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沽寧倒是正好,可又不見動靜。」歐陽邊說邊皺了眉掐著自己的太陽穴,顯然又在頭痛,「該通知沽寧守軍。」
老趙點頭,「已經去辦了——先不想了。我就是想告訴你,現在情勢危急,你在這裡會很有用。」
歐陽苦笑,「我從沒渴望過沽寧這樣的戰場。見不得天日,天天被自己人追殺。」
老趙有點訝然,「誰是自己人?」
摸摸頭上的槍疤,歐陽解釋,「給我這一下的是敵人。可他們在北方和日軍浴血的時候,他們和我就成了自己人……這部分自己人今天還在追我,什麼不為,就為上了他們名單的人都必須得死,那叫尊嚴,管他山河破碎,管我今天已經無害兼之無用,歐陽山川還在喘氣就有礙了他們的尊嚴。」
顯然老趙知道剛剛歐陽經歷過什麼,他開始樂,樂得有點無視歐陽的無奈和憤怒,「無害兼之無用嗎?」
「基本無害,基本無用。」
「我們看了你三年,我們可沒覺得你基本無害,基本無用。」
「直截了當地說,太長了。什麼能讓我一個書呆子投筆?因為可以從戎,生命的另一面。」想得太久了,歐陽在說到這些時,整個表情都亮堂起來,「更理想的地方,西北大漠,烈日黃沙,堂堂正正打仗,光光彩彩做人,說不定我還會跟著哪支抗日部隊打回來呢?……可到今天我都不知道紅色中國的軍裝到底長啥樣。」
「軍裝……長得都差不多樣吧?」
「您見過?」
老趙恍惚了一會兒,搖搖頭。
歐陽追問:「您也想?」
「誰不想?」說罷,老趙又開始拈棋:「……我看你是去意難留了。」
「是的……雖然是個外來的,可我要走還是該有您的同意,老唐。」
被歐陽喚做老唐,老趙露出錯愕的神情,似乎要解釋什麼,不過他只是笑著搖搖頭,「別管我是誰了,歐陽……這沽寧真的沒什麼能讓你放在心上嗎?」
「……什麼?」
他瞧著老趙,兩個人都有點心照不宣又都不打算啟齒,過了會兒歐陽鞠了個躬,轉身離開。
在這種時候,那部分還是不要談好了。
竇村的槍聲已經漸漸平息了,現在是在挨屋搜尋和剿殺。
竇六品把女人和孩子都擁進了廂房,把門關上。
「我先帶咱媽跑!你們躲屋裡!」
殺聲就在隔牆,女人和孩子已經就剩哭了,六品把門關上,最後看了他們一眼,他衝進正房,把媽媽背了出來。老太太不依不饒在他背上捶打著,「有你這麼當爹的?孩子都哭啞了!」
六品執拗著,「我能背幾個呀?」
「你不孝順啊!你媽還能活幾年?」
這時一個日本兵已經從院門外探進了半截身子,六品愣了,因為那傢伙穿著國軍衣服,他抓起院牆邊的鍘刀,掄了個半圓,那邊捅過來的刺刀被他磕飛了,現在他能砍掉對方,但對他來說一個活人無論如何也不是一捆待切的飼料。
於是那個穿著中國軍裝的日本兵跑出了院子,再次進來的是一個手榴彈。六品瞪著,他不認得那東西,但也知道,那個在地上打轉冒煙的玩意不是個好東西。
爆炸……世界一片漆黑。
沽寧街頭忽起了混亂,皮小爪被一群江湖道給追得撞開人群狂奔,前者一看就是個無能之輩,一隻發育不全的手還畏縮在袖子里根本用不得力。
廖金頭搶了根扁擔,橫刺裡把皮小爪打翻,他是這幫江湖道的頭兒。突然,剛才風一般離開的四道風一車當先從街口撞了出來。四道風腳下如風,聲如洪鐘,「借光借光借光——」他連人帶車撞進了那人群,有兩個人飛了出去——不是撞的而是被腳踢的。
