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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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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天還沒亮,高三寶已起床,老年人的覺總是不那麼穩。他看著家裡的那些陳設和收藏,忍不住地就想挪動一下換個位置。

「老爺真早。」全福過來,也明白他的老習慣,幫忙弄著。

高三寶皺著眉,「早什麼?我壓根兒是睡不著。」

全福道:「昨晚上城南響炮了。」

「炮?那是爆炸,」高三寶嘆了口氣,「過些天你興許就聽熟了。」

睜了眼就是這種煩心事,高三寶越發煩得無以復加,他放棄擺弄死古董而去窗前侍弄花草,積夜的雨水還在窗上縱橫交錯,他一抬頭,正好看到遠處龍文章那隊人抬著歐陽跑過去。

高三寶一邊開著窗戶一邊自言自語,「這是攪什麼?」

窗下一聲輕呼,掛下的雨水全澆在坐在窗戶下發愣的身體上,那是何莫修,看不出他坐了多久,儘管裹著風雨衣,全身還是已溼透。兩人隔著一扇窗互相打量著,一個愁苦終老,一個失魂落魄。

「高伯伯……對不起。」

「想心事?要不要進來?」

「我就是想來說句話,我不走了。」

「進來。」高三寶轉身進屋,何莫修在外邊愣了一會兒,走進高家的大門。

何莫修猶猶豫豫進屋時,高三寶已經在客廳裡坐了一會兒。他指了指對面的沙發道:「坐。屋裡煙味大,我剛才在想事,想事就抽菸。」

何莫修坐下,沒話找話,「您抽的什麼雪茄?」

高三寶拿起一個從農村老漢到小店老闆人手一副的水菸袋晃了一晃,何莫修頓時一臉驚喜,「我爸爸也有這個!」

「他還抽這個?」

「不,他抽雪茄。」何莫修想了想,「我想他不願意提醒別人他是中國人。」

「我跟他都抽著這東西計算著一分一釐,算到今天他成了紳士,我還是個滿身銅臭的老市儈。」

「一點不臭,那是您的心血,要這麼說我就是灌了半肚子酸水。」

「你是最有希望的,說年輕人的事吧,別讓老古董浪費時間,說你的事。」

何莫修攤攤手,如釋重負一般,「我已經說過了,我不走了。」

「你這麼做我一點不奇怪,可如果是為了小女,我覺得……不好。」

「我在外邊坐了半個晚上,剛開始我以為是為了她,後來我聽著又是開槍又是開炮,我又覺得不全是為了她。」

高三寶皺了皺眉,「為你的家鄉嗎?年輕人,你太年輕了,你都分不清炮聲和爆炸聲,你根本沒經歷過戰爭。」

何莫修恍然大悟,「對呀,炮彈是應該有彈道飛行的呼嘯聲,」他認真地模仿著一個聲音,「可昨晚是這樣……」他又模仿著另一個聲音。

他隨時不忘鑽研的樣子讓高三寶氣得點燃了菸袋,「對不起,我得抽口。」

「很難聞。」

「沽寧滿大街都是,如果你要留下來就得適應這個。」

「我覺得不那麼難聞了。」

高三寶看他一眼,何莫修笑笑,「小昕在嗎?」

「睡著呢,我敢保攪和這一晚上,她半個動靜都聽不著。」

「別來說服我,我已經確定這個時候她絕不會跟我走的,我也確定這個時候我絕不會扔下她走的,所以我是絕不會走的。就這麼簡單。」

