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後,那種羈絆仍舊沒有絲毫放鬆的跡象。這些年來,青年們上了戰場,人類登上了月球,總統們上任的上任,辭職的辭職,遇刺的遇刺。放眼美國,無論是底特律、華盛頓還是紐約,都有人群湧上街頭,任何事情都能讓他們怒不可遏。世界上的一批國家競相分裂或崩潰:北越、東柏林、孟加拉。毀滅與消融無處不在。然而,對於李家人而言,他們之間的連結卻越來越緊密,是莉迪亞把他們捆在了一起。
詹姆斯每天從大學開車回家——他年復一年地教著美國牛仔課,講義上的每個詞都爛熟於心——順便回想一天中的瑣事:兩個小女孩在街角跳房子,看到他的車在紅燈前停下來,就朝車上扔鵝卵石;斯坦利·休伊特問他春捲和蛋卷的區別;他經過艾倫夫人家門口,她衝他露出假笑。只有回到家看到莉迪亞的時候,他心頭的那點苦澀才能消散。因為有了她,他想,一切才變得不同。換作莉迪亞,她會對朋友說:「別傻了,斯坦,我又怎麼知道?」她既沉著又自信。她會說:「下午好,薇薇安。」然後用她大大的藍眼睛直視著她的鄰居。這些幻想越來越讓他難以自拔。
每天,當瑪麗琳開啟速凍派的包裝或者給索爾斯伯利牛排解凍——她拒絕做飯,全家人默默地接受了這一點,這是換來她重新出現所付出的代價——的時候,她都會暗自籌劃,再給莉迪亞買些什麼書,科學展覽,暑假輔導班。「只要你感興趣,」她每次都這樣告訴莉迪亞,「只要你願意。」她每次都是真心徵求女兒的意見,但是她沒有意識到,自己在開口的時候緊張地屏住了呼吸。而莉迪亞注意到了。「是的。」她說,而且,她每一次都會說「是的,是的」。聽到這兩個字,她母親的呼吸才會恢復正常。洗衣服的間隙,瑪麗琳會把當天的報紙從頭到尾讀一遍,一欄接著一欄——她看到了希望之光:耶魯大學收女生了,然後,哈佛大學也收了。美國人逐漸學到了幾個新詞:反歧視行動;平權修正案;女士。瑪麗琳在心中用金線為莉迪亞編織了一個華麗的未來,她相信女兒也希望擁有這樣的未來:莉迪亞穿著高跟鞋和白大褂,脖子上掛著聽診器;莉迪亞站在手術檯前,周圍的一圈男人敬畏地觀摩她嫻熟的技術。對瑪麗琳而言,每過一天,這個未來彷彿都變得更加真實了一些。
每天內斯都會安靜地坐在晚餐桌前,他父親和莉迪亞談論她的朋友,她母親則詢問莉迪亞當天的學習情況。等到他們轉過頭,履行責任般問起他的時候,他的舌頭已經打了結,因為他父親——他想起了被父親踢壞的電視,還有自己挨的那一巴掌——不會想聽他講什麼宇宙空間之類的東西,而這些是內斯閱讀和思考的全部。一有時間,他就在學校圖書館尋找相關的書籍:空間飛行,天文動力學,燃燒,推進,衛星。聽兒子結結巴巴地回答幾句之後,他父母的聚光燈重又打回到莉迪亞身上,這時,內斯就順勢退回自己的房間,繼續看他的航空雜誌,他像偷藏色情讀物一樣把它們儲存在床底下。他不介意這種持久不變的「日食」狀態。每天晚上,莉迪亞都會去敲他房間的門,顯得既安靜又可憐。他知道她沒有說出口的話是什麼,它們的核心內容是:別鬆手。莉迪亞走開之後——去苦思冥想家庭作業或者準備科學展覽——他會把望遠鏡筒伸出窗外,遙望夜空中的群星,探尋那些他將來有一天可能會獨自前往冒險的地方。
莉迪亞自己——她是全家人的宇宙中心,儘管她不願意成為這個中心——每天都擔負著團結全家的重任,被迫承載父母的夢想,壓抑著心底不斷湧起的苦澀泡沫。就這樣過了一年又一年,約翰遜、尼克松和福特上臺又卸任。莉迪亞的身材變得苗條修長;內斯個子長高了。瑪麗琳的眼角出現了皺紋;詹姆斯的兩鬢掛上了銀霜。莉迪亞知道她父母不顧一切地想要得到什麼——儘管他們並沒有說出來。她發現,似乎只要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能換取他們的快樂。因此,她利用暑假學習代數,穿上連衣裙參加初級舞蹈班,報名旁聽大學的生物課,星期一、星期三、星期五都有課。整個夏天忙個不停。「是的,是的,是的」。
