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苦笑,「我對自己發誓,無論天堂地獄,絕對不再放棄,若有違背,我就是背叛了我的主義、我的信仰、我的人格、我的道德,背叛了我過去人生所悟到的和將來人生將悟到的一切。」
四道風聽得發愣,「你們真怪,發誓都這麼輕飄飄的,也沒個天打雷劈三刀六洞,還對自己發。」
「這個誓很重,非常重。」
四道風抓耳撓腮,明知不該,可他忍不住不問:「那你那匪婆子……她是不是死了?要是她死了,你怎麼辦?」
「我會忘了她。」
四道風一拍巴掌,「大丈夫!」
「老四別說話。」
「你會幫我嗎?」
「我會幫你。」
「你……」
「別再說話了,好嗎?」
四道風忽然明白了什麼,他看著歐陽全身放鬆地躺倒。他不明白那個人在想什麼,可自己的浮躁在他難以言喻的沉痛中都消失無蹤。船順水而去,歐陽紋絲不動,四道風也一生難得的這麼安靜。
船仍在漂,歐陽還躺著,四道風看看周圍的景物,終於耐不住性子,「哎,再漂就出海了。」
歐陽沒動。
「出海就出海吧,誰怕誰呀?」四道風自言自語,索性也躺了下來。船正漂過入海口上的小橋,歐陽坐了起來,這讓四道風甚是得意,「沒事沒事,就出趟海吧,你不會游泳吧?我也不會。這個來勁,老二老三想脫了頭也想不到我們逛龍宮去了,哎呀不好,小時候要不著飯淨偷龍王廟的供品來著,哈哈沒事,我今兒身上揣著雙響炮,我做了它搶它的地盤。」他自覺妙語如珠,歐陽卻全沒搭理,他目不轉睛地瞧著橋上。
四道風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深沉沉的夜空下有一個人影逆了月光站著。四道風想摸槍,歐陽伸手摁住,船從橋洞下漂過。歐陽回望,他終於確定那人是白天被自己跟蹤過的郵差,郵差衝他招了招手。
歐陽騰地爬起來,搖船靠岸,未等泊穩便跳上岸去,他頭也不回地叮囑四道風:「別跟來,在這兒等我。」
船在橋洞下盪漾,四道風意外地很聽話沒跟過去。
歐陽上橋,走向郵差。郵差面對著他再不遮掩,「新暗號是天下刀兵起。」
歐陽舒了口氣,「謝謝。」
「清晨六時,橋下會有一條烏篷船,說暗號。你和我們一起撤出沽寧。」
「由衷感謝。」
郵差點點頭,他打算離開。
「她……怎麼樣了?」歐陽掩飾不住自己的迫切。
郵差沉默著,那種沉默讓歐陽絕望,但郵差把什麼東西遞了過來,「這個轉交給你,我買的,可是……是她特地囑咐的。」
歐陽伸手過去,觸手硬硬的一個圓柱體,歐陽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什麼,他已經不知道吃空多少個這樣的藥瓶。他怔怔地看著對方嘴角上綻開的笑紋,這是個值得歡笑的訊息,可他已經只會發怔。
「你還需要什麼?」郵差問。
「需要……太陽馬上出來。」歐陽的臉上笑容綻放。
郵差愣了一下,他也樂了,拍了一下歐陽的肩膀走開,「天亮再見,要忙的事一大堆,我可不想它馬上出來。」
歐陽一直看著郵差走遠,才轉身去找四道風。他向橋下的四道風打著手勢讓他上岸,他的手勢如此張揚,以至於看上去更像舞蹈。
5
新丁們在陣地邊的空地上集結。一箱老漢陽步槍被開啟,塵封二十多年的老槍一把把分到新丁手上。華盛頓吳給他們做教練,「這叫漢陽造,打完一槍別狠扣扳機,你得拉栓,」他做了組動作,「這叫拉栓退殼,這是瞄準,開槍不能瞎打,你得把覘孔對準了前邊的準星……」
新丁們啥也不懂,「什麼孔?」「嗎叫準星?」
華盛頓吳一臉無奈,「就是把後邊這眼對上前邊這槽。下邊講裝彈……」