高三寶搖搖頭,「把複雜的事說簡單的人都很固執。」

「對,您別說服我了,我就是這種人。」

高三寶想了一會兒,說:「把東西搬過來吧。」

「什麼?」

「你打算一直在旅館裡住著嗎?我家裡有的是空房。我也不想每天早上都被窗戶外的什麼嚇一跳。」

何莫修又開始歡欣了,「高伯伯,您真是……」

「我只知道不可能說服你這麼天真的人,而且這時候……」他看著這偌大而空蕩蕩的房子,「家裡實在該多個男人。」

何莫修笑,「您比我爸爸有趣多了!」

「那是你爸爸為你考慮得更多。」

「您不會煩我吧?其實有時候我挺煩人的。」

高三寶不由莞爾,「快去快回吧,你不煩人。」

何莫修起身,連招呼都沒打便匆匆去了。

「小何!」

何莫修站住,看著高三寶怔怔的神情,唯恐高三寶改變決定。

高三寶道:「我攔不住你,也不知道你做得對不對。你身份不一樣,在外國,你大概像你爸爸一樣不想別人當你是中國人,可在這裡,你想做中國人,別人不一定當你是中國人。」

何莫修想了想,掉頭走開。高三寶提示的那個未來讓他也有些茫然。

2

六十七團的楔形陣在與守備軍陣地接觸時突然分開,無聲地讓出一隊人來,那是一隊擔架兵。被單下覆蓋著扭曲的肢體,一路哩哩啦啦地滴著血。抬擔架的人一言不發,在漸明的晨色下只管低頭走著。

沒經過大陣仗的守備軍目瞪口呆地看著。膽小的直往後閃,膽大的推搡著往前去看,再沒一個人記得手上的槍。

華盛頓吳站在路障前,臉色慘白。

幾個士兵嘀咕著:「我的媽呀,怎麼那麼多傷員?」「他們是打過大仗的,要不是這幫……這些弟兄在前邊頂著,咱們早跟鬼子幹上了。」

華盛頓吳吁了口氣,也不知是僥倖還是痛惜。擔架隊的隊首已經站在路障跟前,陰沉沉地一言不發,擔架下邊一會兒就淌了一攤血。華盛頓吳猛然醒悟過來,強忍著乾噦嚷嚷:「快放行!照顧自己弟兄!」

守備軍七手八腳把路障移開了,擔架隊長驅直入,瞬間便穿插了本來就單薄的整個守備軍陣地。

鮑廷野面無表情地走下陣地。他不緊不慢擠過守備軍的陣列,匯入了迎面而來的援軍。

蔣武堂仍和陳少堂並騎觀望遠方的陣地,但他並沒有看到陣地上起的變化。

陳少堂道:「其實就算鬼子全打進來,也未必亡得了咱們中國。」

「怎麼講?」

「這麼個泱泱大國不是說完就完的,當初的滿清還不是早被我族一代代的同化?料想鬼子最後也是同樣的結果。」

這個突如其來的感慨讓蔣武堂有些疑惑:「你總是比我有見識,不過我的隊裡有滿人可沒鬼子兵,再說這輩子的仗這輩子打完,還要我兒子陪著被禍害?姓蔣的不如鑽婆娘馬桶裡溺死。」

「你老婆都沒有,哪來的兒子?」

蔣武堂大笑,「你可有兒子呀!我為咱侄子打這仗,成不成?」

陳少堂嘆了口氣。

他那兩名手下觀察著他的神色,把馬頭往前提了一提,變成了兩人把陳蔣二人夾在中間。

陳少堂轉了話鋒,「司令,咱們扛肩上這顆腦袋都不由自己做主,一仗打下來還能活就算勝了呀!」

蔣武堂莫明其妙看看老部下惶急的神情,「你今天怎那麼多廢話?」

「鬼子來了並不是什麼絕路,咱這些年挨的打壓還少嗎?換個當家的正好……」

蔣武堂一記重耳光甩了過去,陳少堂連人帶馬都驚退了一步。蔣武堂看看陳少堂面無人色,強把一臉惱火換成了笑臉,「這兒人少,人多時你說這話我真不知該怎麼辦。」他轉向陳少堂的部下,「你兩個不許說出去……」