(那麼,漢娜呢?他們把漢娜的搖籃搬進閣樓上的臥室,那裡堆放著他們不再想要的東西,甚至等漢娜長大一點之後,他們也會時常忘記她的存在——比如有天晚上,瑪麗琳在餐桌上擺了四個盤子,直到漢娜來到桌邊,她才意識到少拿了一個。漢娜也彷彿明白她在家庭這個宇宙中的位置,她從安靜的嬰兒成長為善於察言觀色的小孩:她喜歡躲在角落和櫃子裡,還有沙發後面、桌布底下,退出家人的視野和腦海,從而確保家中的領土劃分不會出現絲毫的變動。)
現在,距離那可怕的一年,已經過去了十年,一切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對其他人而言,1976年也並非尋常的一年,這種反常在那個出奇寒冷的冬天達到了頂峰——報紙的頭版赫然印著《邁阿密下雪了》這種標題。十五歲半的莉迪亞剛開始放寒假,再過五個月,她就死了。那年十二月,她獨自待在屋裡開啟書包,拽出一張物理試卷,卷子頂端用紅筆寫著「55」。
生物課一上來就非常難,不過,通過死記硬背「界」「門」「類」這些概念,她通過了最初的幾次測驗。接著,課程變得更難,但她還算幸運,坐在她右邊的男孩學習努力,字寫得很大,而且從來不遮擋試卷上的答案。「我女兒,」那年秋天,瑪麗琳對伍爾夫太太——也就是伍爾夫醫生——說,「是個天才,在一門大學課程的考試中得了a,她也是那個班裡唯一的女孩。」正因如此,莉迪亞從未告訴母親,她並不明白什麼是克雷伯氏迴圈,也無法解釋有絲分裂的原理。當母親把大學發來的成績單裝進相框裡的時候,莉迪亞把它掛在自己房間的牆上,假裝在微笑。
生物課之後,瑪麗琳又提出了新的建議。「今年秋天,我們直接讓你選修自然科學。」她說,「搞定了大學生物課,我相信高中物理也不在話下。」莉迪亞知道,這是母親最喜歡討論的話題,她只能點頭稱是。「你會遇到年紀大的學生,」她父親說,「認識一些新的朋友。」他眨眨眼,想起在勞埃德學院,「年紀大」意味著「更優秀」。然而,高二的學生們只和他們自己的同學說話——要麼對法語翻譯作業的答案,要麼背誦當天下午將要測驗的莎士比亞劇本。他們對莉迪亞僅僅是以禮相待,臉上帶著本地人漠然的和藹,把莉迪亞當成外國人一樣。至於那些物理應用題——兩車相撞、打出的炮彈、冰面上側滑的卡車什麼的——她絞盡腦汁也想不出答案。轉彎中的卡車上裝載的賽車、旋轉的過山車、鐘擺和砝碼……這些東西如影隨形地跟著她,她越想越覺得它們沒有意義。為什麼賽車會掉下來?為什麼過山車會脫軌?當她試圖搞清楚為什麼的時候,彷彿看到地心引力竄了出來,把所有的車一連串地拽下去,彷彿扯著一條帶子。晚上讀書的時候,那些方程式——摻雜著小寫的k和大寫的m,還有希臘字母Θ——似乎變成了長滿尖刺、密密麻麻的荊棘。書桌上方,母親送給她的明信片上,愛因斯坦朝她吐著舌頭。
她的測驗得分越來越低,看上去就像一張詭異的天氣預報圖表:九月份90,十月份85,十一月不到75,聖誕節前60左右。上一次考試,她得了62分,算是及格,但是差點不及格。下課後,她把卷子撕成小塊丟進三樓廁所,然後才回家。現在,她考了55分,儘管凱利老師沒在卷子上寫「f」,但她還是不敢正眼去看那觸目驚心的紅色分數。她把這張卷子塞進儲物櫃藏了兩週,放在一摞教科書下面,彷彿代數、歷史和地理課本的重量合起來會把它壓死一樣。凱利老師向她提過她成績下降的事,暗示說,他可能會親自給她父母打電話——如果有必要的話。最後莉迪亞保證,過了聖誕節假期,她就把母親簽過字的卷子拿回學校。
終其一生,她都能聽到母親的心跳堅定有力地叫囂:醫生、醫生、醫生。她母親是如此渴望實現這個夢想,莉迪亞明白,她根本不需要說出來,她的心願一直襬在那裡。除了當醫生,莉迪亞無法想象自己能夠擁有別樣的未來和不同的人生,那好比企圖設想太陽圍著月亮轉、自然界沒有空氣這種東西一樣荒唐。她曾經想過偽造母親的簽名,但她的字型過於圓胖,一看就出自小女孩之手,騙不了任何人。
