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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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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大地受傷,綠色的草皮上迸裂開黑色的彈坑。

戰場上一個中國士兵和一個日本士兵的屍體倒在彈坑的兩端,前者已經盡力地戰鬥過了,與入侵者相比,他的服裝和武器是寒磣的,僅有的那漢陽造也已經被炸成了兩截。遠處的天空在硝煙中如同潑墨,爆炸的閃光映著近處紅色的血。

一隊土黃色的人影正翻越了坡巒從這裡路過,一支完整建制的日本軍隊,安靜的,悄然的,並不太注重行軍隊形但顯然有明確的目的地。隊中的一個軍曹奔向這處彈坑,他並不打算哀悼他的同伍,而是翻弄那具中國兵的屍體,中國士兵用於果腹的一個硬麵餅在他手上停留了一會兒,他咬了一口,然後扔掉。

佇列裡傳來喊聲:三木軍曹!

簌簌的聲響後,那軍曹用近乎畸形的外八字腳步追上了隊伍,他已經套上了那個中國兵的衣服。而寒酸到一無所有的中國士兵在故鄉的土地上裸露著他的身體。

霧氣散去的江南,田間莊稼長勢正旺,一個老農精心地給自己的菜苗施糞肥,他精確地保證著一瓢兩株的比例,仔細地使用這種寶貴的液體。

身後突然有異樣聲響,老農循聲過去,扒拉開那些刺叢,他看見一個正試圖掙扎開那些荊棘刺叢的中國兵。後者顯然是打算躡行通過時被纏上的,他如臨大敵地瞪著老農,尤其是老農拿在手上的糞勺。

哎喲,軍爺這可真對不住。

老農本能地惶恐著,並且打算去為來者解除那小小的麻煩。來者一個衝步,挑開糞勺,一個標準的日式刺殺姿勢,將刺刀扎進老農的腹部,並擰轉刺刀擴大出血口,露出享受的神情。迅速準確地完成了這一系列動作的傢伙滿意地轉向自己身後,邁著外八字,他就是那個扒死人衣服的三木。

荊棘刺叢外整排蹲踞的軍隊,混穿著中國軍隊和日本軍隊的衣服,一聲不響地潛伏著,純日式的步機槍、擲彈筒,武裝到了牙齒。

遠處,他們的指揮官長谷川弘次中佐和伊達雪之丞少佐面前鋪開了一份軍用地圖,日文標示,製作精細。

長谷川的手指徹底包抄過這個叫竇村的村莊,然後指向地圖上不遠處的一個城市,下達指令:換一種方式,另一種戰爭。目標,這裡,沽寧。

黑白的世界。

一個人影。一支手槍。

人影在槍的準星裡移動。那是個學生樣的男人,年輕得讓人嫉妒。他突然迎著槍口站住,滿臉詫異。彈丸噴出了槍口,那是一個極其緩慢的過程,將被擊中的人看著這顆小小的金屬體,笑得有點傷感,接著,彈頭穿透血肉,聲音清晰無比。

