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文章安慰他,「往好的一面想,現在沽寧人跟咱們同心同德敵愾同仇……」
「再放這種啞屁,扒了虎皮回你的廣東!你一肚子豬油?真以為憑三百個丘八就敢說守住沽寧?有十萬沽寧人在後邊,三百丘八才在這死扛,才夠格跟鬼子一拼,稍挫其鋒而已。現在玩什麼?鬼子讓丘八放進城了,沽寧人都不敢上街了!自己的街都不敢上怎麼幫你?就剩咱們這幫後孃養的了!」
龍文章啞了,只好衝蔣武堂身後努嘴,「士氣、士氣,司令。」
蔣武堂回頭,身後計程車兵正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幹活!現在還賣呆?就怕死不去嗎?」他火氣沖天地衝陣地外圍擠成一團的幾個人嚷嚷,「那邊在攪什麼?」
「司令,有兩個人要見您。」被士兵攔住的兩特務冒了頭,竭力向蔣武堂揮手。
「弄過來,我正想罵人。」
兩特務過來。特務甲哈哈腰,「司令辛苦。」
蔣武堂瞪他一眼,「辛的什麼苦?」
「戎馬辛苦。」
「你也辛苦。」
特務甲哈哈一笑,「何足道哉。」
「打鬼子開始鬧騰便不見了兩位蹤影,可見不是一般的辛苦。」
龍文章笑道:「原來是躲得辛苦。」
「躲是不敢當的,我兩人也一直在觀望事態。」
蔣武堂冷哼,「是逃之夭夭的那種觀望嗎?兩位都配槍了吧?想來還都是好槍?」
「司令,在下是開了槍的。」
「打死一個女人?」
「一個女共黨。沒死,重傷,我們沒找到她的屍體。」
「兩位還真是挺忙。」
「想來,司令今日也看到了沽寧共黨為禍之烈。」
蔣武堂皺了皺眉,「你還真是個倒鉤子嘴。我這裡鬼子鬧得天翻地覆,你倒是除了共黨就沒提過別的。」
「是鬼子是共黨猶未可知呢,司令。」
蔣武堂聽得躥火,抓起幾把繳獲的日本戰刀和槍械扔了過去,「共黨使這傢伙?」
「司令弄得到的東西,不恭地講,共黨也弄得到。」
蔣武堂不耐煩地揮手,「滾滾,你就死了拿蔣某當槍使的心吧,共黨打老百姓?那是你們國字頭乾的事情!」
龍文章冷笑,「可不,今天那女人,甭管是不是共黨,明明打的是鬼子。」
「興許是共黨內訌呢?只要司令小小的支援,我一定查個水落石出……」
「叉!」蔣武堂已沒了耐心,話剛落音,幾名士兵已經迫不及待地擁了上去。
特務甲舉起手來,「別叉,我自己走。」他悻悻地走開,一邊自言自語,「就是說有共黨,就是說共黨今兒還真沒閒著。司令現在最頭痛的就是找不著……甭管是共黨還是鬼子……咱就說敵寇的蹤跡吧……」
正踱步的蔣武堂忽然站住,「回來!」
特務甲立刻回頭,「司令有何吩咐?」
「龍副官,大敵當前,我斃掉兩個油腔滑調的不為過吧?」
「絕不為過,司令。」
特務甲一愣,立刻正色,「司令,共黨在今日的襲擊中頗有先知先覺之嫌,而憑在下的經驗,共黨也總是知道一些我們不知道的事情。」
蔣武堂皺著眉猶豫,在一片撲朔迷離之中,特務甲提出的無疑也是一個途徑。
特務甲接著道:「退一步講來,即算共黨與今日慘禍無關,可他們知道的內情,堂堂守備軍沒理由反不知道吧?」
蔣武堂看著特務甲,「你知道什麼?」
「沽寧共黨頭目!」特務甲捅了一下乙,乙獻寶似的拿出兩張通緝令展開,通緝令上是歐陽和思楓依稀相似的繪像。
蔣武堂沉默地看著那兩張通緝令,眉頭揪得更緊了。
5
太陽昇了起來。經過守備軍一夜的清理,昨天的狼藉已不復存在,新的一天又將開始,無論如何,沽寧人總要生活下去。
有幾個守備軍在街頭張貼著什麼,人們圍了上去。空氣裡滿是緊張的味道。
歐陽終於再次醒來,他打量一下四周,六品和小饃頭幾個車伕在旁邊。
「六品……」
六品轉過臉,噓了一聲,指了指前面。