最後一週,甚至發生了更可怕的事情。莉迪亞從她的床墊下拽出一個白信封,她有點希望裡面的東西會有所變化——過去的八天裡,上面的字或許已經爛掉了,所以她可以像吹灰塵那樣把它們吹跑,只留下一張白紙。但是,無論她怎麼吹,那些字依舊巋然不動。親愛的李先生:感謝你參加了我校的提前錄取環節,我們非常高興地歡迎你進入哈佛大學1981屆學習。
過去的幾周,內斯每天下午都會開啟信箱檢查郵件,有時都忘記和母親打招呼,甚至來不及穿上他的鞋。莉迪亞能夠體會到他憂心如焚的感覺。上個星期在早餐桌前,瑪麗琳把她幫莉迪亞改好的數學作業放在麥片盒子上。「昨晚你睡覺後,我檢查了一下,」她說,「第二十三題有個錯誤,親愛的。」五年、一年,甚至是六個月前,莉迪亞還會在她哥哥的眼裡找到同情。「我理解。我理解。」他只要對她眨眨眼,她就能接收到他的同情和安慰。而這一次,內斯卻埋頭看他借來的書,沒注意到莉迪亞緊握的手指和瞬間變紅的眼圈。內斯忙於幻想自己的未來,沒有再聽見莉迪亞沒說出口的話。
只有他一直在傾聽莉迪亞的心聲。自從瑪麗琳消失又出現開始,莉迪亞就沒有了朋友。那一年秋天,每當課間休息的時候,她就躲到一邊,盯著遠處第一聯邦銀行的鐘樓。錶針每走一分鐘,她就閉上眼睛,想象母親可能在做什麼——擦櫃檯、給水壺裝水、剝橘子——彷彿這些細節的重量能夠把母親留在家裡,不讓她離開。後來,她覺得可能是這些發呆的時光讓她失去了交朋友的機會,也可能無論如何她都沒有這樣的機會。一天,她睜開眼睛,發現斯泰茜·舍溫站在自己面前。那個金髮及腰的斯泰茜·舍溫,她周圍還有幾個女孩。在米德伍德幼兒園,斯泰茜·舍溫一手遮天,能夠嫻熟地運用馭人之術。前幾天,她剛一宣佈「簡寧·柯林斯像廢水一樣臭」,簡寧·柯林斯就立刻被踢出了她所在的小團體,她的眼鏡也被奪了下來,眼淚糊了一臉,跟斯泰茜一夥的其他女孩則在一旁竊笑。莉迪亞驚懼地遠遠觀望這一變故。幼兒園開學的第一天,斯泰茜曾經問她:「中國人慶祝感恩節嗎?」還有:「中國人有肚臍眼嗎?」
「放學後,大家都去我家。」站在她面前的斯泰茜說,她略微朝莉迪亞眨了眨眼,「你也可以來。」
莉迪亞滿腹狐疑。她真的被斯泰茜·舍溫選中了嗎?斯泰茜一直看著地面,手指上纏繞著一根髮帶,莉迪亞盯著她看,彷彿這樣就能讀懂她的想法。她的樣子是害羞還是狡猾?她分辨不出。接著,她想起了母親,想起她趴在廚房視窗向外看,等著她回家。
「我不能去。」她終於說,「我媽媽說,放學後我必須馬上回家。」
斯泰茜聳聳肩走開了,其他女孩尾隨著她。突然,她們爆發出一陣笑聲,莉迪亞不知道她們笑的是不是自己。
如果她去了斯泰茜家,她們會對她友善還是嘲弄她?她永遠都不會知道。她只能對各種生日聚會、去休閒中心溜冰或游泳等等邀請說不。每天下午,她都會匆忙趕回家,急於看到母親的臉,讓她高興。到了二年級,其他女孩已經不會再問她了。她告訴自己:她不在乎,因為媽媽會永遠等著她,而這是唯一重要的事情。未來的日子裡,莉迪亞看著斯泰茜·舍溫——她先是編起了金色的髮辮,然後又拉直,後來戴上了髮飾——朝她的朋友們招手,把她們拉到身邊,就像一顆聚光的寶石。她看到珍·皮特曼給帕姆·桑德斯遞了一張紙條,帕姆·桑德斯在桌子底下開啟紙條,偷偷地笑起來;她看到謝莉·布萊爾利分掉一包綠箭口香糖,當錫紙包著的口香糖跳過她傳給別人的時候,她聞到了清甜的薄荷味道。