話音剛落,那兩騎兵已掄刀向他砍了過來,蔣武堂猛力策馬衝了出去,刀鋒在肩膀上劃了一條又深又長的口子,同時陳少堂拔刀,擋開了另一名騎兵揮向蔣武堂頸根的一刀。蔣武堂勒回馬頭,又驚又怒地看著這三個人,「陳二倌,你訓出來的人也太護主了吧……」

那兩騎兵並韁,舉刀齊眉,陰森森地看著,其中一個對另一個說:「陳不聽話,兩個都殺了。」(日語)

蔣武堂看著陳少堂,陳少堂如捱了一刀地喊出來:「六十七團早就完了!司令知不知道我們這些年過的什麼日子?身在嫡系又不是嫡系!什麼準死的仗全是斬立決的軍令狀,然後拿你的老弟兄上去死扛啊!」

蔣武堂怒目圓睜,看看幾乎被來人淹沒的陣地說:「那你就降了?還帶了……鬼子來害我?」

「我有家小!我是來救你呀!這種死了都要捱罵的仗有什麼打頭?」陳少堂看起來有些激動。

兩個日本騎兵已經封住了蔣武堂的退路,蔣武堂看看自己的陣地,又看看眼前的三人,他慢慢拔出刀,照著那兩日本人的刀鋒策馬衝去,這個舉動讓陳少堂絕望,「你打不贏的!連拼的機會都沒有!他們抬上去的根本不是傷員!」

蔣武堂愣了一下,平舉了馬刀。

「是炸藥!足夠掀翻你整個陣地的炸藥!」

蔣武堂點了點頭,將刀高高揚起。

晨日初升,今天的太陽因昨夜的雨水顯得黯淡。

遠處陣地上,那隊擔架已經縱穿了整個陣地,不偏不倚正處於陣地的中心位置。

老饃頭和小饃頭擠在一個坑裡。老饃頭點點戳戳地給兒子現身說法,「看見沒有?這就是逞英雄。」

「人家是英雄。」

「你跟他們爹媽說去。」他一把揪住正想出坑的小饃頭,「戳這兒,不缺你一個湊熱鬧的!」

小饃頭不滿地嘀咕了一聲,悻悻地蹲在坑裡看著。

擔架突然被放下,抬擔架的人一言不發匆匆向陣地後方跑開。士兵們詫異,華盛頓吳過去掀起一塊被單,即使沒見過多少死人的他也看得出來,擔架上的那個中央軍士兵已經死了很久了。他轉向另一副有動靜的擔架,掀開一角,看見一個因痛苦和憤怒而表情扭曲計程車兵,他再把被單掀開一些,便看見那士兵被綁在擔架上的身體和整副擔架的炸藥,他正想示警就被身後襲來的劇烈爆炸掀飛了。