那裡,擺著一副棺柩,大風的遺骸已經放了進去,四道風端端正正跪著,他用刀割開自己的手臂,血淌在棺柩上。
「他在幹什麼?」歐陽問。
「他發了毒誓,要不給大風報仇,傷口爛掉他胳膊,爛穿心肺。」
歐陽皺了皺眉,他對這種江湖勾當沒什麼好感。
古爍也在臂上開了條口子,只是不如四道風那樣深得嚇人,四道風不由分說給了皮小爪一刀。
他們哥三個跪著,看著棺柩抬走。車伕們漸漸散開,老饃頭湊過去剛說了句什麼,就讓四道風一腳踢開。古爍把他拉了過來,他仍嚷嚷:「不是我要揍他,他這時候要退車,不是怕死是什麼?逃逃逃,他來那地方有多遠我都不知道……」
「四哥……」歐陽叫著走近的四道風。
四道風翻眼看他,「你又不拉車,瞎叫什麼哥?」
「多謝……」
「謝什麼?說個謝字就把自己當上等人?」
四道風今天氣不順,不像昨天那麼好打交道,歐陽笑笑,「我這麼說好不好——大俠恩德沒齒不忘?」
四道風沒理他,轉向古爍說:「我喜歡他這樣的,看著挺像人,陰壞,咬人狗不叫,宰鬼子也悶殺。」他問六品,「六品,他幾個?」
六品很精確地伸了五個指頭,又伸了三個手指從中間一切,表示半個。
四道風看了,又接著刺古爍:「五個整,三個半拉,一天。我都沒他多,他說十個收手了嗎?」他接著又找上歐陽,「哎,那仨半拉怎麼回事?」
歐陽苦笑,「世界上沒有半拉人,所以我不可能殺半拉。」
「狠角色都是這麼說話的,聽出來沒?沒有他才殺不著,有的他全殺了。」
古爍苦笑。
「四爺,我得走了。」歐陽說。
「等會兒,你上哪兒?」他又找上六品了,「我也喜歡他,個大,話少,這大身板裡裝的全是義氣和力氣,唉老三,你覺得他像不像大風?……喂,你說走,要去哪兒?」
「我有要緊事情得辦,尤其這個時候……」
「你還能去哪兒?歐陽山川,本名曹烈雲,說是沽寧女中的教書匠,其實扮豬吃老虎,是被通緝十一年的赤匪逃犯。說說你怎麼混的唄?我大師兄殺了足一打,也就被通緝了兩年,賞格也沒你高。」
歐陽掃視了四周,沒有一個像是特務身份的人,可一切底細被四道風這樣的人說出來,實在是令他吃驚。
四道風掏出那張他為了看賞格多少而撕下來的通緝令說:「你是死五百,活一千。兄弟,你立馬撞死也頂這一車行。」
歐陽無奈地搖搖頭,他掙扎著起身,「不管怎麼樣,四爺,我還是得走。」
四道風瞪著他,「你出得去嗎?這個時候你要出去也不問問我同不同意?」
歐陽看著四道風,「你要把我交出去?」
「我是四道風!」四道風火了。
歐陽點了點頭,把這當成承諾,「我會記得你的情。」他起身,真的要走。
四道風一把把他推回去,「我說過沒我的同意你不能出去。」他說著,轉身拿了什麼東西摔給歐陽。歐陽看看,那是一身車伕的衣服。歐陽笑了笑,乖乖地換上。
歐陽換上了車伕的衣服,臉上儘可能地化了裝,他跟著四道風拉了輛車在街頭小跑。街上每隔一段路便貼著他和思楓的通緝令,昨天惡戰過的牌樓處已經戒備森嚴,架上了機槍,設上了重崗。
前邊又是一道守備軍的卡子。守備軍衝過來向兩人喊:「站住,查……」
四道風陰著臉一記高踢,這像是他的名片,守備軍立刻笑了,「哎喲四哥,是您,後邊這位……」
「我親哥都不認得了?長得不像?」
「仔細一看還真像。」守備軍看也沒看張口就說好聽的,揮揮手讓他們過去。
就這麼過了卡子,歐陽的腳步慢了下來,他看見了思楓的小店,店子幾乎被肢解了,門板被卸了下來,空空的門洞上橫七豎八地打了好幾道封條。
四道風看看歐陽,「眼見為實了吧?跟你說我這人不愛打誑語。」
歐陽沒吭聲,眼睛看向一片死寂的校園,他向校園走去,他的目標是那裡的家。
屋裡僅有的一扇小氣窗被開啟,歐陽和四道風一先一後把自己塞了進來,歐陽看著這個曾經的家有些發愣,他沒少見過抄家,可沒見過抄得這麼徹底的家,連那張雙人床都被拆開劈碎了。