只有內斯是她生活的調劑,讓她能夠忍受下去。從上幼兒園開始,每一天,內斯都會幫她留出一個座位——在餐廳,他會讓她坐在他對面;在校車上,他把書放在自己旁邊的綠色塑膠座位上為她佔座。如果莉迪亞先到,也會幫內斯佔座。因為有內斯,她永遠都不會獨自坐車回家,聽車裡的其他人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閒聊;她永遠不用一面怯生生地問「我能坐在這裡嗎」,一面擔心被人拒絕。他們心照不宣地約定,他會一直幫她留出位置。正因如此,她也總能夠對自己說:「有人會來坐這個位置,我不是一個人。」
現在內斯要走了。哈佛還會寄來更多的信。幾天後,我們將寄出一些資料和表格,供你在選擇專業時參考。莉迪亞忍不住幻想:只要她從郵件堆裡拿出哈佛寄來的所有信件,一封接一封地塞到床墊底下,不讓內斯找到它們,他就別無選擇,只能留在家裡了。
樓下,內斯翻看著一堆郵件:雜貨店的宣傳單、電費賬單——沒有他要的信。那年秋天,當輔導員問起內斯有什麼職業計劃時,他壓低了聲音,好像在告訴她一個骯髒的秘密似的。「宇宙,」他說,「外太空。」海因裡希夫人連按兩下鋼筆,他覺得她快要笑出來了。距離人類最後一次登月已經過去了五年,美國在這方面已經打敗了蘇聯,所以,他們把注意力轉到了別處。海因裡希夫人告訴他,有兩條路:成為飛行員或者成為科學家。她開啟檔案袋,翻出他的成績單——體育,b-;三角學、微積分、生物、物理,都是a-。雖然內斯想去麻省理工學院、卡耐基梅隆大學,或者加州理工學院——他甚至都寫了申請——但他知道,他父親只會同意他去一個地方:哈佛。詹姆斯認為,去了其他學校等同於失敗。內斯告訴自己,等進了大學,他就選修高等物理、材料科學和空氣動力學。大學是他探索自己沒有去過的地方的跳板,是他飛向太空的中轉站。他會把所有人和所有事都甩在身後——雖然他並未承認,但這個「所有人」也包括莉迪亞。
莉迪亞已經十五歲了,又長高了一些,當她在學校紮起頭髮、塗上唇膏,看上去就像成年人。而在家裡,她看起來還是當年那個膽怯的五歲女孩——抓著哥哥的手,緩緩爬回岸邊。當她坐在內斯旁邊的時候,他能聞到一陣小女孩用的護膚品的味道,它的名字也很幼稚:「柔寶寶」。從那個夏天開始,他就覺得,有個東西一直在綁著他們的腳踝,牽引著他,讓他失去平衡,承擔著她的重量。十年來,它不但沒有鬆動,反而勒得更緊。這些年,作為莉迪亞之外唯一瞭解他們父母的人,內斯對她的痛苦感同身受,他默默地同情她,偶爾會捏捏她的肩膀,或者苦笑一下。他會說:「媽媽總是在伍爾夫醫生面前吹噓你。我化學得了a-的那次,她根本都沒注意。」或者:「還記得九年級集會的時候,我沒有去嗎?爸爸說:‘好了,我猜你是找不到約會物件了……’」為了安慰她,他竭力讓她相信,太多的愛總比太少的愛好。而現在,內斯只有一個念頭:「等我上了大學……」他沒有想完這個句子,但是,在他設想中的未來,他可以自由自在地飄浮,像宇航員那樣,毫無羈絆。
現在幾乎已經到了聖誕節,可他依然沒有見到哈佛大學的錄取信。這天,內斯沒有開燈就走進客廳,讓亮著彩燈的聖誕樹指引他前進。每一扇黑漆漆的窗玻璃都反射著聖誕樹的倒影。他可能得準備材料,申請第二、第三甚至第四所學校,甚至不得不永遠待在家裡。父親的聲音從廚房傳來:「我想她會喜歡的,我一看見就想到了她。」無需推理,在他們家,「她」總是指莉迪亞。在聖誕彩燈的閃爍中,客廳時隱時現。燈亮時,內斯閉上眼睛,燈滅時再睜開,所以,他看到的是一成不變的黑暗。過了一會兒,門鈴響了。
是傑克——那時,內斯看他的眼神里還沒有懷疑,只有長久以來積累的不信任和厭惡。雖然氣溫已經降到零下,但傑克只穿了一件帶兜帽的運動衫,拉鏈拉了一半,露出裡面的t恤,內斯看不清上面寫的什麼。傑克牛仔褲的褶邊被雪打溼了,他從運動衫口袋裡抽出手,向前一伸。那個瞬間,內斯不知道是否該上前和他握手。緊接著,他看到傑克兩根手指中間夾著一個信封。
「這封信寄到了我們家。」傑克說,「我剛回家看到的。」他用拇指戳戳信封一角的紅色校徽,「我猜,你要去哈佛了。」