華盛頓吳躺在地溝裡,口鼻間盡是從內臟裡震出來的鮮血。他看見自己剛才察看的擔架炸成了碎片,而守備軍和經營多日的陣地都淹沒在爆炸的煙塵之中。

爆炸如此猛烈,城內地面似乎都在搖晃,瓦片雨點般地下落,龍文章躲閃不及,被一塊碎裂的玻璃劃破了額角,他來不及察看傷勢,匆匆率隊往爆炸的方向跑去。

「先別去!」歐陽死死地拉住他。

「不去能幹什麼?」龍文章已急紅了眼。

「去了又能幹什麼!」歐陽看著龍文章,「給你的上級去電,沽寧已經失守!」

「沽寧還沒有失守!」

「別讓沽寧成了第二個六十七團!」

龍文章愣了一下,城外密集的槍聲和爆炸清晰可聞,他揪住一個士兵,「快去發報!沽寧失陷!守備團全員殉國!」

那士兵應一聲,跌跌撞撞地去了。龍文章挑釁地看一眼歐陽,扛著槍朝城外走去,他已決定一去不回。

四道風看著龍文章視死如歸,大喝一聲:「好樣的,哥們併肩子上!」他舉步就想跟上去,歐陽氣得給了四道風一拳。

龍文章看著歐陽,「他可以跟我來,你也可以走了,現在我不用管守備團怎麼混,其實我對你們從來沒好感也沒惡感。」

「別這麼去。」歐陽幾乎在乞求。

龍文章一臉神傷,「能怎麼去?共黨不知道什麼叫同袍吧?平常怎麼都行,可到這時候是要死在一起的。」

「共黨不管多難都要活在一塊兒,到死的時候就會被你們分開了。」

龍文章怔了怔,一言不發地走開,幾個士兵跟在後邊。

「讓我想想!想個辦法!」歐陽看著那傢伙漸行漸遠的身影,終於逼出一個主意,「你們昨晚殺的鬼子呢?!」

龍文章終於停住。

3

陣地上驚天動地的爆炸剛剛平歇,日軍便開始射擊投彈,子彈和爆炸的碎片在守備軍陣地上橫飛,把一切還站立的目標紛紛砍倒。這仗剛剛開打,便已結束。守備軍已經沒有人能還擊了,他們遇上的第一場大戰就是被屠殺。

鮑廷野站在陣列中,脫下身上的中央軍軍裝,接過旁邊遞來的日本陸軍中佐服套在身上,陸軍少佐伊達雪之丞一臉崇敬地把戰刀遞了過來,「長谷川君,您的奇謀!」

長谷川將刀佩在身上,他很謙和地笑笑,對伊達拍拍身上的軍裝。伊達立刻會意,他抽出軍刀揮向天空,「還復我們本來的面目!攻擊!」

山呼海嘯的萬歲聲中,日軍第五師團廣島聯隊主力大隊撕下身上的中國軍服,第一次以本來面目出現在沽寧面前,他們向已經只有零星射擊的陣地慢慢挺進。

陣地上的爆炸和吼聲讓蔣武堂急火攻心,可那兩個日軍的騎術刀術都是一流,分進合擊,蔣武堂一時無法突破他們的包圍。

一道弧光閃過,蔣武堂肋下又添了一道傷口。陳少堂策馬撞了上來,日軍騎兵舉刀時猶豫了一下,蔣武堂趁隙撤開。

「司令別打啦!你不樂意幫鬼子幹事,我陪你解甲歸田!總好過這呀!」

蔣武堂置若罔聞,把皮帶往上勒住肋間的傷口,耍了個刀花等著。

一名日軍惱火地責備陳少堂,「陳,你到底幫誰?」(日語)

陳少堂道:「等著!我在說服他!」(日語)

蔣武堂大怒,「你真快,鬼子話都學會了。」

另一個日軍已不耐煩,從蔣武堂身後一刀揮了上去。陳少堂再次搪開了那一刀,蔣武堂卻毫不猶豫地一刀把陳少堂穿了個透心涼。陳少堂納悶地看看深植於自己胸口的刀鋒,他甚至能感覺到背後伸出的刀尖,「司令……你搞錯了,我是要救你呀……」

「一點也沒錯,我就是要殺你。」蔣武堂表情冰冷,眼裡冒火。

陳少堂無力地碰觸了一下刀鋒,臉上擠出一絲比哭更難看的苦笑,「我真的是要救你,這一路……走了好遠。」

「你分不清大小,沒有了主次,不忠亦不義,無廉亦無恥,我被你害得生不如死,連生平最後一戰的機會也被你送給了鬼子。」

陳少堂呻吟了一聲,嘴裡冒出血泡,看著日本人再次掄刀從蔣武堂背後砍來,蔣武堂的刀還紮在自己胸口,可他連提醒的力氣都沒了。

蔣武堂奪過陳少堂的刀,反手扎進了那個日本人的胸膛,那人在馬上搖搖晃晃又衝了一段,栽了下來。

「你看著,你的刀總算殺了一個鬼子!」

另一個騎兵又驚又怒,刀在頭上盤了個花,直衝過來。陳少堂使勁一點點從自己胸口拔出刀,他想把這把刀遞給蔣武堂。

蔣武堂終於嘆了口氣,「二倌子,在我心裡,你是死在鬼子手上的。」他猛力把刀拔了出來,陳少堂從馬上栽了下去。蔣武堂揮刀,火星迸射地和那鬼子對戰了幾個回合,終於砍得對手從馬上倒栽下去。