龍文章拍拍華盛頓吳的肩,小聲道:「小吳,別費事了,這老古董有槍沒彈,每人一個彈夾。」
「哦……我們講臥倒,」他又做了一個動作,「這個姿勢比較難被子彈打中。」
老饃頭極認真地學習這個姿勢,並示意小饃頭也學。
龍文章實在看不下去,轉身離開。他向在制高點上看操練的蔣武堂走去,「司令,您覺得怎麼樣?」
蔣武堂反問:「你覺得怎麼樣?」
龍文章苦笑,「比咱們更像炮灰的一隊炮灰。」
「挺過這一仗,他們就是像你我一樣的軍人。」
「您真覺得他們挺得過嗎?」
蔣武堂惱火地揚了巴掌,龍文章也不躲避,「司令,我今天給人打了整天氣,打得自己都洩啦,您最好能給我打挺了起來。」
蔣武堂揚起的手收了回來,「抗戰,就是以我血肉之盾禦敵鋼鐵之矛!」
龍文章哈哈慘笑,什麼軍容官威全拋到了九霄雲外,他四仰八叉在陣地上躺了下來,蔣武堂瞪了他一會兒,也躺下。兩人都在慘笑,笑得比哭還難受。
他們忽然住了笑聲,黑暗裡傳來士兵拖得很長的聲音:「口令——警戒——」
「是前哨。」龍文章坐了起來。
「好啊,耗死不如拼死。」蔣武堂也坐了起來。
遠遠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一人一騎從公路上不遮不掩地賓士過來,前方哨兵衝來人拉動了槍栓,「口令?!」
「沽寧守備軍的弟兄?」
「口令?!」哨兵已經舉槍瞄準。
「我們是六十七團,打正面撤下來的!」
蔣武堂冷笑,「鬼信!龍副官。」
龍文章舉槍,子彈呼嘯著從馬頭前劃過,馬匹驚躥,把那人摔了下來。幾個士兵向黑地裡撲了過去。
龍文章放下槍,「是和我們穿一樣衣服的。」
「他們披張人皮來我都不奇怪……我誰都不信了。」
一名穿著國民黨中央軍軍服的中年軍官被押過來。即使纏著血汙的繃帶、沾了滿身的硝煙、剛才又在地上滾了一身土,對方的軍服看起來仍比守備軍筆挺。龍文章很不滿意地斜眼看著。軍官看起來很出眾,有華盛頓吳的書卷氣卻沒那份呆氣,他挺直敬禮,「久仰沽寧蔣司令大名,六十七團參謀官鮑廷野有禮!」
這份不含糊先讓蔣武堂有了好感,他眯起眼睛,「六十七團?你也不怕報錯了名?」
「廷野不明白司令的意思。」
「六十七是中央軍,跟地方軍拉屎都不一個蹲坑,沒事能來我的沽寧晃?」
「司令說笑,六十七團再怎麼著,也記得您跟我們陳團長是明面上的把兄弟,骨子裡他十年前就是您的下屬。」他好像剛明白過來,笑,「司令在詐我吧?難怪人都說蔣司令有勇無謀,偏團長說您是貌粗實細。」
蔣武堂面無表情地說:「拍得我是再舒服不過,可我納悶陳少堂會用你這麼好溜鬚的人。」
「陳團長是司令領出道的,自然討厭溜鬚。可在下好的不是溜拍,是說實話。」
「哦?」
「這年頭說點好的實話也是要勇氣的,您知道的,罵者滿街,屁精又如雲。」
蔣武堂拍著掌哈哈大笑,「說得很對!可我要被你兩記馬屁就拍趴下了,豈不是很沒面子?」
鮑廷野很無奈地笑笑,「別人假作真,我這就真亦假啊,司令。」
蔣武堂從鮑廷野的眼裡看不出什麼,只好拍著龍文章的肩哈哈大笑,「你看看,人家也是嘴利如刀,可就是叫人舒服。」
龍文章哼了一聲問道:「六十七團的大爺來沽寧有何公幹?」
鮑廷野並不看龍文章,以他的身份職位只該向蔣武堂報告:「稟司令,不是六十七團的大爺,是六十七團的弟兄,是整個六十七團要來沽寧。」
軍官中起了騷動,蔣武堂轉了身目不轉瞬地看著。
「我們在前線跟鬼子打了場硬仗,傷亡慘重,得撤下來休整。團長說久不見故人,索性繞道沽寧。」
蔣武堂問:「傷亡慘重是什麼意思?」
鮑廷野惻然:「能作戰的只剩下六百多號,所有的重武器全丟光了。」
「能幫我們協防嗎?」龍文章有些急不可耐。
