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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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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沽寧守備司令部裡,一間屋子的燈還亮著。蔣武堂正頂著燈光坐在地圖前發呆,龍文章一路嚷嚷著進來,「那倆陰人真要在這兒住了嗎?」

「是的。」蔣武堂有些心不在焉。

「您瞧見他們有多討厭了嗎?」

「龍副官,鬼子在哪兒,你在地圖上給我指出來。」

龍文章愣了一下,「我……怎麼知道?」

「那就忍著,我何嘗不知道共黨跟這事沒相干,可這種兩眼一摸瞎的仗怎麼打?我只好從姓共的那裡找個頭緒,誰讓他們知道咱們不知道的……」

一名馬弁進來,「司令,高會長……」

高三寶匆匆進來,面有戚容:「我想蔣司令不會把我這老廢物拒之門外的。」

蔣武堂站了起來,「高會長……」他看著高三寶臉上的傷疤,「高會長無恙乎?」

高三寶抱抱拳,「先說句救命之恩,不敢言謝,再一句,有什麼地方我能效力?」

高三寶毫不掩飾的急切神情讓蔣武堂有些感動,「您該在家好好將養……」

「高某的老哥們一天內十去八九,高某的女兒死活不走,說要同生死共存亡,要說昨天你我還分個彼此,現在就沒那個了,危城之下,保國就是保家,高某明白。」

蔣武堂苦笑,「我今兒請上司往沽寧派架偵察機,那邊說飛機寶貴,幾十個師在前線浴血奮戰,哪有工夫管你小小沽寧?哈哈,踢了一世皮球,這回倒也乾脆。」

「誰都是靠不住的,只有靠沽寧人自己了。」

「靠什麼?沽寧是人人自危,民心大亂。我這是無兵無將,背水一戰,靠什麼?」

高三寶有點茫然,「……我有錢。」

蔣武堂啞然,「錢在這時候是管不得用了。」

「錢總是有用的。」高三寶看著屋外漆黑的夜,他的神情如在夠一根救命稻草。

2

往常這個時候,沽興車行已是一片繁忙,但時局緊張,今天出車的並不多。

四道風端著缸子在漱口,老小饃頭拉著車往外走,老饃頭又在鼓勁想央告四道風退車的事,四道風先一眼瞪了過去,老饃頭唉聲嘆氣地走開。

四道風看不過去,「行了行了!下午回來把車退了!逃你的小命兒去吧!」

老饃頭感激涕零,「四哥您真是……」

「滾遠點!不想看見你!」

老饃頭知趣,拖了小饃頭走開。

四道風接著漱口,一雙眼睛又盯上了跟著兩饃頭往外走的一個生人,那人整套黃褂圓帽,走相做派十足一街頭混混。四道風晃晃水缸,「穿屎黃的那個,過來!這是大馬路嗎?你進來晃什麼?」

那人過來,老遠便唱個無禮喏,「正找四爺呢,四爺有禮。」

「別扯,我今生也不是什麼爺。」

「我們爺有請四爺,您知道,鬧個和頭酒。」

四道風厭惡地轉開頭漱口,一口水噴在陽光下虹光泛射,「你們哪個會的?」

「我們爺……」

「閉嘴走吧你,告你爺,我煩搶到刀把子就騎窮哥們頭上的人,甭管他啥會。」

那陌生人看看他,抱抱拳離開。四道風把洋鐵缸子一放,從窗沿上看歐陽睡的地方,日頭高照,被子下邊一個人形一動不動,他回身揪住皮小爪,「愛抬槓的沒死吧?怎麼這個點還睡?」