歐陽從噩夢中翻身坐起,下意識去摸額際被頭髮擋住的傷疤,十一年前子彈從那裡洞穿,他能活到今天實屬奇蹟。

這是一九三八年的沽寧。這是沽寧城裡的一戶人家。

屋子很小,極不合適地放了一張偌大的雙人床。有很多書,一張攤開的地圖從書下露了出來,上邊用紅筆標示著戰爭波及的區域,沽寧,在紅線的東南方。

床上有兩床被子,一床已經疊好,一床蓋在歐陽身上。

思楓在門鏡邊換衣,她正要出門,在整理自己。她是那種不會讓自己過於出眾但又絕不寒磣的女人,她對一切事情都很有分寸。

像任何處得寡淡無味的夫妻一樣,歐陽對那個半裸的苗條身影沒有多看一眼,反而是思楓有些多餘地遮掩了一下。

「頭又在痛?」思楓問。

歐陽搖搖頭,但臉色和動作說明了一切。思楓遞了瓶藥給他,轉身去倒水,「藥鋪說咱家的阿司匹林是論斤買的……」

她轉身時愣住,歐陽已把半瓶藥倒進了嘴裡,幹嚼。他苦得面目扭曲,樣子讓人發瘮。「你……不覺得苦嗎?」

歐陽敲敲頭,「嘴裡苦,就忘了這裡還有個小鐵塊……甜甜苦苦,不外如是。」

思楓看起來很想撫摩那備受折磨的頭,但最終作罷。她套上外套,「我去店裡。」

「我今天有課。」歐陽說。

「中午會給你留飯。」

「謝謝。我會去吃。」

這很像一對夫妻封凍期的例行談話。但歐陽目光閃爍,頭痛或別的什麼並沒能讓他安於苟活,這從他乍醒的精神狀態就看得出來。

「你們最近很忙,思楓同志?」

思楓看他一眼,「你不應該這樣叫我。沽寧城來了特務,風聲緊。」

「我又要被你們打上包裹皮寄走了?送達地址上寫著:甭管哪兒,只要安全……」

思楓終於責怪地看了歐陽一眼,並且暫時放棄出門的打算。實際上從他醒來開始兩人就竭力把對話往兩個不同的方向引,但歐陽的咄咄逼人已經讓這事避無可避。

「不會的。你地圖也看得爛熟了,哪裡還有安全地方。」

「那就打發我兩條腿走吧,去個用得上我的地方,怎樣?我沒什麼秘密,不值得你們這樣護著。現在半個國家叫日本人佔啦,說不定明天睜開眼他們就到沽寧了。我做什麼了?槍斃沒死,可被自己同志判了軟禁。天南地北逃了幾年,再一個人窩在這小城小屋裡,又幾年。」

因為說「一個人」,思楓聽著便笑了一下,柔和的眼神似乎很想說還有我。

歐陽看到思楓的苦笑,「抱歉,還有你。我忘恩負義,不是個好同志,還委屈你掩護、陪著。這樣的夫妻味道如何?你就沒話要說?」

「還好。」

「……好同志。」歐陽嘆了口大氣,將手抱了後腦枕在牆上,某些時候跳踉的未必奈何得了沉默的,話多的幹不過話少的,他也知道。

「我會告訴上級的,不過他也很忙。」

「我死乞白賴地想見他,可不就是因為我很閒,他很忙?」

「你想去的地方根本弄不到你必須吃的這些藥。」思楓憂心忡忡地應了一句。

「我為了吃藥活著嗎?」

「你先活著才好想是為了什麼。」

說完,二人之間便有些冷場,歐陽泛出一個古怪的笑容。這是思楓第一次攻擊性的語言——今天的第一次,總會如此。「又把你給逼急了,這時候你說話才不像個同志倒像個人了。你別說,槓得我沒話說。我很煩,連累得你也煩,我煩的是那些無謂消失掉了的時間,你煩的是這個人不知好歹。」

思楓沉默了一會,顯然兩個人無法只用一個煩字來做計量,「煩」不過是把其他諸事擋在意識之外的盾牌。「我……會告訴上級,告訴老唐。」

「嗯,告訴他那個大新聞,國共已經合作,別讓我再在這裡浪費生命。」

「只是你的名字從來也沒從通緝令上拿掉。」思楓很堅決。

「再告訴他一個新聞……」歐陽又一次去看那張地圖,屬於歐陽的空間總是很亂,因為那是個無心關照自己的男人,於是也能看到散落在地上的報紙,上邊有關於前線的戰事。思楓也隨他看著那個焦心的小空間。「……北方在燃燒。」

門輕響,人出去了。歐陽看著那扇關上的門,不是憤怒,其實在這個小空間裡他永遠感覺到的不是憤怒,而是自己也深陷其中的無奈。如果不去想這是一張蛛網,蟲子也許呆得很舒服。