四道風把車旋了大半個圈子,幫徒們閃讓不迭,他笑嘻嘻地在人圈中站住,「我叫四道風!四海為家的四,不講道理的道,狂風大作的風!」又順手把皮小爪拉到自己車上,找準了對方的頭領,「金頭蒼蠅,你找我?」
被叫作金頭蒼蠅的廖金頭往後讓了一步,他是真有些色厲內荏,仗著人多不讓人,「車行交我們五抽一的過街費,這是打有車就有的規矩,你們行怎麼不交?」
「我剛才有沒有說我是不講道理的道?」
廖金頭揮揮手,「那我就是不講道理的祖宗!」
話剛說完,他身邊倆幫徒的後腦被輕拍了一下,倆人回頭,是一臉堅忍的古爍,「我是三道風,我叫古爍。我打過招呼了。」他把那兩顆頭狠狠撞在一起。
廖金頭拔的不是刀而是槍,一支不知從哪搞來的老舊左輪,剛掏出來,持槍的手就被一隻大巴掌包住,抬了頭是人牆一樣的大風,然後一拳轟了過來,廖金頭飛過了半條街。
四道風樂了,「死哪去了?」他和大風說話的時候不落比畫,比畫的同時幹倒一個從背後摸上來的幫徒。大風做了個睡覺的表示。
「騙鬼吧!」四道風嬉笑著,當四個人都齊了,四道風也就再用不著拿車當盾牌,把從學校大門上取下的鐵鏈纏在手上,和著一雙潑風樣的腿指東打西。
廖金頭在那個纏著鐵鏈的拳頭砸過來時撲通跪地。
歐陽終於走出那巷道的迷宮,對於並不太熟悉這城市的他來說,能看見巷口那一線天似的沽寧幹道實在讓他鬆了口氣,然後就是喧譁擁擠的街道和人群,也是四道風剛剛戰鬥過的地方。
廖金頭正跪在街心,舉輕若重地扇著自己的耳光,嘴裡照四道風所要求的那樣發出蒼蠅撲打翅膀的嗡嗡聲,「嗡嗡,嗡嗡,嗡嗡嗡……」
四道風坐在黃包車上大聲地數著數,「……五十六,五十七,五十四,五十一……」他不大有把握地看看旁邊的古爍,「我沒數錯吧?」
皮小爪看不下去,「算了,老四,這樣就行了。」
四道風沒好氣地說:「不倒了他威風,他再撲騰起來第一個就咬你!」
歐陽對這種爭鬥沒有興趣,掃過一眼便徑直去他要去的地方——思楓的鐘錶店。「滴答,滴答」,這地方掛了滿牆的鐘表合奏著這樣的聲音,當它們一起響的時候,人會覺得它單調得頗合音律。店不大,很潔淨,店面和後邊的小間也不過是兩進,陳列牆和櫃檯構成了這屋的主體,一副桌椅是供看貨的人休憩的。思楓所在的空間都會井井有條,除卻歐陽的個人空間——譬如說家裡的書桌,那是絕症。
沒客人,歐陽進來,自己在那副桌椅邊坐下。他落拓得和這個連時間和聲音都井然有序的空間格格不入,他自己也覺得,於是他鬱郁坐下時就像是堆在了那裡。
店夥招呼著:「老闆來了。」
也不曉得算是招呼還是通知在裡間的思楓,思楓出來,手上拿的工具都還沒有放下,她剛才正在修理一具掛鐘——一件與女人似乎完全搭不上邊的事情。
歐陽小聲嘀咕著:「能不能讓他別這麼叫我?對齒輪和發條我都一竅不通。」
沒人搭理他。沒有顧客,待客的桌子現在當吃飯的桌子,餐具一件件地放上。飯菜是從左近的店訂的,由店夥熱騰騰地去拿。思楓將用來待客的茶泡好一杯,和著藥放在歐陽手邊。
歐陽的沉默看上去不像享受,而是忍受,「我去見他了。」