他踢到一隻杯子,那是吃藥用的,出奇地保持了完整。歐陽把它撿在手裡,好像上邊還有餘溫。
四道風嘖嘖有聲,「你來找劈柴嗎?」
歐陽忽然拉了他一把,兩人藏在門後,從門縫裡看去,那個叫唐真的學生站在操場上,呆呆地往這邊看著。從唐真的神情歐陽已經猜出門外是什麼樣子,必定打著好幾道封條。唐真掉頭走開,走向校門,她是專程來的。
四道風看著遠去的唐真問:「她是你的匪婆子嗎?」
「不是。」
「你非要來這兒,是想你的匪婆子嗎?」
「不是。」
他開始尋找,搬開牆上一塊活磚,開啟門檻下一塊木板,裡邊都空空如也。
「你是不是在找匪婆子留給你的信?親啊抱啊,情啊愛啊?」
「我在找我的下一步工作指示。」
「你們每個人都配一個匪婆子嗎?」
歐陽瞪他一眼,「不會。」他知道四道風並非好色,那只是小市民的好奇和無賴。
「你們會瞞著匪婆子往這裡頭藏私房錢嗎?」
歐陽終於認真地看著四道風,答非所問:「謝謝。有你在就還不壞,你不說話的時候就更好上加好,」他掃視這廢墟般的房間,「有你在,我都不覺得這有多糟。」
「什麼意思?」
趁著四道風思考的時間,歐陽最後一次看了看這個家,他把那個水杯揣進懷裡,開始爬那小氣窗。四道風也跟著爬了出去。
兩輛黃包車就停在巷子裡,歐陽和四道風從牆上跳下來。四道風忽然低吼了一聲,把歐陽按在車上,「你剛才繞著彎罵人對不對?」
「對了。」
四道風很想揍人,可對著一個沒打算還手的人他揍不下去,只好放開,「我先告你,再陰我,我去掙一千大洋,還陰我,我就掙五百大洋。」
「你不會的。」
四道風狠巴巴地看著歐陽,「我會的!」
「昨天咱都看清了彼此的德行,你是四道風,你不會在乎一千或五百大洋。」
四道風顯然把這當作讚美,「你這種狠角都不在乎死活?不過我還是會的!」
「得了吧,你是四道風,黑道巨擘沙門會大阿爺沙觀止的侄子,不服管束連你叔父的話都不聽。你打小是沽寧街頭吃百家飯長大的苦孩子,你叔父是你唯一的親人,打外邊闖蕩回來教了你一身武藝,學藝沒完你就拉了三個兄弟反出沙門。四道風是你的名也是你們哥四個對外的稱呼,你們跟除了沙門會的所有幫會作對,這兩月你們已經打得全沽寧幫會不敢跟黃包車要保護費,你是不服管束的無產者,生下來就為跟規矩作對……」
四道風目瞪口呆,摸索著身後的車坐了下來,不是誰都有機會碰上一個生人如此瞭解自己。
歐陽看著四道風的表情說:「這樣的人會去跟官府要賞錢?殺了我也不信。」
「你怎麼知道……知道我是我叔父的侄子?」
歐陽苦笑,「你真該把手上那張通緝令看完,我是共黨的情報員,一窮二白,什麼都沒有……沒有朋友,沒有同志,」他拍拍腦袋,「只有這個和這裡邊的情報。」
「老子不認字,怎麼著吧?」
「不怎麼著。」歐陽苦笑著搖頭,坐在車擋上。他看著空寂的長街,落寞而疲倦。
6
歐陽整個身子都在顫抖。未愈的傷口不會讓他痛成這樣,他又在頭痛了,他把水倒進那隻杯子,杯子弄翻了,水濺了一身,他又重新倒了一杯。他拿著那杯水回到自己的角落時,杯裡只剩半杯水,正席地大碗酒大塊肉的幾人停下來奇怪地看著他。
「赤匪,你怎麼啦?」四道風的口氣很粗野,帶有點挑釁。
「頭……有點痛。」
四道風笑了,「你們看他那小娘養的樣兒!狠角,就是細皮嫩肉,沒吃過苦,不知道啥叫吃苦!」
歐陽點點頭,坐在燈光照不到的角落,往嘴裡填了塊幹餑,喝水。
「再不吃真不等你啦!」
歐陽掃一眼他們正吃的玩意,除了肉沒有別的,「太油膩,我不能吃葷腥。」
「人參燕窩不油膩吧?二的,去給他燉個十全大補湯!」
皮小爪有些歉意地解釋,「老四其實就是想說你別光吃餑,他這人就這樣。」
「我管他吃糠吃屎?赤匪,你想吃好的也不是沒有,好好跟著我,給我做軍師,人參燕窩都給你上。」