歐陽對自己做如是苦笑。

後來他起了床去喝思楓給他倒的水,嘴裡真的很苦,苦得讓人打哆嗦。剛才的壯舉只是一時意氣,而且僅限於某個物件。

他的頭仍然很痛。

門上的半幅紅雙喜字已只剩下發白的一角,歐陽看著它,苦笑。

2

歐陽穿過操場去教室,他把鋒芒都藏在舊長衫和佝僂的腰背之下。這是一所女中,也是讓他這男性不自在的原因。各種女聲在周圍問候,歐陽臉上帶著心不在焉的微笑應著。微笑微笑,嚥下剛在家裡爆發過的所有戾氣,現在他是一個斯文的、通達的、渾身上下洋溢著書卷氣的男子,每分每秒暴烈的青年時代都在與他揮手遠去,儘管點火就著,但他正讓人以為他像一杯親和的淡酒。

歐陽朝他的課堂走去。

今天的課堂有些不一樣。

黑板被一句「打倒日本帝國主義」的口號佔滿了。學生們拿著卷好的旗幟和標語,正期待地看著他們的老師。他們的領袖是一個叫高昕的同學。

歐陽看看黑板,又看看他的學生,「我來猜,你們不想上課,想去遊行?」

「是的,先生。」領頭的高昕回答,底下嘩嘩地鼓掌。

歐陽就在掌聲中笑笑,徑去擦黑板,這個舉動讓學生們失望,掌聲也成了噓聲。

「您不能擦,先生。」高昕急著阻止。

「這幾個字你們早都認識,我想講點新的東西。我們實在為日本人耽誤太多的時間了。」歐陽在黑板上寫了一句日語,然後給大家讀了出來。

「我們不想聽這種可恥的語言。」高昕的神情輕蔑中帶些憤怒。

「打倒日本帝國主義。」歐陽翻譯出來,對著一屋子錯愕的學生,歐陽再次笑了笑。儘管大多數人還是一副不安於室的表情,但暫時她們不會發一聲喊便衝將出去了。

「簡單地說,你要罵人至少得讓人聽懂,更簡單地說,永遠得學新的東西——現在上課,我記得……」他順著學生們的異樣目光回頭,門邊站著兩個黑衣人,刻板而神秘,其中一個向歐陽招手,很無禮。

歐陽轉回頭不理會他們,「現在上課。我記得昨天的作業是一首七律……」

學生們都有些難堪,只有一個叫唐真的女孩站起身來交了作業。唐小姐臉皮實在太薄,這麼一個起身來回臉都紅到耳根。

「謝謝唐真同學。至於大家,我想是把精力用來做這些標語了,我想你們也不會有心情把口號押上詩韻。」

高昕牴觸地念道:「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一片笑聲。

歐陽也笑了,「高昕同學引用得當。那我也說說我的看法吧,不要為戰爭準備一生,到了戰場上戰爭課也就是一兩天的事,別的時候做好自己的事情。我們的蔣委員長說過一句很有道理的話——千萬別把讀書和打仗當成兩件事情。」