「他本來就想見你。」
「沒有的事,我是惡客欺主,他是被逼無奈。我對你們來說就是……」歐陽敲敲眼前的茶杯,倒老實地喝水吃藥,「像是客人……你都知道?」
「知道什麼?」
「今天上午的事,還有北邊那支忽然找不見的日本軍隊。」
「知道。」
「為什麼……從來不是你告訴我?」
「我也剛知道。」思楓答得從容,可任起性子的歐陽不依不饒,「我算知道了,沽寧為什麼對我是最安全的地方,因為它嚴實得像個封了口的罐頭。」
「是唐先生的決定。」
「乾巴巴的。」
於是思楓就只好繼續幹巴巴地,「你跟唐先生怎麼說的?」
「很簡單的,我要走。被你們這樣……無私地對待,我覺得……不自在,」他斟酌著用詞,以便在客套的同時還能表達其意:「浪費了你們寶貴的精力,這種時候,說真的,就連那兩個來緝拿我的傢伙,我都痛惜他們白耗的精力。」
「說得對。」
歐陽氣結,「你喝點水,越發乾巴巴的。」
思楓笑了,在課堂上也許妙趣橫生,到她面前卻難得玩笑。她喝著歐陽推給她的茶,偷睨了一眼,而那個傢伙已經跑神。
「滴答,滴答,滴答……時間在流逝,可我的生命已經停擺。」歐陽低聲感慨。
店夥拿食盒拎了剛做好的飯菜回來,這倒讓氣氛不那麼僵硬了,歐陽也幫著往桌上拿飯菜,店夥絮叼著:「魚湯是特意買來魚定做的,老闆娘說能治頭痛。」
歐陽還沒說什麼,幾個上好發條的掛鐘忽然一起鳴響起來,把他們的思維和行動都暫時掩掉了——即使在這屋裡也不是一個安靖的世界。
4
沽寧守備司令部很久沒有像今天這樣混亂而緊張了。椅倒杯翻,一片忙亂。龍文章和華盛頓吳在桌上攤開一張軍用地圖,屋裡電臺和電話的聯絡聲吵成一片。
蔣武堂疾步進來,馬鞭柄子恨不得連地圖帶桌子搗個窟窿,「鬼子來這幹嗎?龍文章你倒說說鬼子想要幹嗎?」
龍文章抬起頭,「咱是個二流部隊,鬼子最愛吃軟柿子,司令。」
「當年的十九路軍也是二流部隊!」
「那我坦白了說吧,咱是個九流部隊,也就是比鹽警、路警好一星星……」
「你個鳥烏鴉嘴!」
「我本來就是個烏鴉嘴。」龍文章當仁不讓。
蔣武堂嚥了口氣,擺擺手,「接著聒噪!」
「簡單得很,」龍文章在地圖上劃拉著,「北面膠著,沽寧是港口城市,吃下這個軟柿子,鬼子軍隊可以登陸,長驅直入穿插縱橫,北面膠著之勢立解。」
「跟我走,去看,去探,我不愛看這鳥地圖。」蔣武堂沒個好脾氣。
龍文章示意華盛頓吳把地圖捲了,跟在蔣武堂身後。剛要出門,一名馬弁來報:「司令,有上峰來人。」
蔣武堂看向院裡,那兩特務正站在門邊,乙迫不及待掏出了證件。
「軍裝都沒有我鳥他?」蔣武堂拿起馬刀大踏步出門,「傳令下去,槍上膛馬上鞍,一隊援軍都沒有,逼著老子做文天祥!」
特務甲快走兩步跟上去,「司令,我有要事……」
蔣武堂轉身,「是鬼子的事嗎?」
特務甲愣住,「什麼鬼子?」
「都從南京被轟到重慶了,你來問我什麼鬼子?成了個神呢!——派探子,備馬!」蔣武堂沒再搭理那兩位,吆五喝六間第一隊探子兵已經發了出去。
「司令……」
特務甲還想說些什麼,龍文章輕輕把他推開,「司令讓你候著。」
倆特務只好戳那看著蔣武堂一行人離去,畢竟這不是他們的地盤。
5