皮小爪道:「教書匠啊?兩個點前就起了呀。」

四道風愣了一下,跳進屋裡一腳把被子踢開,下邊是一個被卷。四道風看看車行門外,「你借他一身屎黃的衣服?」

「就你特煩那身。」皮小爪從窗邊拿起堆破布,「你瞧這些,扔化子堆裡也沒人要。」

「你個胳膊都長不全的笨蛋!」他狂怒地抓過那把布條扔了,往大門跑去。

黃衣圓帽的歐陽早已拐進小巷,裝化得實在粗疏,半撮鬍子已經快掉下來。他一邊走一邊修復著,從另一條巷子裡出來時鬍子已經復原了,巷口有兩個士兵,歐陽在牆上蹭了蹭脊背,一臉無賴相地看著他們。

士兵厭惡地將臉轉開,歐陽又磨蹭了一會兒才通過哨卡,他走向沽寧的街道。

一家藥店出現在歐陽眼前,他想也沒想便進去了。店裡沒有客人,他指指架上的一種瓶裝西藥,伸了四個手指頭。那是他常吃的止痛藥。

店夥嚇了一跳,「先生,這藥一年也吃不了幾瓶的。」

歐陽搖搖頭,只管把錢遞了過去,他把藥揣進口袋,把找的錢仍留在櫃上,「小師傅,跟您打聽個人。」

店夥看看找的錢,點頭。

「有個女人,二十五六的樣子,總來貴店買這種藥……」

「她可有幾天沒來了,這兵荒馬亂的……」

「我知道。」他把找的錢推給那店夥,有兩張紙幣已經被他折成了長條,交叉著放在一個最醒目的位置。他滿懷希冀地看著對方。

「……給我的?」

歐陽把錢推給對方,他只看到一個小市民的貪慾,但他還沒有絕望,「這有鐮刀和錘子嗎?」

這種暗語已經接近赤裸裸了,店夥仍只是疑惑地搖頭,「我們……只賣藥。」

「有人來買外傷藥嗎?」

「那就多了去啦,鬼子剛鬧完,您瞧這兒。」

歐陽看看那空出整大塊的藥架,外傷藥早已賣光。他正打算離開,卻又轉過身來,熱切地看著店夥,「如果她來了,如果買這種頭痛藥的人來了,告訴她,我沒走,暫時不會走,我在找她,我……所有的朋友都斷線了。如果她知道,給我個信,不用管我,怎麼都行,只是讓我知道……她還好。」

店夥莫明其妙地點頭,彷彿歐陽是個瘋子。歐陽沉默下來,離開。

3

老小饃頭坐在街頭等活兒,可今天的活兒並不多。

「爹,咱真要走嗎?」小饃頭有點心不在焉。

「走,驢才跟這沽寧耗呢,趁他今天說了鬆動話,等拿回那三塊大洋押車錢……」

「四哥一直對咱們挺好的。」

「好是他說了算,壞也是他說了算,咱是草民,這條命得靠自己抓著。」

小饃頭不吭聲,蹲在車邊有些冤苦地扒拉車輪子,老饃頭二話沒說給他一下,「我知道你打見那幫無法無天的心就飛了!他靠不住!你想吧,分文不掙窮快活!車行說話就倒!四道風?到時候你跟他喝西北風去!這都不說了,還跟鬼子打?玩去!」

「可四哥是真英雄……」

老饃頭衝著兒子又是一下,「可今天鍋裡該有的還是沒有!他是英雄你又不是英雄!小王八樂意餓死?要不讓鬼子挑死?」

小饃頭咬了咬牙,「樂意。」

老饃頭又想打,神態卻瞬間變得恭敬。他的視線裡,龍文章領著一小隊軍人和一個民間鼓樂隊走過來。高三寶、高昕、何莫修和沽寧倖存的幾個士紳跟在後邊,有人還帶著傷殘。所有人都沉默著,這支隊伍看起來有些恓惶。

龍文章揮了揮手,那些人停下,鼓樂隊將手頭的各種樂器一齊奏響,並不和諧。龍文章煩躁地又揮了揮手,所有的樂器都停了,只剩下瘦削老頭羅非煙在奏一曲《十面埋伏》,他的胡琴對沽寧長大的人是有魔力的,琴聲中有人聚攏,有人開了門窗,死氣沉沉的街道上終於有了些活氣。