蔣武堂策馬回身,地上的陳少堂臉上縱橫著血跡與淚痕,已經只有出氣沒有進氣了。他默然地閉上了眼睛。

遠處的陣地上,槍聲已經變得稀稀落落。

華盛頓吳被士兵連拉帶扯拖進戰壕。守備軍從一開始就傷亡過半,又喪失了所有重火力,被日軍打壓得擠在一條戰壕裡。

華盛頓吳昏昏然,被士兵搖晃著。他現在已經是陣地上僅存的軍官。

「長官,現在怎麼辦?」

華盛頓吳翻翻眼睛,「你說什麼?」

另一名士兵窩火地說:「震聾了,別理他,沒聾也一個廢物!」

華盛頓吳清醒過來,「你他媽才廢物!」

「沒聾?沒聾就快說怎麼辦!」

華盛頓吳咬咬牙,「拼一個夠本!兩個翻番!」

「媽的廢物!這主意我也拿得出來!」

華盛頓吳氣極,反氣出個主意,「撤回城裡!不要戀戰!」

一聲槍響,跟他拌嘴計程車兵被撂倒在腳邊。華盛頓吳愣了一下,和殘餘計程車兵衝出壕溝,身邊的人稻草一樣被射倒,但根本已無暇顧及。

那些一早就滲透到陣地後方的冒牌擔架隊封住了他們退往沽寧城的方向,儘管火力遠不如正面猛烈,也足讓這隊敗兵動彈不得。正面的鬼子已經壓上了高地,眼看就是居高臨下雙面夾擊,而殘存的守備團連個藏身的彈坑都沒有。華盛頓吳急怒攻心,撿起一個死人的手榴彈,對那幫冒牌擔架隊甩了過去,出手後才想起忘了拉弦,正懊惱著,轟的一聲,不知哪來的爆炸,擔架那邊的機槍啞了。

士兵們驚訝地看看華盛頓吳,他侷促地大吼一聲:「衝啊!」

雖是逃命也喊得豪氣干雲。守備軍們跟著華盛頓吳猛衝,忽然發現封住退路的鬼子東倒西歪四下逃竄,當下士氣大振,沒一會兒已掩殺到沽寧城前。

衝在最前邊的華盛頓吳看見從城裡又撞出一隊日軍,叫得聲苦,一頭扎倒,他雙手據地,對準打頭的日軍打空了一匣子彈,卻連邊也沒擦著。那邊廂卻對他理也沒理,一個手榴彈從他頭上甩過去,炸倒身後一片鬼子。另一個用步槍放倒了剩下的兩個,然後衝著華盛頓吳叫罵:「爛學生崽!把鼻子擱槍口上你還打不中!」

華盛頓吳愣住,他睡著了也聽得出那奚落獨屬龍文章。

罵人的正是龍文章,甩手榴彈的是四道風,還有幾個認識計程車兵和一個素昧平生的歐陽,他們無一例外地都穿著日軍軍裝。

龍文章看著趴在地上的華盛頓吳有氣,把頭上的鋼盔摔了過來,「快走!要死也換個地方!」

華盛頓吳愕然爬起來,跟在殘兵後邊進城,龍文章又一把把他揪住,「司令呢?」

華盛頓吳一臉茫然,「司令?他……司令?」

龍文章頓時光火,一個巴掌扇了過去。

華盛頓吳委屈著,「死的人那麼多!連全屍都找不出幾個!我又怎麼知道?」

龍文章又想打,歐陽衝過去使勁把華盛頓吳摔在地上,龍文章還沒反應過來,歐陽已經掏槍指著華盛頓吳的頭,貼著他的耳朵開了一槍,然後他回頭向著城外的陣地上招手。一隊日軍從坡地上衝下來,他們正在清剿陣地。