「說得像是你打過仗似的。」高昕嘀咕著。

歐陽笑了笑,但笑容立刻僵住。門口的黑衣人徑直走到他跟前,亮出了自己的證件。歐陽看看他的學生,嘆了口氣。

歐陽被帶到一間辦公室。

特務乙在桌前走動,存心讓坐著的歐陽看見腰間突出的槍套。特務甲待在歐陽身後看不見的地方。這很像狼撲人的情形,一個在前吸引注意,一個在後伺機撲擊。

「為什麼在課上講抗日?」特務乙問。

「沽寧北向,不過三兩天的路程,正打得山崩地裂,您覺得現在的沽寧人還有別的話題?」

「什麼叫別把讀書和打仗當作兩件事情?」

歐陽嘆了口氣,「這是委員長在黃埔任校長期間的講話,你們不抓人小辮子的時候也該去了解一下貴黨歷史。」

「你的論調很像赤色分子。」特務乙咄咄逼人。

「我不知道赤色分子怎麼講話的,我想,貴黨會把任何拿腦子想事的人叫作赤色分子。」他頓了頓,好像剛想起來,「你們不是已經跟赤色分子合作了嗎?」

甲向乙搖搖頭,乙迅速調整方略,「你是外來的,從哪兒來?」

「長沙。」

「長沙哪裡?」

「爛泥衝。」

「那是個農村,出你這讀書人?」

「湘人窮,不在老家做土匪就只好出來唸書。」

特務甲忽然插了句長沙話,「我很想吃白鶴樓的臭豆腐。」

歐陽也轉了長沙話,「白鶴樓只做糖肉包子,你別逗我了。」

特務甲瞪歐陽一眼,「幹嗎回這麼快?」

「因為有道理。」

「幹嗎嘴這麼利?」

「我沒別的本事,只好跟人講道理。」

「幾個大學都從北往南遷,你偏從南搬到北?」

「我三年前來的沽寧。三年前誰知道沽寧會兵臨城下?」

「怎麼現在說話又一口北方腔?」

「我教的是國語。」

甲與乙互相看了一眼,甲道:「下一個吧。」

特務乙衝歐陽擺擺手,「走吧,我們會去查的。」

兩特務走向屋門,歐陽起身,這是人最容易鬆懈的時候。

「曹烈雲!」特務甲突然喊。

歐陽沒什麼反應,他茫然地看著,可特務甲並沒放棄,「把頭髮捋起來看看。」

「還要做什麼一次說了吧?你們不覺得有點過分嗎?」歐陽有些不滿。

「做我們這行不知道什麼叫過分。」特務乙有意挺挺腰,讓槍套更突出。

「剛才是鬧著玩,現在才是真的。」特務甲奸詐地笑了笑,「我們要找的人從上海來,頭上中過槍。除非頭砍掉,傷疤消不掉。」

歐陽眼光掃過桌上的一支蘸水鋼筆,這是他唯一能找到當作武器的東西。

歐陽一隻手捋頭髮,另一隻手企圖接近那支鋼筆,教工突然跑了進來,臉上帶著循規蹈矩者的驚慌,「歐陽老師,學生快衝出學校了!」

「非把我從教室叫出來,好極啦!」歐陽縮回將要碰到頭髮的手,衝著特務嚷一聲:「還愣著,幫忙呀!」

「幫什麼忙?」

「上大門擋人!否則一發不可收拾!」他在那特務的槍套上重拍一下,「收好了,火上澆油!」

教工和歐陽衝了出去,甲乙特務莫明其妙地互相看了看,隨即跟上。

學校門口,看門的老頭正趕緊把鐵柵門關上。可擁來的學生立刻把他包圍了,卷著的旗幟標語也已經開啟。教職工們光是看著,如果想做什麼怕也是加入到激進的學生裡。

高昕煽動著同學們,「剛才歐陽先生給我們做抗日宣傳,已經被特務抓了,我們怎麼辦?」

「把我們都抓了好了!」「衝出去好了!」學生們憤然而起。

看門的老頭兒能做的只有把門鎖了,把鑰匙塞在身上。面對這幫氣勢洶洶的女孩他連吭聲的能力都沒有。

學生們央求著:「孫叔,您要再鎖著大門就是為虎作倀了!」「孫叔,虧我們平常叫您叫得那麼甜!」

老頭兒正猶豫,歐陽和教工匆匆跑來,兩特務仍在身後若即若離地跟著,歐陽狠瞪了一眼,轉頭向高昕嚷嚷:「誰說我叫特務抓了?」

高昕笑嘻嘻地說:「我們的鬥爭初步成功,歐陽先生已經被釋放了,我們要不要爭取更多的勝利?」

「當然要的!」學生們擁護著。

高昕喊:「孫叔,開門!孫叔,開門!」

這如同一個號子,學生們跟著一起嚷。沒見過世面的老頭兒讓過百個女聲喊得腿酥腳麻,一隻手不由自主就往放鑰匙的口袋裡伸。

歐陽又好氣又好笑地呵斥:「高昕,我就服了你啦,為逃一堂課搞到如此驚天動地?」