六品家裡的院牆已塌倒,成了焦土,廢墟上冒著濃濃的煙。一個換了中式服裝的日本人聽見廢墟里的響動,拎了還在滴血的戰刀過去,他一無所獲地離開。
六品把身子全埋在廢墟里,臉埋得更深,難以抑制的嗚咽被土悶住。他手上緊握著一隻焦黑的手,那是從廢墟里伸出來的。
黎明的時候,日本人開始在村裡的空地上集合,殘月下一群中國百姓打扮的人在用日語傳達著口令。領頭的走到隊前,日語的喧譁靜了下來,那個身材瘦長的領頭嘴裡說出的居然是純正的中文,「從現在開始,讓我們養成說中文的習慣。」
生硬的中文回答:「是的,長谷川君。」
一記耳光脆響。
生硬的中文再回答:「實在對不起啦,鮑先生!」
日軍分成小隊分散離去。
6
沽寧郊外的陣地一片忙碌。挖掘戰壕,壘機槍工事,守備軍們正在設防。
龍文章在守望。守望是件枯燥的工作,他抱著他那支中正步槍已經不知坐了多久。他盯著的路面上除了地平線,似乎永遠就只有幾個稀稀落落往沽寧進發的難民。
空氣中隱隱有鼓聲傳來,那是沽寧大富高三寶來勞軍的隊伍。
蔣武堂策馬迎向那支勞軍隊。高三寶坐在慢慢駛行的老林肯車裡,身後跟著整支抬豬扛羊披紅掛綵的隊伍,他老遠就衝路邊的蔣武堂揮手,蔣武堂環了個圈,飛身下馬,「高會長來得勤啊!弟兄們都說鬼子來了好,咱天天打牙祭!」
高三寶笑道:「應該的應該的!全福——」
傭人全福單子一展,抑揚頓挫地唱起來:「豬十爿,羊……」
「唱什麼?抬過去了!」高三寶呵斥,又轉向蔣武堂,「司令,鬼子什麼時候……」
「我要知道早去打他埋伏了,在這耗神?」
「也是也是……聽難民說,屠了鄰縣的一個村子?」
「高會長,您勞軍是一,聽風是二吧?」
高三寶有些難堪,「司令明白,做生意跟打仗一樣也要個眼觀八方的。」
蔣武堂在這單薄的陣地上走了兩步,「會長,耳朵過來,我洩個天機。」
高三寶附耳。
「逃。」
「逃?」高三寶嚇一跳。
「蔣某這些年可沒少得會長的好處,所以才有這實打實的一個字——逃。」
「你也要逃?」
蔣武堂苦笑,「蔣某得罪上司,帶一幫落魄兄弟來了寶地,可沒少攪擾地方,這時候廢話少說,有一槍放一槍,有幾個死幾個,我算著能擋個一兩天,這工夫城裡的就趕緊逃吧,算是蔣某報恩了。」
「就這麼慘烈?沽寧十萬人怎麼逃呀?」
「——您問問逃到沽寧的南京人吧。」
高三寶有些失魂落魄,蔣武堂趕緊扶了他一把,「您先逃吧,會長是個好人,蔣某是從來不嫌好人多,只要聽見槍聲一響……」
「砰——」一聲槍響,蔣武堂一按槍套與刀鞘,慍怒回身,龍文章正在教一個漂亮女孩射擊,那是高昕。
「龍文章,你在攪什麼?」蔣武堂惱怒。
龍文章一副精神抖擻瀟灑迎風的樣子,「鬼子就來了,我教咱們女學生一點戰鬥本領,說不定是個花木蘭呢?」
蔣武堂看著高昕笑吟吟地站在一邊,頓時氣結,「哪裡來的女娃娃,你……」
高三寶連忙道:「小女高昕,非要跟來看看我軍將士的威勇。」
蔣武堂聞言,只好把下半句吃回肚裡。
高昕笑道:「蔣司令,我們想請您去演講。」
「有那閒工夫?不去不去!」
「我倒是有工夫。」龍文章在一旁打岔。
蔣武堂瞪他一眼,「誰說你有工夫?」
「我是說忙完就有工夫。」龍文章訕訕地說。
高昕看一眼龍文章,「你倒是蠻有看相的,準比蔣司令受歡迎。」