曲終是沉默,龍文章身後的守備軍士不失時機展開一張紙,大聲念道:「字諭沽寧民眾,敵寇來犯,兵臨城下……」

龍文章伸手把那紙搶過來揉了,他拄著柺杖跛行兩步,白淨的臉上泛著殺氣,「什麼字諭不字諭的?人都死整條街了。兩天前我說過,我有一千發子彈留給日本鬼子,現在還是這話。再添一句——鬼子再來,三百人擋不住,誰跟我一塊兒打鬼子?」

人群沉默。老饃頭把直勾勾看著的小饃頭拖了回去。

龍文章看著沉默的人群不由有些惱火,他往身邊叫了一聲:「高會長!」

高三寶點點頭,一邊的全福把一塊紅布揭開,那是整筐成色十足的銀洋,另一塊揭開,露出一口裝設在木架上的大號銅鑼。

龍文章聽著人群裡發出的驚歎大聲道:「這錢是高會長捐出來的。敲一響這鑼,十塊銀洋拿走!上城外跟兄弟吃幾天軍糧!別怕,用不著怕,鬼子腦袋敲起來不比西瓜結實多少,只要你不怕。」他看著靠前的小饃頭問:「小兄弟,怕嗎?」

小饃頭張嘴就答:「誰怕他?鬼子來搶糧,我六叔一手一個給他們扔糞堆裡了。」

龍文章總算笑了笑,「原來是英雄世家?小兄弟哪裡人?」

小饃頭看看老饃頭,老饃頭一雙烏珠子快給那筐銀圓吸過去了,根本沒管他,小饃頭道:「承德。」

「你那英雄的六叔呢?快請出來給大家見見。」

小饃頭乾巴巴地說:「死了。他扔那倆鬼子用槍打死了他。」

龍文章忽然有些沮喪,可是他仍然堅持著,「你不想給你六叔報仇嗎?不想回你的家鄉嗎?」

小饃頭再不敢說話了,掉頭看著自己的父親。龍文章轉了身,他對這般麻木的人性感到徹底絕望,他對著人群呼喊:「沽寧人,鬼子來了要毀的是沽寧,高會長傾家蕩產要救的是沽寧,鬼子來了血流成河的是沽寧人,打跑了鬼子咱保住的是自己的家。那麼,誰來救沽寧?」

沉默,被他掃視的人都略為後退了。老饃頭靠得最近,也退得最遠。

龍文章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瘸腿,「沽寧人,我也流了血,可沒流光我的勇氣!」話音剛落,他身後的鑼被敲響了,龍文章驚喜地回頭,小饃頭拿著足一臂長的鑼槌站在鑼邊,「我想給我六叔報仇。」

