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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為什麼打我?(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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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年幼的時候,以為世界上只住著一種人,那種人就是在我身邊打轉轉的人。

他們或說北平話、或說閩南話。不然隔壁鄰居阿妹妹的一家講廣東話,對面建建的父母全家四川話。至於巷口的老周嘛,他用河南話賣菜。我家爸媽是雙聲帶;忽而寧波話,忽而國語。

這些人組合了我生活的全部天地,直到有一天,一個金髮碧眼的傳教士上門來拜訪。我一開門,他就對我說:「小妹妹,耶穌愛你。」

我驚問母親:「耶穌我從小就認得,可是這個人是怎麼回事?」母親說:「他是一個外國人。」

從那時候開始,我的用語中多了三個新字。例如,當我看一本書叫做《黑奴籲天錄》時,我一面看一面說:「看,外國人對黑人多可惡,把他們當奴隸啊!」後來我知道了史懷哲,又說:「這是一個偉大的外國人,反過來去非洲做牛做馬救黑人。」當我在街上偶爾看見一個碧眼人在走,我興奮得几几乎要跳到他面前去大喊:「耶穌愛你。」那時候,我只會講中文,可是,我確定,只要講上面那句話,那種人就會懂。

後來我才弄清楚,外國人居然還必須分很多種,包括黑人在內,其實都是外國人。後來我又弄清楚了一步:如果有一個法國人,住在巴黎,那他口中的外國人,就包括了中國人在內。原來我也可以是一個外國人。

有一天,我離開了中國,回到外國去,做了好久的外國人——別人眼裡的。

回來後,發覺中國同胞以前用的什麼番人、番兵、番鬼、番婆以及夷人、夷疆這種字都消失了。洋鬼子也沒有太多人用,大陸那邊有一陣稱為國際友人的,我們這兒乾脆白話到底——外國人。

外國人,是一種泛稱。

因為久不用中國話,對於這種母語特別用心去聽、去看,聽人家怎麼挑字講話。看人家如何排字寫作。

在許多場合裡,我假裝低頭吃菜,豎起耳朵專注地把別人一句一句話都給一同吃下去,再把合適的消化給自己。這樣就不會讓同胞笑我腦筋「阿達、阿達」了。

中國人講話時,凡是碰到大場合,那就不好聽。其中必有大道理,叫人點頭又點頭,不打瞌睡都不行。

中國人小飯館中一坐下,毛巾一擦臉,隨便講話那個鮮活才如珍珠似的落下來。

可是中國人講閒話有語病,光是「外國人」這三字就有如此這般含糊的泛指。我們來聽聽中國人講外國人怎麼講。

「這種麵包呀,吃一頓可以,再吃就吃不消囉——外國人的東西嘛——偶爾為之……」請問,泰國人是不是外國人,他們吃不吃麵包當主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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