,然後就開始擺弄她耳環上的墜飾。莉迪亞恨不得化成一攤水,滲進坐墊裡,讓裡面的泡沫阻隔車廂裡的所有聲音。這一刻,她能想到的只有傑克·尼科爾森扮演的角色被枕頭悶死時空洞的眼睛。沉默開始席捲整個車廂,直到他們在卡倫家門口停下了車為止。
接下來的那個星期一,午餐時,她在卡倫的桌邊停住腳步,想對她微笑。「對不起,我爸爸……」她說,「天啊,他真是讓人難堪。」
卡倫揭開酸奶盒蓋,舔乾淨蓋子背面的錫紙,聳聳肩膀。「沒關係,」她說,「實際上,那樣還挺可愛的。我是說,他顯然是想幫你適應環境。」
現在,莉迪亞怒視著她的父親,他卻正在朝她微笑——因為她有那麼多的朋友,而他能夠記住她們的名字。像狗一樣,她想,狗需要得到獎勵。
「她們很好,」她說,「她倆都很好。」桌子另一頭,瑪麗琳平靜地說:「別纏著她了,詹姆斯,讓她吃飯吧。」詹姆斯有點激動地說:「我可沒有一直嘮叨她的家庭作業。」漢娜戳了一塊漢堡放到自己盤子裡。莉迪亞看著內斯的眼睛。拜託,她想,說點什麼吧。
內斯深吸一口氣。這天晚上,他一直打算說點什麼。「爸爸,我需要你籤一些表格。」
「表格?」詹姆斯問,「幹什麼用的?」
「哈佛需要的,」內斯放下叉子,「我的宿舍申請表,還有校園參觀申請。我四月份就能去,參觀一個星期。他們會讓一個學生接待我。」一旦開了口,他的語速就不由自主地加快,想要一口氣說完,「我存了足夠的錢買車票,只耽誤幾天的課,我需要你的許可。」
耽誤幾天的課,莉迪亞想。他們的父母絕對不會允許的。
令她驚訝的是,他們點頭了。
「那樣很好,」瑪麗琳說。「你可以先體驗一下校園生活。等到明年,你就要開始真正的大學生活了。」詹姆斯說,「坐長途車可不好受。我想,為了這次特別的機會,我們負擔得起機票。」內斯朝妹妹咧嘴一笑,滿懷雙重勝利的喜悅:他們不再追著你問這問那了;他們同意了我的請求。莉迪亞拿刀尖攪著乳酪醬,只有一個念頭:他迫不及待地想走。
「你們知道誰跟我一起上物理課嗎?」她突然說,「傑克·伍爾夫,街角的那個傑克。」她咬了一小口漢堡,預測著家人的各種反應。她父母對這個名字無動於衷,她母親說:「莉迪,這讓我想起來,我星期六沒法幫你複習筆記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她父親說:「我很久沒見到卡倫了。你們兩個為什麼不找時間看場電影呢?我開車送你們去。」但是,坐在對面的內斯猛然抬起頭,好像突然聽到一聲槍響似的。莉迪亞對著她的盤子微笑了一下。就在這時,她決定要和傑克做朋友。
起初,這個心願似乎難以實現。傑克幾乎一週沒有來上課了,放學後,她在他的汽車附近徘徊,終於發現了他的蹤影。第一天,他從教學樓裡出來,身邊跟著一個金頭髮的高二女生。莉迪亞並不認識她,她蹲在樹叢後面,透過樹枝的空隙向外看。傑克把手伸進女孩的口袋,然後又滑進她的外衣,當她假裝受到冒犯要推開他的時候,他一下子把她扛起來,威脅說要把她扔進路邊的雪堆。女孩又叫又笑,拳頭捶打著傑克的背。傑克放下她,敞開「甲殼蟲」的車門,金髮女孩鑽進去,汽車開走了,排氣管裡冒出滾滾煙塵。莉迪亞知道,他們今天不會回來了。第二天,傑克沒有露面,守候未果的莉迪亞只得疲憊地回家。積雪已經沒到人們的小腿肚,這年冬天的最低氣溫突破了歷史記錄,向北一百英里處的伊利湖結了冰;布法羅的雪淹沒了屋頂,吞噬了供電線路。在米德伍德,內斯頭一次獨自坐在校車上。回家後,看到莉迪亞,他問:「你是怎麼了?」莉迪亞跺著腳上了樓,沒有回答。
第三天,傑克獨自走出教學樓,莉迪亞做了個深呼吸,跑下人行道。像往常一樣,傑克沒穿大衣,沒戴手套,兩根凍得通紅的手指夾著一支菸。
「不介意送我回家吧?」她說。