同一刻鼓樂大作,彩紙的花瓣落在小饃頭身上,他手裡有了十塊銀洋,項上披上了紅花,人群裡的老饃頭嘴唇開始顫抖。

龍文章大力拍著小饃頭的肩,「我喜歡他!瞧見他就喜歡!站這兒來小兄弟,以後咱就是兄弟了!」

小饃頭站到了人群中間,一向不敢吭氣的主,現在臭屁到不知道自己是誰。

萬事開頭難,鑼再次被人擂響,沽寧幾天來第一次顯得有些歡騰。小饃頭擠開人群,捧了那十塊銀洋向老饃頭走去,老饃頭仍在發呆。小饃頭把錢交給老饃頭,「爹,那我走啦。」

十塊銀洋似乎觸動了老饃頭的某個開關,他捧著錢擠向龍文章,「這不行這不行,他搞錯了,他不懂事,他財迷心竅……咱有錢,咱不缺錢……」

龍文章拿著那摞銀洋愣住,旁邊拿槌的人停了下來,喧譁也靜了下來,好容易激起來的鬥志被老饃頭澆下一盆涼水,老饃頭拖著兒子擠開人群往外走。

龍文章惱怒地吼:「給我站住!你當你在買醬菜嗎?」

老饃頭誠惶誠恐,「求求你,求您了軍爺,您饒了這王八羔子,我們就是拉車的,我們還回行裡退車呢,行裡還押著五塊錢呢。」

高三寶在一旁問:「沽興行是不是?全福你跟行裡說一聲,押車錢退人家,他要還拉車以後份錢全免。」他拍拍老饃頭的肩,「老哥,我只能跟你說匹夫有責,兒女都是心頭肉,可誰讓咱們都老得扛不動槍呢?這隻能說是個不成意思的意思。」他轉身到筐邊,於是老饃頭手上又多了十塊銀圓。

「不行,我不賣兒子。」老饃頭捧著錢想放下,卻又捨不得。

龍文章把槍在老饃頭跟前狠跺了一下,「你跟死了的人說聲不行!」

小饃頭扯扯老饃頭的衣裳,「爹,就這幾天,打跑了鬼子我就去找你。」

老饃頭幹張了張嘴,他怕穿軍裝的,尤其怕穿軍裝又拿著槍的,對著眼前的槍他說不出話,只能吃力地推起了車向人群外走去。

高昕稍猶豫一會兒,在筐裡抓了一把銀圓追上去。

人群裡鑼又被敲響了。敲鑼的是個十歲不到的小乞丐,小乞丐期盼地向正分發銀洋的傷兵伸手,惹得人們一陣鬨堂大笑。傷兵一腳把小乞丐踢飛了出去,「孃的,這錢你也好意思要?」

小乞丐的頭在石階上撞出個包來,不知好賴地還要往人堆裡鑽,人們嬉笑著擠緊了不讓他進去。

「鬼!」小乞丐嘴裡模糊不清地吐著字。

人們大笑,「大白天嚷什麼鬼?是鬼子!」

「鬼!」小乞丐很執著地說。

高三寶皺皺眉,「像什麼話,全福,給他拿點吃的。」

全福拉著小乞丐離開。

高三寶下意識地在人群裡尋找高昕的身影。高昕已經擠出去追上了老饃頭,她把那把銀圓塞給他,「那天是你們救了我,今天你們又給我勇氣……勇氣,我們現在都需要勇氣……」她有些茫然,看看銀圓,「這不算什麼,真的,它什麼用都沒有,可是……」她不知道要說什麼,窘得臉發紅。老饃頭愣住,他看看高昕,又看看身後的人群,他將錢放進了口袋,放下車,猶猶豫豫地擠過人群。

龍文章正忙著給新丁排隊,身後的鑼不幹不脆地又響了一下,人們轉身,老饃頭拿著槌站在鑼邊,他怯怯地看著龍文章,「我也吃口軍糧,成不?」

龍文章笑笑,狠拍了他一下讓他站到新兵隊裡。老饃頭理直氣壯伸著手,龍文章愣了愣,抓起十塊銀元塞給他。

老饃頭走向新兵隊時腰裡已沉甸甸的了,但他仍然看著高三寶,「高老闆,我那車……」

高三寶急急道:「你老哥放心。全福,幫人把車送回去。」

「那押錢……」

高三寶總算反應過來,立刻又拿了幾塊銀圓給他。

老饃頭終於站進新兵隊,小饃頭訝然地看著,「爹,你幹啥?」老饃頭也不回答,只是狠狠地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腳。

那筐銀圓已經見底,鼓樂隊開始收攤。龍文章一瘸一拐地帶著新丁佇列,踢踢踏踏參差不齊地離開,他威武地對著這幫菜鳥們嚷嚷:「打今天起你們就是武夫!看見披黃皮的別叫軍爺,要叫弟兄!這叫傢伙什不叫槍!這不是腦袋,這叫六斤半!人要問你哪部分的,你就說蔣司令手下,跟鬼子白刀子進紅刀子出那部分的!」