「那沒有問題,我們團長的意思是……」
他的話被軍官們的騷動打斷了,那已經是壓不住的驚喜,對守備軍和沽寧來說這是個太好的訊息。蔣武堂掃視著那些欣喜的臉,周圍有人長長地吐出口大氣。
「我不相信,」他盯著鮑廷野,「這訊息太好了,好得我不敢信。我很久沒聽過好訊息了,經過太多壞事的人就不相信好事。我不相信,所以你是鬼子。」他的刀也鏗然出鞘,指住了鮑廷野的喉頭。
鮑廷野對了蔣武堂的刀尖微笑,然後伸手到懷裡。一瞬間所有的槍口都對上了他。鮑廷野頓了頓,接著動作,他把自己的軍裝脫了下來,然後使勁撕開裡邊的襯裡。蔣武堂目光炯炯地盯著,想在對方眼裡瞧出哪怕一絲的心虛。
鮑廷野迎著蔣武堂的目光說:「難怪司令生疑,我們在來路上也撞上一隊鬼子,打了一場遭遇,沒見過這麼奇怪的鬼子,全穿著難民的衣服……」
他話沒說完,軍官中間已經嗡嗡地議論開來,蔣武堂伸手將那些議論壓下。
「打掃戰場,陳團長急命我把搜到的這份檔案送來。」鮑廷野從襯裡拿出兩份檔案,先遞上一份。
蔣武堂展開掃了一眼,終於把刀慢慢地放下,「既有陳少堂的親筆信,又有私印,幹嗎早不拿出來?」
「廷野對司令聞名已久,不想初見便是官樣文章。」
「等打跑了鬼子,我會留你幾天好聽夠馬屁。」蔣武堂不客氣地伸出手,鮑廷野乖覺地把另一份檔案遞了過去,那上面全是日文。蔣武堂轉向龍文章,「沽寧城有會說鬼子話的人嗎?」
鮑廷野徑直拿回檔案念起來,「茲命你部先期往沽寧潛伏,t日與海軍陸戰之師應合,海陸夾擊予以佔領。——廷野粗懂一點日文,團長命我星夜趕來也是這個原因。」
蔣武堂眉頭皺得更緊,「六十七團何時能到?」
「我部也是星夜兼程,以步軍速度該是黎明抵達。」
「t日是什麼日子?」
「既然此時沽寧還在司令手上,那該是從現在起的任何時候。」
蔣武堂沉吟許久,「我部歡迎友軍協防。」
這是一種很正式的表態,鮑廷野又行了個軍禮,「團長說隨司令兩次北伐,快哉壯哉,此次就算是最後一戰,也足慰平生了。」
「陳少堂這傢伙倒還夠義氣。」蔣武堂深深地嘆了口氣,他看著繁星似塵的夜色,壓力越來越重,心也越來越亂,他不知道這個小小的彈丸之地,海陸夾攻,會不會是他的最後一戰?
6
燃燒的火光下,龍文章正向陣地上計程車兵傳達命令:「掩體加深半米!壘牆加厚半米!別偷工減料!我不會監督,因為你們不會拿自己的命偷工減料!」他看蔣武堂點頭,便繼續道,「幹活吧!你們新來的別跟那發呆,挖土這種活兒沒人教也會!」
新丁們拿起鍬把子開始幹活,忽然來臨的劍拔弩張讓他們無所適從。幾個軍官風風火火走開,簡陋的陣地上忙碌起來。
「海上來的是大頭,灘頭交你們應付成嗎?」蔣武堂在高地上邊走邊交代著,身邊跟著龍文章和鮑廷野。
鮑廷野答道:「司令放心。團長說他多少年前就是司令的下屬,這次也還是司令的下屬。」
「如果六十七團先開打,蔣某人不會死在守備團陣地上的。」蔣武堂看看龍文章,「龍文章,你陰著個鬼臉幹嗎?」
龍文章答:「司令,您最近那個字說得太多了。」
「那我說什麼?你我都不會死的,弟兄們都不會死的?我乾脆說這仗就沒開打,咱不過是一塊兒發了個大夢?明兒早上醒來咱還在沽寧佔山為王,兵不兵、民不民地做土皇上?」
龍文章看看鮑廷野,「參謀官請幫我照應一下右翼。」
鮑廷野很知趣地笑笑走開。
蔣武堂瞪眼,「你支開他幹嗎?怕我說出格話?」
龍文章苦笑,「在下水性楊花,這六年倒換了七個碼頭,最後跟隨司令,只因為司令的率真。」
蔣武堂大笑,「原來你小子不說死字就改說最後,那真不是我這大老粗能比的。放心,你想到最後也到不了最後,我一總說死是因為老了,你年輕得很,我保證蔣某不是你跟的最後一個人。」