信封又厚又沉,似乎塞滿了好訊息。「誰知道,」內斯說,「也可能是拒信,對嗎?」
傑克沒有笑。「當然,」他聳聳肩說,「管它呢。」他沒說再見就回家了,在白雪覆蓋的李家院子裡踩出一行腳印。
內斯關上門,開啟客廳的燈,用兩隻手分別掂了掂信封的分量,突然覺得屋裡熱得難以忍受。他撕開封口,抽出信瓤,揉了揉它的邊緣。親愛的李先生:讓我們再次祝賀你被1981屆提前錄取。他只覺得全身的關節都寬慰地鬆弛了下來。
「什麼事呀?」一直躲在門廊裡觀察動靜的漢娜越過門框問。
「一封信,」內斯平復著激動的情緒,「哈佛寄來的。」連說出這個名字都讓他覺得口乾舌燥。他想讀完後面的話,但眼前一片模糊。祝賀。再次。郵遞員一定把第一封信弄丟了,他想,不過無所謂。你被錄取了。他放棄讀信,朝漢娜笑起來,漢娜輕輕地走進來,倚在沙發上。「我被錄取了。」
「被哈佛?」詹姆斯問,他從廚房走進來。
內斯點頭。
「這封信給寄到伍爾夫家去了。」他舉起信。但詹姆斯一眼都沒看它,他只是盯著內斯,而且破天荒地沒有皺眉頭。內斯驀然意識到,他長得和父親一樣高了,他們現在可以自然地平視對方。
「不錯。」詹姆斯說完微笑起來,似乎還有些尷尬。他把手放在內斯肩膀上,透過襯衣,內斯覺得這隻手又厚重又溫暖。「瑪麗琳,你猜怎麼了?」
他母親的鞋跟敲打著地面,從廚房進來。「內斯,」她使勁親了一下他的臉頰,「內斯,真的嗎?」她抽出他手中的信,「我的天,1981屆。」她說,「看到這個你不覺得自己老了嗎,詹姆斯?」內斯沒在聽,他想:終於實現了。我做到了,我做到了,我要走了。
樓梯頂端,莉迪亞看著父親的手握住內斯的肩膀,她已經不記得父親上次對內斯這樣笑是什麼時候了。她母親把信拿到燈下,彷彿那是一份寶貴的檔案。漢娜的胳膊勾著沙發扶手,高興地晃著腳。她哥哥靜靜地站在那裡,眼中充滿敬畏和感激,「1981」這幾個數字像美麗而遙遠的星星一樣,在他面前閃閃發光。有什麼東西在莉迪亞的身體裡搖搖欲墜,隨後便轟然倒塌——像是聽到了倒塌的聲音,他們抬起頭,望著莉迪亞。內斯剛要把他的好訊息大聲告訴她,她就叫起來:「媽媽,我的物理考試不及格,我應該告訴你來著。」
那天晚上,內斯刷牙的時候,浴室的門開了,莉迪亞靠在門框上,面色蒼白——幾乎是灰色的。看到她的那一瞬,他感到非常難過。晚飯時,瑪麗琳的嘴就沒有停下來過——「你怎麼能考不及格?」「等你長大了,發現找不到工作怎麼辦?想想吧。」莉迪亞沒有還嘴,面對沉默的女兒,瑪麗琳一遍一遍地重複著各種可怕的警告——「你覺得找個男人結婚就可以了嗎?這就是你全部的人生計劃?」莉迪亞能做的只有忍著,不在飯桌上哭出來。半小時後,詹姆斯說:「瑪麗琳——」但她兇狠地瞪了他一眼,他退縮了,默然攪動起自己的那份洋蔥肉汁。大家都忘了哈佛的事情,忘了內斯收到的信,還有內斯這個人。
晚飯後,莉迪亞在客廳裡找到了內斯。哈佛的來信躺在咖啡桌上,她摸了摸上面的校徽,校徽上用拉丁文寫著「真理」。
「祝賀你,」她輕聲說,「我就知道你會成功的。」內斯很生氣,不想和她說話,眼睛一直盯著電視。螢幕上,唐尼和瑪麗正在完美地表演合唱,歌曲結束之前,莉迪亞就跑回樓上她的房間,猛地關上門。現在,她又過來找內斯,面色灰敗,赤著腳站在浴室的地磚上。
他知道莉迪亞現在想要什麼:他的安慰或者他的羞辱,總之是能讓她感覺好一些的東西。他可以說:「媽媽會消氣的。沒事的。還記得……」然而,他現在不願回想那些不愉快的事情。父親平時溺愛莉迪亞,卻總是失望地看著他;母親總是表揚莉迪亞,對他卻視而不見,好像他是空氣做的。他只想仔細讀讀那封苦等已久的錄取信,那是能讓他獲得自由的承諾,一個像粉筆一樣雪白光潔的新世界正在恭候他的光臨。
他猛地一拍水池邊緣,沒有看莉迪亞,用手指把池底的最後一點泡沫推到下水口。
他正準備離開,「內斯。」莉迪亞小聲說。聽到她顫抖的聲音,他知道她哭了。她又要開始了。
「晚安。」他說完,關上了身後的門。