歐陽用日語大聲喊叫:「他死了!我殺死了最後一個!」他竭力做出一種興奮的樣子,有幾個悻悻地放慢了步子,有幾個仍向這邊走來,其中一個大聲問道:「一個也沒剩下?」

華盛頓吳在難言的恐怖中掙動了一下,歐陽狠狠壓著他,又開了一槍,「他們總不肯好好地就死!中村和大島在比賽,你很難從他們手上搶到人殺!」

他隨嘴胡扯的那兩個名字是給四道風和龍文章安的,兩人緊張地戳在那兒,根本無法掩飾臉上的恨意。

那些日軍停住了步子,「你的戰友好像要吃人一樣。」

歐陽正要回答,陣地那邊突然傳來號令聲,那隊追兵終於離去。龍文章鬆開扳機上的手,四道風在衣服上擦去手心的汗,「死共黨真不要臉,這樣都被你混過來了。」這句明顯讚揚的罵人話讓歐陽搖了搖頭,他輕輕拍拍華盛頓吳的臉,那位瞪著眼睛,全無反應,看樣子是嚇傻了。

遠處的陣地已經被土黃色的日本陸軍軍服淹沒,士兵們正在列陣,他們在進攻沽寧前將進行一次簡單的休整。

蔣武堂遠遠地從望遠鏡裡看去,視野裡的長谷川幾乎吸引了他全部注意力,長谷川志得意滿地在陣列前走動著醞釀情緒,戰前或戰後的講話對自詡擅長攻心戰的他來說是必不可少的一項內容。身後集結的部隊急不可耐地等待,在剛才那場太快結束的戰鬥中他們並沒滿足殺戮的慾望。

長谷川有意壓抑這種情緒,以便讓它釋放出來時更加猛烈。當伊達少佐都等得有些焦急的時候,他才猛一轉身,戲劇性地張開雙臂,「半個多月藏在山裡,吃著冷食,我們的願望被天神聽見,現在他把這座城市放在我們面前,像一個裸體的女人!」他刻意使用的詞彙很快就讓部下興奮起來,髒臉上的烏珠子閃著精光。

蔣武堂隨手把望遠鏡扔了,很難有比他更狼狽的指揮官了,沒有兵也沒有陣地,只有嚴重的刀傷和幾匹無主的馬。自己的刀還在手上,陳少堂的刀紮在鬼子身上,蔣武堂把那柄刀拔了出來,血哩哩啦啦流在刀背上。蔣武堂把兩柄刀都放在馬鞍上,費力地翻身上馬。

4

華盛頓吳真是嚇傻了,歐陽將他扶起,輕輕拍了拍他,「快走吧,這裡太危險。」

龍文章看一眼華盛頓吳,又看看陣地上飄飛的日本軍旗,坡脊那邊傳來日語的萬歲聲。「帶他走吧,我有事要辦。」他像是在叮囑歐陽。

「你去找你的長官?他恐怕……」歐陽疑惑地看著龍文章。

「就算死了也有屍體。」

「拼命是為了把死局拼成活局,現在……」

「我意氣用事。」龍文章冷淡地說,一句話把歐陽噎得說不出話來,他竭力表現得比平時更倨傲,輕輕推開華盛頓吳,打算一個人去。

「一起去吧。」歐陽說。

龍文章往槍裡壓著子彈,不說話。

「那我也去。」四道風站到歐陽身邊。

歐陽對四道風說:「你幫守備團的弟兄找個藏身之處,我們撐死救一個,你隨手就救幾十個。」

「我又不在乎他們死活。」說歸說,四道風還是拉了華盛頓吳一把,讓他靠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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