高昕昂了昂頭,「年輕人的事情有年輕人管,您就回您的安樂窩去吧,等我們打出天下來會給您一張安靜的書桌。」

鬨堂大笑伴之以附和聲,這一切對學生們來說不過是個玩笑,而歐陽的臉上也並不見得有什麼惱火。「你們攪你們攪,我等你們攪累了回去上課。」

他攤攤手往旁邊一讓,學生們暫時沒什麼辦法,面對鐵鏈纏身的大門,她們終究不過一群弱質女子,學生們開始拉歌,《九一八》什麼的,總之不能那麼順遂地回教室去。校門外已經聚了些看熱鬧的人。郵差在門外閃過,似笑非笑的。歐陽繼續無動於衷地看著外面,一輛停著的黃包車,黃包車上坐著一個大個子,歐陽知道他是個啞巴,叫大風,他周遭還有幾個閒人,每個人的眼神都很閒,可又有那麼些不對勁。

看誰都像同志,看誰都像敵人。

沽寧以北七十公里,一個村落,叫竇村。有一點坡度,村民伴山而居。此時的竇村炊煙正起,暮色中有人不疾不徐地走在回家的路上。這是一個與世無爭的安詳世界。

突然雞飛狗跳起來,一支國軍部隊正抄過這遠離幹道的村莊,幾個小孩在跑,跑到一個自以為安全的距離便停下來看,農人停下了活計,主婦拿著炊事傢什站在門口發呆,兵荒馬亂的年間,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那支隊伍在村裡的空地上停下,列隊,大聲呼喊著號令。有幾組人立即分散到村子的各個出口。

然後是稍息,士兵們換用了一種不那麼板正的姿勢立定在原地。

帶隊的軍官把一把硬水果糖撒給了仍戒備著他們的孩子,這代表雙方最後距離的解除——然後他自得其樂地踱著他的外八字。

農人們開始善良地微笑,有人給那隊軍人送去新鮮果蔬和水。

他們放下了心,陌生的來客是和善的。

學校裡的僵持仍在繼續。兩個特務在烈日炎炎下鬆開了領口,校門外的閒人都有些昏昏欲睡,校門口的學生們早不喧譁了,有些發蔫,但回到教室仍是不甘不願的事情。

一個黃包車伕叮噹二五地過來了,之所以叮噹二五是因為他那輛車實在打扮得過炫,並且還點綴著鈴鐺,並且他喜歡隨時讓那些鈴鐺響著——這是一個喜歡製造噪音的喧鬧傢伙。他喜歡隨時被人注視,並且第一聲大嗓子就讓他成為眾目之的——這傢伙叫作四道風。

「大的大的!你幹嗎呢?」

大風從自己的車上跳了起來,他本來是憨厚的,現在就更加憨厚,敲打、指點、比畫——他是個啞巴,並且竭力向新來者說明一件很複雜的事情。

「好看?有什麼好看?」四道風看了看校門裡,「女人?你要女人?」他攬著他搖頭不迭的朋友評價,「也沒什麼長得太標緻的……真是嘰嘰歪歪,換成我,這門早拆巴拆巴拿來剔牙啦。」

高昕突然衝著門外叫了一聲:「四道風!」

四道風正用一個高難度的動作踞坐在黃包車靠墊上,和身邊幾個車伕嘻嘻哈哈地評頭論足。聽到高昕的叫喚,他一個筋斗從車座上翻了下來,身手利落之極,看著就是會家子,「大小姐今天很拉風呀,大小姐。」

「幫我把門開啟。」高昕說。

四道風哈哈一樂,「你爸會弄死我的。」

「你會怕我爸?」

「我光棍一條還怕有家有業的?」他瞧瞧身後,「可車行這幾十個苦哈哈指著有錢人過活呢。」

「我會把你的小名喊得滿城都知道。」高昕小聲威脅道。

四道風聽見當作沒聽見,對大風嚷嚷:「咱走吧,聽說金頭蒼蠅要剁了我腦袋當夜壺呢,我怕他找不著我。」

「沙——狗……」

裝聾作啞的傢伙如被捶了一記,他幾乎是躥到高昕前,「女人家!吵什麼?!」

「把門開啟。」

「跟門說去。」

高昕轉身欲喊:「沙——狗……」

「打不開呀!」

「鑰匙在他身上。」高昕示意一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老孫,四道風在犯猶豫。

歐陽不快地看著這一切,門外的傢伙油得很,任何老師都不會喜歡學生跟這種一身油氣的傢伙有交往。四道風開始橫了眼打量他,他也不喜歡被人這樣看著。一旁的高昕理直氣壯,介乎解釋和炫耀,「我家的工人!」