龍文章高興得又挺挺腰板。
蔣武堂不在乎自己看相如何,可總得找個臺階下來,「如果你覺得這事還有完你就去吧。」
「我這就去忙!」龍文章自恃是蔣武堂面前的紅人,一溜煙兒照陣地上跑了,高昕也忙跟著去了。
蔣武堂搖搖頭轉身,「軍務繁忙,我就不陪會長了。」
高三寶點點頭,「全福,東西拿來。」
全福從車上拿下一口沉甸甸的箱子。
高三寶小聲說:「大洋兩千。司令身先士卒,高某沒的效力,出點安家費用。」
「我哪來的家小?」蔣武堂啞然失笑,「會長是怕我不護著沽寧,先拿錢押著?」他跳到高地上,「眾兄弟聽好,高會長捐現洋兩千,打賞三軍!」
頓時一片歡聲。
「司令?」高三寶不解。
「以前怕您不給,現在給了也沒福花。有空給燒點冥紙吧,會長!」
高三寶點點頭走開,蔣武堂的這個舉動已經讓他明白真的到了末日,他衝遠處的高昕喊:「昕兒,走啦!」
高昕從機槍掩體裡鑽出來,又跟龍文章揮了揮手才上車。
車駛離陣地,不一會兒便回到城裡。
全福坐在前座。高昕自得其樂地哼著曲,只要不上課她就高興。高三寶則看著車外的沽寧人發呆。
前邊的街道讓難民群給堵住了,這些天沽寧多了很多這種滿臉愁苦的人。沽寧的二胡藝人羅非煙正坐在街邊拉二胡,徒弟羅非雨伺候著,難民們簇擁著在聽,二胡聲勾起他們背井離鄉的思緒。
車從人群中慢慢擦出條縫來。高三寶看外邊密密麻麻的人群喃喃:「這麼好些人,可怎麼逃呀?」
「爸,你說什麼?」
高三寶搖搖頭。
「剛才我差一星星就打中那棵樹了。我得成立個婦女救國隊,你做名譽隊長。」高昕很興奮的樣子。
高三寶心不在焉地點著頭,「全福,沒開工那洋火廠先停了吧。」
「正要跟老爺說,已經開工了。」
「這麼快?」
全福笑道:「您人好啊,萬家生佛,造福鄉親,做人做得寬厚,工錢給得又足,這還慢了呢。」
高昕忍不住插嘴,「福叔您可真能捧。」
「那現在咱們在沽寧有五處工廠了?」高三寶滿臉憂慮。
「六處,您又忘算城西那醬場了。六處工廠、兩處碼頭、三個車行、十七八個店鋪,老爺,您早就是沽寧首富了。」
高三寶悶聲悶氣地嘟囔:「都是沽寧首富啦?」
「那是,您就去上海也不落人後呀!」
「上海已經完了!」
幾人聽出高三寶的失落,一時都不知道說什麼,車裡一下安靜下來。可安靜不過兩秒鐘,高昕忽然輕叫了一聲伏在高三寶膝上,「我們先生。」
車外歐陽匆匆路過。
高三寶皺眉,「你不說今天停課嗎?」
高昕仰頭衝高三寶笑了笑。高三寶對著女兒不知憂愁的笑容,茫然而愁苦。
同樣感到茫然而愁苦的不只是高三寶,還有六品。
此時的六品在郊外的路上蹣跚步行。他不知道他跟著前面的那兩個難民多長時間了。他看起來已經被仇恨燒得形銷骨立,偶爾的一瞬讓人覺得他的目光像兩把錐子。他終於大步趕上前去,仔細打量著那兩張泥汙的臉,「我日你祖宗。」
那兩位愕然對視,然後友好地點頭表示同意。
六品背上的刀環了出去,一個人莫明其妙地做了刀下鬼,另一個後退了兩步,去腰裡掏什麼。六品撲上去抓著那人往路邊的樹上撞,一下、兩下……直至那具人體完全癱軟。六品疲倦地坐下,幾個不相干的難民已經嚇得逃離這殺戮現場。六品擦去臉上的血漬,他看起來不像殺人的人倒像是被殺的人,他很想痛哭一場,他又一次感到茫然而愁苦。