「李小姐,」傑克踢掉前輪上的一塊雪,「你難道不應該去坐校車嗎?」
她聳聳肩,把圍巾朝脖子後面拽了拽。「沒趕上校車。」
「我不直接回家。」
「我不介意,走路太冷了。」
傑克在褲子後袋裡亂摸了一陣,掏出鑰匙。「你確定你哥哥願意你和我這樣的人混在一起?」他說著,挑起一邊的眉毛。
「他又不是我的保姆。」她無意識地提高了聲音說。傑克笑了,噴出一團白煙,鑽進車裡。莉迪亞紅著臉上了車,傑克靠過來鎖副駕駛這邊的車門時,她差點尷尬得轉身離開。
坐在車裡,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傑克發動引擎,輕輕掛擋,車速表和油量表亮起來——除此之外,車上沒有其他錶盤。莉迪亞想起父母的車,那些指示器和警告燈會跳出來告訴你油量是否過低,引擎是否過熱,行駛時是否沒有放下手剎,車門、後備箱和發動機蓋是否關閉。它們需要一直監視你,提醒你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她從未和男孩獨處過——她母親禁止她和男孩出去,她也沒有試過——她意識到自己從來沒和傑克有過像樣的對話。對於傑克車後座上發生的那些事的傳聞,她只是有個模糊的印象。她拿眼角的餘光打量傑克的側影:淺淡的胡茬——但比他的棕色頭髮要深——一直延伸到鬢角和喉嚨上方,像一大塊需要抹拭乾淨的被濃煙燻黑的痕跡。
「那麼,」她說完,手指抽動著伸進外衣口袋,「我能來支菸嗎?」
傑克笑了。「真是胡說八道,你不抽菸。」不過,他還是遞過煙盒,莉迪亞抽出一支。她原以為香菸像鉛筆一樣結實沉重,但拿到手卻覺得很輕,傑克眼睛盯著路面,把他的打火機扔給她。
「這麼說,你覺得今天不需要你哥哥護送你回家了。」
莉迪亞無法忽略他語氣中的鄙視,她不確定傑克是在取笑她還是內斯,或者同時嘲笑他們兩個人。「我又不是小孩。」她點燃香菸,往嘴裡一塞。煙霧灼燒她的肺,讓她頭暈,但接著,她就來了精神。像切手指一樣,她想,疼痛和血提醒你,你還活著。她往外吐氣,一小股白煙旋轉著從牙縫中鑽出來,她遞過打火機,傑克擺擺手。
「放在貯物箱裡吧。」
莉迪亞開啟箱蓋,一個藍色的小盒子掉出來,落到她腳上。她僵住了,傑克笑起來。
「怎麼啦?沒見過特洛伊,李小姐?」
莉迪亞臉似火燒。她撈起散落出來的安全套,塞回盒子裡。「當然見過。」她把盒子和打火機一起放進貯物箱,試圖轉移話題,「你覺得今天的物理測驗怎麼樣?」
傑克哼了一聲。「我不覺得你關心什麼物理。」
「你還是不及格嗎?」
「你呢?」
莉迪亞躊躇了。她學著傑克的樣子,慢慢地吸了一口煙,頭向後一靠,吐出煙霧。「我不關心物理,根本不在乎。」
「胡說,」傑克說,「那為什麼凱利老師每次把作業還給你,你看上去都快哭了?」
她沒有意識到自己表現得那麼明顯,臉上的紅暈蔓延到了脖子上,身下的座位吱吱作響,一隻彈簧戳著她的大腿,像有人在用膝蓋頂她。
「年紀還小的李小姐,抽菸,」傑克陰陽怪氣地說,「要是你哥哥發現了,不會覺得難過嗎?」
「他要是發現我坐在你車上,會更難過。」莉迪亞笑道。傑克跟沒聽見一樣。他放下車窗,一道寒流鑽了進來,他把菸蒂丟到大街上。
「他就這麼討厭我?」
「得了吧,」莉迪亞說,「人人都知道這輛車上發生過什麼。」
傑克突然把車往路邊一停,他們剛抵達湖邊。他的眼神陰冷平靜,就像他身後結冰的水面。「也許你還是下車比較好,既然你不想讓我這樣的人把你帶壞,毀掉你和你哥哥一樣上哈佛的機會。」
他一定真的討厭內斯,莉迪亞想,像內斯討厭他一樣。她想象著他們是怎麼上課的:內斯坐在前排,筆記本攤開,一隻手摩挲著眉心的皺紋,這是他苦思冥想時的招牌動作。他聚精會神,渾然忘我,終於得出答案。傑克呢?傑克一定是趴在後排的角落裡,敞著襯衫,蹺著二郎腿,一派安逸,洋洋自得,根本不在乎別人對他的看法。難怪他們兩人合不來。