第二天早晨,瑪麗琳把莉迪亞不及格的考卷用圖釘釘在廚房的牆上,正對著莉迪亞的座位。接下來的三天裡,早飯到晚飯之間的時段,她會把物理書猛然丟在女兒面前,然後在一旁坐下。她想,莉迪亞需要的只是一點點鼓勵。動量與慣性、動能與勢能——她仍然沒有忘記這些概念。她在莉迪亞耳邊大聲讀道:「對於每一個作用力,都有一個大小相等、方向相反的反作用力。」她和莉迪亞反覆研究那張考卷,直到莉迪亞能夠答對每一道題目才肯罷休。
莉迪亞沒有告訴母親的是,研究到第三遍的時候,她已經背過了所有的正確答案。她趴在物理書上苦讀了一整天,等著父親前來解圍:「夠了,瑪麗琳,現在是聖誕節假期,看在上帝的份上。」但是,他什麼都沒說。自那天晚上開始,莉迪亞就拒絕和內斯說話,因為她懷疑——這是正確的——內斯也在生她的氣;除了吃飯之外,他都會繞著廚房走。莉迪亞覺得,現在甚至連漢娜都能給自己帶來一點默默的安慰。然而,漢娜一如往常,躲到了他們看不見的地方:她正藏在走廊的小桌子底下——從廚房是看不到這裡的。她抱著膝蓋,聽著莉迪亞的鉛筆在紙面上划動的聲音,以這種形式表示她對姐姐的關心,而莉迪亞當然不會知道。聖誕節那天早晨,莉迪亞對家裡的每一個人都心懷不滿,連瑪麗琳最終把考卷從牆上摘下來這件事都沒能取悅她。
圍坐在聖誕樹下拆禮物也無法改善莉迪亞的心情。詹姆斯把纏著綵帶的包裹接連分發給大家,但莉迪亞害怕看到母親給她的禮物:瑪麗琳通常會送她書。實際上——雖然母女倆都沒有完全意識到——是瑪麗琳自己想讀這些書,因為聖誕節過後,她有時會從莉迪亞那裡把書借走。對莉迪亞而言,無論她年齡多大,這些書都太難懂。這不像是禮物,更像某種笨拙的暗示。去年,母親送的是《人體解剖學彩色圖集》,開本很大,沒法垂直插進書架;前年,莉迪亞收到的是《著名的科學女性》,厚厚一本。那些著名的女性令她厭煩。她們的故事大同小異:別人說她們做不到,但她們還是決心去做。莉迪亞想,這是因為她們真心想做,還是因為別人不贊成?人體解剖圖令她作嘔——男人和女人被剝掉了皮、揭開了肌肉,只剩下光溜溜的骨架。她胡亂翻了幾頁就合上書,在座位上不安分地扭動,就像狗抖掉身上的雨水一樣,想把噁心的感覺甩掉。
內斯看著他妹妹眨著眼睛,眼圈變紅,頓時從憤怒中生出一絲憐憫。他已經把哈佛的來信讀了十一遍,終於說服自己這是真的,他們真的錄取了他。再過九個月,他就可以走了,這個訊息驅散了他的所有不快。不過,要是比起他的成功,父母更關心莉迪亞的失敗呢?反正他要走了,他要上大學了——而莉迪亞不得不留在家裡。他現在的感覺,用四個字來形容,就是「苦樂參半」。這時,他父親遞給他一個用紅色錫紙包著的禮物,內斯試探地向莉迪亞微笑了一下,她假裝沒看見。度過了不自由的三天,她還沒做好原諒他的準備,但內斯的態度溫暖了她,如同在寒冷的冬日嚥下一大口熱茶。
要是她沒有接著望向天花板,莉迪亞可能很快就會原諒她哥哥。一樣東西——他們頭頂的白色斑塊——吸引了她的視線,觸發了她的一段回憶。他們很小的時候,有一次瑪麗琳帶著漢娜去看醫生,只有莉迪亞和內斯在家,他們看到一隻大蜘蛛在窗框上爬,內斯踩著沙發,用父親的鞋拍死了蜘蛛,在天花板上留下一塊黑斑和半隻鞋底的印跡。「就說是你乾的。」內斯懇求道,但莉迪亞有個更好的主意。她從詹姆斯的打字機旁邊拿來修正液,一點一點地把黑色印痕塗成白色,父母根本沒注意到奶油色天花板上的白點。此後的幾個月,她和內斯一抬頭看到那塊白斑,就會相視而笑。
莉迪亞發現,如果仔細看,還能看出父親鞋底的紋路,至於那個較大的斑點,它曾經是一隻蜘蛛。他們曾經是一夥的,整天混在一起,連這種小事傻事都同甘共苦。她從未想到他們會像現在這樣。晨曦穿過窗戶灑在牆壁上,形成明暗不一的光點,她斜眼瞥去,想要分辨出白色和米白色的不同。