人們被他喊得熱血沸騰,打醒了十二分精神緊跟佇列,向著郊野外的陣地走去。

4

太陽已經完全落下。歐陽坐在流水淙淙的河邊,他仍是早晨出門時那身裝束,他試圖就著河水清洗一直揣在身上的那個藥瓶蓋,那是個很艱難的工作,因為他是要洗去上邊日本人的血漬而保住思楓的字跡。

一條烏篷船從他身邊過去,郵差從船上跳上岸。歐陽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愣了一下,馬上想起曾在思楓的店裡見過這個男子的身影。他揣了瓶蓋,匆匆跟上。

郵差意識到了歐陽在跟蹤,閃身拐進一條巷子。歐陽跟了上去,突然,一支槍在門洞裡指著他。

「專諸刺僚。」他攤開兩隻手表示沒有敵意。

那支槍放下了,郵差從門洞裡走出來,「別轉身。暗號已換,你說得不對。」

「我找不到你們,也沒人通知我!我被你們掩護了整整三年,你知道的!」他想要轉身,郵差毫不客氣地用槍對準了他,歐陽苦笑著舉起了手。

「我們都知道你已經走了。」

「我又回來了!」

「帶著新指令?那你該知道新暗號。」

「我根本就沒有走!」

「我不信……這兩天很多事情都變了。」

「你們可以不管我,我只想知道她怎麼樣了!」

郵差猶豫著,臉上的感情複雜莫名,手上的槍仍沒有放下,「別再跟著我。」

「她是不是已經死了——」歐陽猛然轉過身,身後空空蕩蕩,似乎從來就沒人在那裡待過,歐陽精疲力竭地跪下,越堅強的人越軟弱,他掩著臉開始無聲地慟哭。

許久,歐陽總算平靜下來,他站起來,漫無目的地走開。

他穿過一條巷子,前面的路口設有哨卡,哨卡邊貼著他和思楓的通緝令,他神情渙散地看著,再沒了平時鷹隼般的警惕,茫然地朝哨卡走去。

忽然一個聲音在空落的街頭炸響:「抓赤匪呀!」

周圍頓時炸了窩。歐陽身邊的幾個士兵拉開了槍栓吆五喝六地從他身邊跑過,僅有的幾個行人四下奔散。歐陽莫明其妙地站著,剛才還有寥落行人的街道一下變得空曠,歐陽也似乎大夢方覺。

一輛黃包車旋風般地從身後捲過來,深沉的暮色下看不清楚拉車的人,歐陽只聽到一個壓低了的聲音道:「快上車!」

歐陽下意識地上車,那車拐進另一條巷子。

車在黑漆漆的巷子裡賓士,拉車的對這些鬼打牆似的巷子似乎熟得無以復加,在每一個拐彎的時候都毫不猶豫。歐陽在顛簸中看著前邊那個壓低了身子,低扣了帽子的人影,他漸漸恢復了意識,明白自己險些做了什麼,「對不起同志,我錯了……我幹了件多荒唐的事情……不,剛才我都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我……我一定認真檢查自己……不,你們可以重新審查我,怎麼都可以……我只想……」他前言不搭後語地表白著,終於問出自己最想問的話,「我只想知道她怎麼樣了?」