「教書匠?」

高昕看來並不介意雙方來點語言衝突,給歐陽製造點難題已經是她們的習慣,「我老師。」

「我怕了他」。四道風掉頭就走,那很讓高昕失望,可走之前他衝著大風打了個呼哨,那個叫大風的車伕走了過來,一把逮住老孫,更確切地說是舉了起來,搖晃——四道風就著鑰匙串的響聲第一下就把鑰匙掏了出來,女學生們拼命鼓掌,他發了人來瘋就要開門。

特務乙這回真是忍無可忍了,大嚷:「臭拉車的,你幹什麼?」

他該從剛才那一齣就知道眼前這人是受不得激的,四道風張了一眼,兩手把住了門往外一揚,他臂力大得可以,兩扇偌大的門被豁然開啟,「這招叫風捲殘雲。」

嘩的一聲,人流頓時如洩洪一樣擁了出去。兩特務被人流衝撞得把住鐵門才保住平衡。人流擁向了大街,打著旗幟和標語,喊著口號。繼續向校外衝去的學生有意推搡著兩名特務,把他們也擁進了人流,給他們的狼狽雪上加霜。

歐陽避開人流,擁擠中手上忽然多了個紙團。歐陽愕然,塞給他紙團的人已經一言不發地沒入人流,他甚至不知道誰把那東西塞到他手上的。

3

遊行的隊伍擁過沽寧的主街,一路引來眾多行人的觀望。從北邊逃來的難民一臉木然地瞧著,既然今天連衣食都無著,學生們嚷的就是過於遙遠的話題。

兩特務終於從人群中抽身出來,乙的衣服已經撕破了,甲正整理著自己被人踐踏過的帽子。

「大哥,要不要抓?」他說的是四道風,四道風終於放棄找他的朋友,鐵鏈搭在肩上,嘴裡哼了個小調而手上拉著車,他從特務們身邊晃過時明顯地表示著蔑視,他反對一切叫作規則的東西。

「這小子其情可惡。」

「就知道抓!總有天要被你害死——這是沽寧。」特務甲陰鬱地看著這座他們並不喜歡,也並不喜歡他們的城市,「此地臨山瀕海,有這方圓數百里唯一的幹道和碼頭,又佔了個天高皇帝遠,那就是龍蛇混雜三教九流。」他瞄著四道風遠去,「你說可惡的這小子,他老叔是此地水陸黑道的大阿爺,綁塊石頭扔水裡叫沉錨,喉頭上補一刀叫放氣,你這樣不知深淺被他沉錨放氣的總有好幾百個。方才帶頭鬧事那女學生是此地商會總長高三寶的千金,他要吭個氣咱們只好被沽寧的唾沫淹死。出這種苦差,得先摸地頭。否則便有來無回。」

特務乙又驚又羨,外加懷疑,「這麼大來頭還做牛馬的活?」

「刀把子槍桿子都在他手裡,他願意,你又怎的?」

這裡的人們聽不到遠處的炮聲,照常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有些改變,主要表現在街邊多了很多從北方逃來的難民,家沒了,但命還在,他們一無所求地坐在午間的烈日之下。