「莉迪亞。」她循聲望去,其他人都在忙著拆禮物。內斯正把一卷新膠片裝進相機;她母親戴著一條金鍊子,鍊墜是紅寶石的,在睡袍的映襯下閃閃發光。站在她面前的父親遞過來一小隻包裹,看上去很結實,邊角銳利,像是一隻珠寶盒。「這是我的禮物。我自己挑的。」他笑容滿面。詹姆斯通常會把聖誕採購的任務交給瑪麗琳,讓她在禮品卡上簽名:愛你的媽媽和爸爸。但這一次,他特地為莉迪亞挑選了禮物,而且迫不及待地交給了她。
他親自選的禮物,莉迪亞想,一定是什麼特別的東西。她立刻就原諒了父親那天沒有幫自己說情的事。包裝紙下面似乎是一樣精美而珍貴的東西。她覺得可能是金項鍊,就像學校裡的一些女孩戴的那種,她們一戴上就從未摘下來過。有的項鍊上拴著金色的小十字架,是堅振禮上得到的信物;有的掛著漂亮的小裝飾品,恰好貼在她們的鎖骨之間。來自她父親的項鍊一定也是那樣的,是對母親送她的書以及過去這三天的補償,是為了讓她知道:「我愛你,你一直都是那麼的完美。」
她用手指劃開禮物底部的包裝紙,一本金黑相間的書掉到膝蓋上:《如何贏得朋友和影響他人》,一條亮黃色的線把書的封面一分為二。處理人際關係的基本技巧。討人喜歡的六種方法。頂端還有一行深紅色的字:閱讀本書的心得,與您的人生收穫成正比。見女兒拆開包裹,詹姆斯面露喜色。
「我覺得你可能需要它。」他說,「它能——呃,幫你贏得朋友,變得受歡迎。」他用手指點著書名。
莉迪亞覺得她的心彷彿掉進了冰窟窿,而且,它在逐漸離她遠去。「我有朋友,爸爸。」她說,雖然明知這是一句謊言。
她父親微笑道:「當然。我只是想——你知道,你長大了,上高中了——交際技巧很重要。它會教給你如何和每一個人相處。」他的視線從女兒的臉上移到書上,「三十年代這類書就很流行了,屬於暢銷主題。」
莉迪亞拼命壓抑著情緒。
「太棒了,」她說,「謝謝,爸爸。」
其他人的禮物應該更沒有什麼可看的了,但莉迪亞還是拆了開來。內斯送她一條毛茸茸的腈綸圍巾;漢娜送的是一張西蒙和加芬克爾的唱片;母親還是送的書:《科學界的女先驅者》和《基礎生理學》。「我覺得你可能對這些感興趣,」瑪麗琳說,「既然你生物學得那麼好。」她抿了一口茶水,發出的響動讓莉迪亞覺得脊柱發寒。當聖誕樹下沒有別的東西,只剩下成團的包裝紙和綵帶的碎片時,莉迪亞小心地把她收到的禮物堆在一起,父親送的書在最上面。這時,一個陰影落到封面上——父親出現在她身後。
「你不喜歡這本書嗎?」
「當然喜歡。」
「我只是覺得它可能有用。」他說,「但是你可能已經非常瞭解應該怎麼做了。」他捏捏她的臉頰,「如何贏得朋友。我希望……」他驀然停住,把想說的話咽回肚子裡:我希望我在你的年紀讀到這本書。他想,如果是那樣,一切都會不同;如果他知道怎麼「處理人際關係」,如何讓別人喜歡他,也許他就能適應勞埃德,就能取悅瑪麗琳的母親,哈佛大學也會僱用他。他就能得到更多的「人生收穫」。「我覺得你會喜歡它的。」他笨拙地總結道。
儘管她父親沒有提起過他的學生時代,她也沒有聽說過父母是怎麼結婚、怎麼搬到米德伍德的,莉迪亞依然感受得到,其中的痛楚像輪船上的霧笛,深深穿透她的心。她父親最擔心的是她遭人排斥,無法適應環境。她開啟膝頭的書,翻到第一部分:原則1.避免批評、譴責或者抱怨。
「我喜歡的。」她說,「謝謝,爸爸。」
詹姆斯無法忽略她生硬的語調,然而,他還是決定無視它。她當然不會喜歡,他想,目前她又不需要。莉迪亞總是擁有很多朋友;幾乎每天晚上,完成所有家庭作業之後,她都會和別人通電話。他竟然會買這本書,真是愚蠢。他暗下決心,下次一定要送她好一點的禮物。
事實是這樣的。莉迪亞十三歲的時候,在她父親的催促下給帕姆·桑德斯打了個電話。她連帕姆的電話號碼都不知道,是從電話薄裡現查的,她把電話薄放在腿上,挨個撥號。除了廚房和她父親的書房裡各有一部電話之外,家裡的最後一部電話就在樓梯轉角處的平臺上,她母親在這兒的飄窗窗臺上放了幾個靠枕和一盆非洲堇,非洲堇已經枯萎了。所以,無論是誰,只要從樓梯下經過,都會聽到她打電話的聲音。莉迪亞等到父親走進客廳,才撥出最後一個數字。