那人不吭聲,哈腰猛跑,街道上追捕的聲音漸漸遠不可聞。

「她到底怎麼樣了?同志,請你告訴我!」

那人終於停車轉過身來,歐陽還未看真切就聽見一個無拘無束到讓人生氣的笑聲,「她是你的匪婆子嗎?」

那是四道風。

所有擔憂和希望全部落空,歐陽頹然坐倒在車座上,繼而有些憤怒地跳下車離開,把四道風的嚷嚷丟在身後。

歐陽快步走著,他又來到了之前碰到郵差的河邊,他期望在這能再碰到他的同志。四道風拉了車不即不離地在後邊跟著。

河邊寂靜無人,月色下小河上的舢板和篷船無人自橫。歐陽鬱郁地看著。四道風看看歐陽,「哎,愛抬槓的別生氣,你那麼跟我抬槓我都沒氣。」

歐陽轉過身來,「第一,我不愛抬槓;第二,我尤其不敢跟你抬槓;第三,我早就忘了怎麼生氣了。」

「嘿嘿,赤匪講話還一二三的呢。」

「別再叫我赤匪了,求你。」他四下看看,往小船走去,他想找一個四道風沒法跟著的地方。

歐陽跳上船,四道風想也沒想就放下車跟上船。歐陽瞟他一眼,坐下,從口袋裡掏出剛買來的藥,倒出幾粒放在嘴裡。

四道風跟著坐下,「你吃的什麼洋玩意,給兩顆。」

「你不會愛吃的。」

「有福同享、有福同享。」

歐陽忍著氣倒給他幾顆,四道風撥弄兩下,全扔進嘴裡,然後他將半個腦袋紮在水裡漱口,「你有病的?嚼這個?」

「我頭痛。」

四道風又打量著他,嘿嘿地樂,「你夠狠,你真夠狠,我大師兄眼沒瞎戴個眼罩冒充狠,你拿黃連當糖豆嚼,你是真狠。」

歐陽又好氣又好笑地看著他,實在是很難真跟他生氣,「你死跟著我幹什麼呢?我對你真會有什麼用嗎?我們根本是連坐在一張桌上吃飯都沒可能啊。我就是個窮唸書的,沒讓人打死就當了共黨。你想你的地盤,而我就是有個憂國憂民的毛病,我們哪一丁點相像了?」

四道風瞪著他,臉終於拉了下來,「給鼻子上臉不是?上趕著不是買賣不是?」

「你儘可以一腳給我踹水裡,只要別再跟著我。請、踢、快。」

四道風沒踢,卻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震得船左右晃動。歐陽莫明其妙地看著他,「你怎麼折騰我都不奇怪了,你可真是風雲變幻。」

「我要殺鬼子,歐陽爺爺,歐陽爸爸,我要宰鬼子!」

「你儘管去殺好了,不過建議你別拉上全行的夥計。」

「我已經殺了,可還是恨。害大風的鬼子我已經殺了,可還是恨,恨得睡不著覺,我天天晚上想,他們幹嗎要殺他?我沒恨過誰,你信不信?」

歐陽看著月光下那張大孩子似的臉,點點頭。

船在緩流的水裡漸漸漂離了河岸,這只是幾十米寬的小河,兩人都懶得去管。

四道風接著說:「可我現在恨鬼子,不是哪一個,是那一窩。我要殺很多很多鬼子,可憑我自個兒,最多最多十個鬼子。我是粗人,粗人粗腦子,想大事不夠使,你細腦子,細腦子烏珠子一轉就有點子,我要你的點子幫我殺鬼子。」

歐陽沉默著,看著水裡兩人的倒影,嘆口氣,「求求你別跪著跟我說話。」

四道風咧咧嘴,「那沒事,我就當是劉備大哥在請諸葛亮了。」

「我受不了人跪著,我的黨費了很大勁就想告訴人,你長著膝蓋,不是為了下跪。」

「別說,你那黨跟我蠻像的。」

歐陽忍俊不禁,「那是,你是有點城市無產者的初期徵候。」

「這算好話壞話?」

「不好不壞,一個評價。哎,四哥你起來說話行嗎?」他無意中已經在和四道風戲謔,這是歐陽做夢都沒想過的一種交流方式。

「沒事,你看我屁股是擱在腳跟上的,其實我還是坐著。」

歐陽看看他偷奸耍滑的跪姿,碰上這麼個主他真的很想笑,「好,四哥……」

「老四老四,是好兄弟都叫我老四。」

「好,老四,我謝謝你,不是我說個謝謝就當自己上等人,我真謝謝你。」

「啥事謝我?救你呀?沒事,老輩說這輩子挨救下輩子要還的,你跑不了。」

「不是。我謝謝你剛才那一聲喊,要不我已經死了,我剛才就是想被他們打死。」

「原來你是尋死呀?我還當你是要空手白刃下他們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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