7
歐陽走過空曠的操場。唐真路過,她看見歐陽,恭謹地站住並問候:「先生好。」
歐陽沒有看她,匆匆拐彎進了自己家。這份冷漠讓唐真有些愕然,她往校門又走了幾步,便看見尾隨歐陽的特務乙,儘管他已經換了身掩人耳目的衣服,可唐真還是一眼認出來。她立刻低了頭。
歐陽進屋,坐在凌亂的桌前,煩亂地翻了幾頁書,又開始翻箱倒櫃在屋裡找什麼。
思楓推門進來,錯愕地看著他。
「藥在哪兒?」歐陽問。
「我放在你手邊了。」思楓找出了藥,就壓在歐陽剛翻開的書下邊。
歐陽苦笑著搖頭,「我真不是個整潔的人,你現在回來幹什麼?」
「店裡沒零錢了,我回來拿點錢。」歐陽明顯不信這種說法,可也不問,倒了幾個藥片扔進嘴裡。
思楓倒了杯水給他,「你後邊不乾淨。」
歐陽喝了一口水,「我知道。你是為這個回來的?」
「不是。」
「明知道我後邊不乾淨,你現在回來幹什麼?」歐陽有些發火。
思楓怔怔而溫柔地看著他,嘆口氣,「請不要把你和我……們分得那麼清楚。」
歐陽懊悔地坐下來,看著思楓在屋裡忙碌,她掀開床下難以發現的活動木板,從裡邊掏出一支手槍、一個密碼本,她把這些都放進手袋裡。
歐陽不由又苦笑了,「這就是你的錢?你們想幹什麼?」
「只是轉移一下。」
「是的,這裡不再安全了。」
「這裡很安全,那兩個人只是想抓你邀功的散兵遊勇,他們的總部遠在重慶,在這裡沒有援助!沽寧的蔣武堂對反共從來沒什麼興趣,他們找不到援助!」
「我還可以在這窩下去?」
「是潛伏下去。」
「你還要告訴我一切太平?除了那兩個人啥事沒有?你們根本沒打算撤出沽寧?因為日本人根本沒打算來沽寧,你我的寄身之處也不會被粉碎?」
「你怎麼知道?」
歐陽氣極反笑,「你看,你我都是藏著很多秘密的人!」
「他都告訴你了?」
「你總是比我知道得更多!」他有些不滿,但看著有些失落的思楓,歐陽還是緩和了語氣,「他是老唐嗎?」
思楓有些出神地搖搖頭,「不是,可他負責日佔區地下組織的重組工作。」
「他說我會浮出水面!」
「他是這麼說的?」
「你怎麼啦?」歐陽愕然地看著思楓露出傷感的表情。
「沒什麼,我早該告訴你,城北的鄉間已經發現了鬼子的部隊,他們殺光了一個村子的人,竇村。」
「然後呢?」
「然後……然後失蹤了,現在不管守備團還是我們都找不到他們的蹤跡。」
「這不合道理,長途跋涉不會就為屠個村子。」
「我不知道,我們人力有限,大部分情報都不是直接拿到的。現在我們正做好撤離沽寧的準備,鬼子來的時候誰也不知道這裡會變成什麼樣子,而我們少一個人都是難以承擔的損失。」
「我呢?」
「沒提到你,指令裡沒提到你。」
「怎麼會?」
「本來以為你可以跟我們一起走,現在看來是打算留下你,說到敵佔區戰鬥經驗,你比我們誰都強。」
「總得給我個說法。」
「時局變幻,誰都只能隨機應變。」思楓想開門,但在門前猶豫了一下,轉過身來,「也就是說,一響槍的時候,我就該跟你……說再見了。」
她帶上門出去。
歐陽終於從自己的患得患失中拔足,他回味思楓臨去一瞬的神情,滿懷傷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