「可那個姓歐陽的……」

「如果他不是,咱們的宗旨是寧殺錯、不放過。如果他是……」

「我明白了,大哥怕打草驚蛇。」

「我怕個屁的打草驚蛇!我怕的是把此地的共黨逼急了,咱倆做了沽寧河裡的無名屍!這仗打得太久,國字頭是不好使了,咱們得出動本地的官字頭。」

「蔣武堂?」

特務甲有些犯愁地點點頭,「那廝可從來是聽調不聽宣哪。」

兩人正說著,一個漢子急急過來跟那邊的四道風說著什麼,兩人拉著車捲了風似的跑開。

與此同時,歐陽已在巷子裡轉了幾個彎,大街上的口號與喧譁變得遠了。他走到一條巷子的盡頭,安靜地站在那裡等待著。巷子裡某戶人家的門響了一聲,一個人出來倒垃圾,回去時沒有關門。歐陽思忖了一下跟進去。

在這個破爛的小院裡轉了幾道彎,歐陽出現在另一道幽深而筆直的長巷,他徑直走向巷子裡唯一的一個人。那人坐在一枰象棋前打殘譜。門在歐陽身後輕輕關上。現在這條一覽無餘的巷子裡再沒人能偷聽他們說話,甚至沒人能找到通往這條長巷的路。

歐陽走到棋枰邊,枰上的棋子交錯縱橫,正殺得難分難解。他靜靜看了一會兒,開口道:「專諸刺僚。」

「子胥吹簫。」

「同志……」歐陽顯然有些激動。

「……想走?」老趙問。

「先得為這三年表示感謝,沒你們的照顧我早已是國統區的失蹤人口。」歐陽陳述得熱切而誠懇,「然後為今天的事表示抱歉,我在這裡,就永遠會這樣,牽扯著同志的精力來為我掩護,而我,什麼忙都幫不上。」

老趙開始訕笑,「讀書人是真會說話,就連要走都說得那麼……繞彎。」

歐陽就直解釋,「我本是早該死的人了,不該讓你們費心。」

老趙搖搖頭,繼續打他的譜,歐陽也就安靜地在旁邊看著。

「真的什麼忙都幫不上嗎?」老趙像自言自語。

「什麼?」

「沽寧是小地方,幾萬人的這麼一座城,我們沒經過生死,沒見過風浪,你是見過場面的,生裡死裡滾出來,為什麼說在這沒有用?」

「我在這三年了,這裡一直風平浪靜,我也希望它一直風平浪靜。」

「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日本人要來。」歐陽注意到說這句話的老趙正把一隻「車」推過界河,他那隻手微微有些發抖。雖然平靜,但顯出一種臨戰的緊張。

「能說得更明白一點嗎?」

「北線膠著。但是我們的人在戰線以南發現日軍蹤跡,整建制的人馬,該是衝這裡來的。」

「然後呢?」這種情況令歐陽也緊張起來。

「……再也找不見了。」

歐陽和老趙開始沉默。原來安靜的小巷更加寂靜。

消失了的日軍正穿著國軍的衣服站在村莊的空地上,當然,那只是其中很少的一部分。

糖將近散完,村人的水和果蔬也吃喝得差不多,歸還水碗時的鞠躬已經有些明顯的日式,但這幫與世無爭的村民們看不出來。

村裡人家淡淡的炊煙已經慢慢融進了天空,遠處的林間也有一個彩物晃晃地升上空中——一發訊號彈。

哨聲響起,鬆散的隊伍再一次列隊,並且在口令中分成了四個部分,然後,持槍轉身面向了四個方向。

第一槍就是號令!他們的指揮官——三木一槍擊倒了離佇列過近的一個孩子,那孩子仍在嚼著他剛給的糖。然後,殺戮開始了。

槍聲開始轟鳴,林鳥驚飛,槍聲呈越來越密的趨勢,連一頭從村子裡驚出來的羊也被一槍撂倒在地上。

沒有人能跑出來。

殺戮的槍聲似乎還在這個空間裡餘響,小巷裡棋枰邊的兩個人都皺著眉頭。

歐陽問:「到哪裡再找不見了?」

「竇村、黃莊一帶。」

一個棋子在歐陽手上翻弄,他在思考,「都是沒人要去的山裡,他們上那幹嗎?埋伏?抄國軍主力的後路?」他自己對自己就搖了頭。

「不夠人,就一個加強大隊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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