古爍神情古怪地看四道風一眼,四道風把他推得仰在地上。
歐陽愣住,「軍師?在下對你有什麼用嗎?」
「打日本。」四道風乾脆地說。
「打什麼?」
「殺鬼子。」四道風手上變戲法似的多了兩支槍,他把它們拍在歐陽面前,「看見沒?」
「毛瑟1909,我不知道你愛叫它自來得、盒子炮、二十響還是快慢機。你這對是天津造,出廠一百二,後來改裝過,我估計你愛拿它當機關槍使。」
四道風又樂得推身邊的人,「瞧見沒?他懂槍!他是個狠角,陰壞,鬼腦子又好使,就這麼定啦!」
「老四……」古爍繃著臉,他顯然對四道風的這個決定有些不滿。
歐陽想著措詞,他清楚四道風是個很容易傷害別人也很容易受傷害的人,「我是個被通緝的共黨,你們拉我是惹禍上身……是的,你不怕惹禍,怕惹禍的人不會成天揣倆機槍晃悠。」
四道風斜了眼看他,「別說了,鬼子準還來,再來你支招,我操槍,行裡夥計併肩子上,就這個事。」
歐陽苦笑,「大風死了我也很傷心,可你現在要打的不是哪個幫會,是軍隊,後邊還有一個餓紅了眼的國家,它們最擅長有組織有效率地殺人……」
四道風歪著頭,儘可能做出輕蔑的表情。歐陽硬著頭皮往下說:「不是械鬥或者打群架,這是打仗,你要還不明白,我可以說昨天流的血根本夠不上打仗,你也根本沒見過真正的打仗。」
「啊?哈?是嗎?那你明白?你有沒有啥哥們兒打小一塊兒受人白眼,拉屎都互相幫著擦屁股?」
「我……沒有……是的,我不明白。」
「現在他被一幫不知打哪來的該活剝的、油煮的、碎剮的玩意殺了,腸子肚子都打成了蜂窩,你怎麼辦?」
歐陽顯得有些無力,「我會替他死的,如果有的話。」
四道風跳過來,把歐陽揪起,「他就是替我死的!」
一下亂了套,六品打算把四道風架開,但先被古爍和皮小爪架住。
六品衝四道風吼:「你別碰他!」
「別那麼大聲!我聽得見!」四道風看著歐陽,「這麼說吧,等著你的是什麼命我也知道。沒我幫你,你這六斤半早掛牌坊上了,你也出不去這沽寧城,連這街你都不能上!就昨天還打死個女共黨,你想想……」
歐陽一驚,「你說什麼?」
「女共黨啊,死了,怪可惜的,如花似玉的是不是,老三?」
「你沒看見,我也沒看見。」古爍陰沉著臉。
「沒看見就不許我知道?聽說還是開店的,店裡生意還不錯,嘖嘖……」
「怎麼死的?」歐陽的著急寫在臉上。
「亂槍啊!亂槍,你們這幫人還能怎麼死?一個個的……」
皮小爪扯扯四道風的褲腿,安慰著歐陽,「別聽他的,沒死。這不還通緝呢嗎?」他拿出那幾張通緝令扔了過去,歐陽撲到地上搶住那幾個紙團,展開一張一看是自己,扔掉,他展開第二張,手在發抖。
「肯定活不了,這事我知道。」四道風似乎以刺痛歐陽為樂,話沒完腮幫子上火辣辣捱了歐陽一下。
四道風愣了,然後又驚又喜,「好啊,跟我過招!」他砰的一拳揮過去,歐陽摔倒,撞得幾輛黃包車連翻帶倒。六品一聲不吭地衝了過來,古爍一拳砸在六品胸上,六品卻渾若無事地把他推了個滾,古爍愣了一下,接著跳起來。
皮小爪在一旁急得直跳,「你們幾個好好說話行不行?」可在幾個暴烈的行動派面前他的聲音太微弱。
四道風推開幾輛車,照歐陽躺倒的地方走去,「哎哎,別裝死,我還沒使勁……喂,你別玩陰的,玩陰的沒好果子吃。」
歐陽爬了起來,拭去嘴角的鮮血,在一輛黃包車上坐下,「我不想跟你說話。」
四道風怔了一下,歐陽的眼睛讓他有點發疹,「我還不想跟你說話呢。」他掉頭打算走開,「現在的沽寧是進不來出不去,好好幫我,管你紅的綠的開染坊的,我保你一條小命!」
歐陽根本沒理他,靜靜展開剛才一直握在手上的紙團。昏暗的燈光下,他靜靜看著,臉上沒有悲歡喜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