「帕姆,」她說,「我是莉迪亞。」
短暫的沉默。她幾乎能聽出帕姆皺起了眉頭。「莉迪亞?」
「莉迪亞·李。學校的。」
「哦,」又一陣沉默,「嗨。」
莉迪亞用手指纏繞著電話線,試圖說點什麼。「那麼——你今天的地理測驗怎麼樣?」
「還行,我猜。」帕姆嚼著口香糖,發出輕微的「嘖嘖」聲,「我討厭學校。」
「我也是,」莉迪亞說,她第一次意識到這是真話,把它說出來更是增加了她的膽量,「嘿,你星期六想去滑旱冰嗎?我爸爸會開車送我們去的。」她和帕姆在旱冰場裡急速旋轉,咯咯傻笑,坐在看臺上的父親高興極了——這幅景象一下子出現在她腦海裡。
「星期六?」一陣詫異的沉默,「哦,對不起,我不能去。也許下次?」背景音裡傳來小聲的嘟囔,「嘿,我得掛了,我姐姐要用電話。再見,莉迪亞。」隨後傳來聽筒放回叉簧的聲音。
帕姆突然結束通話電話,讓莉迪亞措手不及,她父親出現在樓梯腳下的時候,她的耳朵依然貼著聽筒。看到女兒在打電話,詹姆斯的眼神亮起來,彷彿雲層被強風吹散。她現在看到的他,一定非常接近他年輕時——許多年後她才出生——的樣子,稚氣、樂觀,只要希望尚存,他的眼裡就能射出明亮的星光。他朝她咧嘴一笑,然後做出誇張的躡手躡腳的動作,走進了客廳。
莉迪亞手中的聽筒仍然貼在臉上,她簡直不敢相信可以如此輕易就讓父親精神煥發。打個電話而已,這難道不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嗎?自此以後,她會故意把聽筒貼在耳朵上,小聲說:「嗯——哼,嗯哼——真的嗎?」一直等到她父親從樓下經過,停住腳步,微微一笑,然後走開。後來,她會遠遠地看著校園裡的女孩,想象著如果她們真的是自己的朋友,她們會說些什麼。「謝莉,你昨天晚上看沒看《最佳拍檔》?」「哦,我的老天,帕姆,你相信嗎,英語論文——十頁紙?格雷森夫人覺得我們沒有更好的事可幹了嗎?」「斯泰茜,你的新發型讓你看上去和法拉·福賽特一模一樣。我也想做個這樣的髮型。」這樣做沒什麼大不了的,無非是把電話裡的撥號音當成她的朋友,然而,現在父親竟然送她一本書——交朋友儼然成了大事。
早飯後,莉迪亞盤腿坐在聖誕樹旁邊的角落裡,再次開啟書。善於傾聽。鼓勵別人談論他們自己。她又翻了幾頁。請記住,與你交談的人,更關心他們自己、他們的期望和問題,而不是你和你的問題。
客廳對面,內斯正在觀察他新相機的取景器,他把鏡頭對準了莉迪亞,不停地調整焦距。他這是在向她道歉——因為他曾對她冷眼相待,在她需要安慰的時候把門關上。莉迪亞明白這一點,但是,她現在沒有心情和好,再過幾個月他就走了,把她一個人留在家裡贏得朋友、影響他人和成為科學先驅。沒等內斯按下快門,她就收回目光繼續看書,用頭髮擋住自己的臉。微笑的意思是:「我喜歡你。你讓我快樂。很高興見到你。」這也是狗獲得人類喜愛的原因。它們非常願意見到我們,以至於激動得不能自已。狗,莉迪亞想。她把自己想作是一條狗,溫馴而友好,比如金毛尋回犬,天生一張笑臉,還有一條毛茸茸的尾巴。但她給人的印象並不是友好、血統純正、擁有金色的毛髮,而是不善交際、猜忌多疑,就像伍爾夫家的那條雜種狗,對別人充滿敵意。
「莉茲,」內斯鍥而不捨地叫道,「莉迪亞,莉迪——亞。」透過頭髮簾子,莉迪亞看到相機的變焦鏡頭像一支巨大的顯微鏡筒一樣對準了她。「笑一個。」
你不想微笑?怎麼辦?逼自己笑。假裝很開心,最後你會真的開心起來。
莉迪亞把頭髮攏起來扭成一股,搭在肩膀後面,然後直視黑洞洞的鏡頭,拒絕微笑——哪怕是輕微地彎彎嘴角,甚至在聽到快門聲之後,她仍然保持著這副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