「誰知道呢?」龍文章憂心忡忡,而鮑廷野正和陣地上一幫軍官打得火熱。
「有話就說吧,現在沒工夫跟你扯淡。」
「我不喜歡他,不知道什麼原因,就是不喜歡他。」
「你是說你不相信他。」
「不是,我是說莫明其妙的……一股憎惡。」
龍文章用的這個詞讓蔣武堂皺眉,「你們是細瓷,我粗瓦罐子搞不懂那門心思。」
華盛頓吳匆匆過來,龍文章拿槍托在他屁股上杵了一下,這小子早習慣這種戲謔,瞪龍文章一眼向蔣武堂敬禮,「司令,跟總部核實過了,六十七團確實傷亡慘重,已經撤防休整。」
龍文章訝異地看蔣武堂。
蔣武堂看著華盛頓吳,「我要更確切的訊息。」
「查不到,前邊幾十萬人裹著打,一個打散了的團就跟沙粒一樣。」
「那份鬼子檔案?」
「我讓城裡懂日語的商人看過,是鮑參謀官說的那個意思……我還跟總部核實了檔案印章的樣子,總部說沒錯,是鬼子陸軍軍部的印信。」
蔣武堂點點頭,「你很細心,這麼下去你能活得比他長。」
被當作反面教材的龍文章咧了咧嘴,對華盛頓吳作勢要打,華盛頓吳搪一下跑開,龍文章轉向蔣武堂,「你不相信姓鮑的?背後搞這些花樣?」
「我不信姓鮑的,可我信姓陳的,當年我被髮配到沽寧,他那邊險些為我兵變,我沒讓他動,死定了的人不該再拖人下水,你沒跟我打過仗,不知道什麼叫過命的交情。」
龍文章有些不滿,「那我們現在在幹什麼?」
蔣武堂苦笑著拍拍龍文章的肩,「我搞這些花樣,因為我希望這事是假的,假的,沽寧就興許還能保住……我多希望這事是假的。」
龍文章聽得出蔣武堂話語裡的沉重,他不再說話,苦笑一下,去察看陣地了。
那裡,老饃頭正鑽在單人掩體裡不見頭尾,洞穴裡的泥土像裝了自動挖掘機一樣飛撒出來,小饃頭扒著洞口對裡邊叫喚:「爹,人都是豎著往下挖,你怎麼橫著挖?」
老饃頭的聲音悶悶地從裡邊傳來,「我來教你,豎著挖炮彈片照樣打得到,橫著挖,它就打不到。」
「可你整個全貓在裡邊,怎麼照鬼子開槍呢?」
「開你個球的槍!你當是打畜生呢?照死了兩鞭子它也不咬你。」
「鬼子就是畜生。」
「對,鬼子就是瘋畜生,你沒招它惹它給你村裡甩個炮,你請它吃飯它拿你家房子點火。這種瘋驢我招它幹什麼?趁早躲遠遠的。」
「爹,真不能再跑啦。這都海邊了,要不咱直接跳海得了。」
「誰說要跑啦?」
「爹……」小饃頭有些驚喜。
「沒瞧出來嗎?這要打大戰!丘八太爺怎麼對逃兵的我知道,要跑等打輸了再裹亂跑,這會兒死了都不管收屍,你跟我一路飄回承德去?」
小饃頭氣哼哼地在掩體邊一躺,「他媽的,反正一開打你也管不到我。」
龍文章的聲音遠遠傳來,「新來的,現在你躺著,等開打你也永世不用起來了!」
小饃頭忙鑽進了自己的掩體,吭哧吭哧地挖。老饃頭想起什麼,土猴兒一般爬了出來,「剛想起來,槍一響你小子保不準又毛手毛腳,得看住了。饃頭,你也給我往橫裡挖,給兩個洞挖通了。看我幹什麼?」他往小饃頭的洞裡砸了個土坷垃,「快挖!」
龍文章晃過去,拍拍老饃頭的肩,「真賣力氣,大叔。」
老饃頭笑笑,「軍爺……長官好,咱家世代就是挖土為生的。」他往旁邊蹭兩步,擋住自己的掩體,等龍文章走開,他又往坑裡砸了個土坷垃,小饃頭的坑裡終於往外甩土。
7
四道風拉著歐陽在漆黑的巷子裡拐來拐去,於無路處又走出一條路來。歐陽心情如此爽利,以致四道風有些妒忌,「那麼高興幹什麼?又給你配了個匪婆子?」
「不是,哈哈!」
「有那麼高興的事情說出來有福同享好嗎?」
「沒什麼,你不會愛聽。」歐陽微笑著。
「你是教女學生吧?是不是女學生特好糊弄?說說你怎麼糊弄女學生吧,算是有福同享。」
「我不回答你關於匪婆子和女學生的任何問題。」