「我和他不一樣,你知道。」她說。
傑克打量了她好一會,似乎在判斷她的話是不是真的。甲殼蟲汽車後座下的引擎空轉著,發出陣陣咆哮。莉迪亞手中的菸摺積了很長一條菸灰,像一條灰蟲。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在冰冷的空氣中吐出一條細線,強迫自己迎接傑克懷疑的審視。
「你的眼睛怎麼是藍的?」他終於問,「你不是中國人嗎?」
莉迪亞眨眨眼:「我媽媽是美國人。」
「我以為棕色眼睛會勝出。」傑克一隻手撐在她座位的頭靠上,湊過去仔細研究她,好像珠寶商在觀察寶石。莉迪亞覺得脖子後面非常不自在,她扭頭把菸灰撣進菸灰缸。
「不總是這樣,我猜。」
「我從來沒見過藍眼睛的中國人。」
只要她一抬頭,就能看到傑克臉上的雀斑,雖然現在顏色變淺了,但沒有消失——像她哥哥很久以前做的那樣,莉迪亞也數了數:九顆。
「你知道你是這所學校裡唯一不是白人的女孩嗎?」
「是嗎?我沒意識到。」她在說謊。儘管有一雙藍眼睛,但她沒法假裝自己跟她們一樣。
「你和內斯,你們實際上是米德伍德僅有的中國人,我敢打賭。」
「有可能。」
傑克靠回座位,撫摩著方向盤上的一個小凹陷。然後過了一會,他說:「那是什麼感覺?」
「什麼什麼感覺?」莉迪亞遲疑道。有時候,你幾乎會忘了這一點——你看上去和別人不一樣。在教室、藥店或者超市,當你聽到鈴聲、掉下一盒膠捲或者選出一箱雞蛋的時候,你會覺得自己和其他人一樣,有時你根本不會想到這個問題。其他時候,你會發現,走廊對面的女孩在看你,藥劑師盯著你,收銀員也在盯著你,你這才意識到自己在他們眼中的形象,格格不入。他們的眼神彷彿帶著鉤子。每次站在他們的視角看自己,都會再次體驗那種感覺,想起自己的與眾不同。你一定見過電影《北平快車》裡面的標誌性形象——扛箱子的中國小工,戴著苦力帽,眼睛歪斜,牙齒突出,吃飯用筷子;也在操場上見過那些男孩對著同學指指點點——中國人——日本人——快看他們;在街上,大一點的孩子嘟囔著「chingchongchingchong」與你擦身而過,音量不高不低,剛好讓你聽到。女服務員、警察和公交車司機慢慢和你說話,儘量使用簡單的詞語,怕你聽不懂。合照裡面,你是唯一的黑頭髮,你的形象好像是從別處剪下來貼上去的。你會想:等等,她為什麼在那裡?又一想,原來「她」就是你。你低著頭,想著學校、太空或者未來,試圖忘記這件事,當時也確實能忘記,但是,總有人和事能夠再次提醒你想起。
「我不知道,」她說,「人們都是以貌取人。」她看著他,突然憤慨起來,「就像你對我一樣。他們自以為十分了解你,但實際上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傑克注視著方向盤中間的城堡標誌沉默良久。他們現在永遠成不了朋友。他討厭內斯,根據她剛才說的話,他也會討厭她。他完全可以把她踢出車外,揚長而去。然而,莉迪亞驚奇地看到,傑克從口袋裡拿出煙盒遞了過來。這是表示和解的禮物。
莉迪亞沒想過他們會去哪兒,她也沒考慮應該怎麼向母親解釋晚回家的原因,她需要找個藉口——想到這裡,她得意地笑了一下——掩蓋自己整個下午都和傑克在一起的事實,比如,她留在學校裡做老師額外佈置的物理題。她甚至都沒有去想內斯知道真相後會是多麼的震驚和焦慮。望著湖面的她,不會知道三個月後自己就葬身湖底,她接過傑克遞來的香菸,就著他點燃的打火機,把菸頭湊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