一聲大響,四道風毫無預兆地把車扔下,歐陽險些摔下車來,他納悶地看著四道風,「你怎麼啦?」
「我不拉你了!」
歐陽下車,「本來就不用你拉,是你逼我上來的,要不我拉你?」
「別碰我車!跟我聊女人丟份嗎?打剛才到現在一直陰著樂。」
「什麼叫陰著樂?」
「就是你那麼樂!」
四道風的歡喜與憤怒都是不需要太多理由的,歐陽努力適應著,「我從來就沒有什麼身份,所以也沒什麼丟份,至於女人,」他苦笑,「在下虛度二十九年光陰,實在是一無所知。」
「胡扯!我看你臉上包了天大的心事,其實就兩個字:女人。女人跟喝酒一樣都是上頭的,你看你看,現在你額頭上都是那倆字。」
歐陽讓他說得有點發毛,訕訕一笑,還真摸了摸額頭,「我哪來的心事?我是在記路,你走的這路拐彎抹角我都沒走過,我得記路,要不天亮了回不來。」
四道風其實也並不需要一個太堅實的理由,立刻就前嫌盡釋,「上車上車!我跟你說,這些巷子我要說第二熟,沒人敢認第一。哎,你也別記了,咱們回去吃點喝點,聊聊天下大事,天亮我送你回來。對了,你還回來幹啥?」
歐陽忽然想起自己是個天亮就要走的人,立刻正經起來,「老四,我跟你說個事,是關於打鬼子的事,你有這個心,我們很歡迎。」
「你們是誰?」
「就是我的黨。」
四道風悶聲悶氣地哦了一聲。
「我們有很多人,我是說人才,比起來,我確實是不合適你想要我乾的事,我以後給你引見個人,比我有膽識,比我點子多,要說我是魯肅魯子亮人家就是諸葛臥龍……」
噹的一聲,車又被撂下了,歐陽這次有所準備,早扶住了車把。
四道風氣哼哼地轉身,「跟你講古你就拿古事來糊弄我?門兒都沒有!老子看中你是給你面子,就算你姓蔣名幹也還是你!找個人來糊弄我?四道風是女人家踢的毽嗎?你直說什麼意思!」
歐陽很認真地看著對方,無論四道風如何渾,總是個值得人認真的人,「天亮我就要走了,我不希望你那樣去跟鬼子鬥,我想告訴你,我背後有一些人,有組織和頭腦,也有經驗,他們歡迎你這樣的人,他們一定會……」
「你背後的人?赤匪嗎?我見過,前些年他們腦袋掛在牌坊上的時候見過,沒什麼了不起的,惹事惹到丟了腦袋,那叫不會惹事。」
歐陽有些躥火,「是沒什麼了不起的,我的黨如果跟別的黨派有什麼不一樣,就是他相信他跟苦哈哈窮哥們一樣,沒什麼了不起,而且也沒人會為了惹事把自己的腦袋掛上高處,那是為了理想。」
四道風揮了揮手,「別跟我說虛的,一句話,跟我,上車;跟你那什麼,愛上哪兒上哪兒。」
「真是對不起。」歐陽不用猶豫地走開。
四道風瞪著走得輕鬆的歐陽,他比剛才更加惱火,「你知不知道什麼叫仗義?」
歐陽頭也不回,「我不知道什麼叫仗義,這麼多年我都是一個人過的,我不大懂你的義氣。」
「去死吧!全城都在搜你,你等著吧,沒我幫忙你的腦袋明兒就掛得高高的,你們這號人都是一臉死相!」
這話讓歐陽很惱火,他轉身,鞠了個很歐化的躬,「那是不可能的。委員長几年前已經用槍刑代替了砍頭,我們從那時候已經成了現代的文明國家!」他沿著長巷走開,四道風瞪著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角。
離天亮還早,歐陽在黑漆漆的巷子裡獨行,他進了一條斷頭巷,巷子盡頭堆著居民的破爛傢什。這種地方照常不會有人來,歐陽在雜物中清出個巢,拿個半邊破桶當枕頭放在身後,又拿出藥瓶,倒出幾片嚥了下去,然後躺下休息。
窄巷的天穹隔出了一條流動的星河。帶著一個期待,歐陽睡得就像在家裡的溫床上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