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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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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四道風把船停在一個廢棄的碼頭上,歐陽伏在船幫上,四道風使勁幫著他艱難地倒出肺裡和胃裡的水。

四道風的嘴似乎永遠閒不住,「你小子猴精,喝的是清水,要是河底的濁水,乖乖,你現在也不用費勁吐了。」

歐陽又吐了一口,「沒死就成了,你當喝烏龍還是龍井?還有得挑?」他萎靡不振地爬到一邊休息。

四道風看著船裡那具還沒來得及扔的屍體,覺得噁心,過去拖起來要往河裡扔,歐陽連忙阻止,「等會兒,先搜搜他身上。」

「你怎麼愛發死人財……對呀,這小子身上準有槍。」四道風興致勃勃地去搜,先摸出一柄三八刺刀來,扔在船上,然後找到了他要找的槍和幾個彈匣。

歐陽對四道風說:「槍和刀都給你,有字的紙紙片片都歸我。」

四道風搜著,「這小子跟我一樣,斗大的字識不得一籮筐,身上半片紙也沒有。」

「再搜搜。」

四道風不耐煩地把屍體提起來給歐陽看,「你看看,要不要倒過來給你控控?」

「你別動。」歐陽忽然看見了什麼。

四道風重重地把屍體扔在船上,「你說不動就不動呀?」

歐陽無心跟他鬥嘴,爬過來撕開那日軍的衣領,下面是一套日軍服裝,他當下納悶了,「沒有道理,他們幹嗎穿著軍裝?」

「鬼子當然穿著鬼子衣服,沒種穿外邊也裹在裡邊,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歐陽搖搖頭,「你不明白,既然喬裝就不該留下任何暴露身份的東西……」

「我當然不明白,我幹嗎要明白這種見不得人的東西?」

歐陽苦笑,「對不起,上次鬼子來襲我也搜過屍體,他們衣服下邊不穿軍裝。」

四道風看了一眼歐陽,「你是一肚子壞水、過河拆橋的、不仗義的、好發死人財的赤匪分子,真不是個東西。」

歐陽苦思著,下意識地掏出藥瓶,藥瓶已經進了水,藥片也成了糊糊,歐陽看了看,一口喝下去半瓶。

四道風目瞪口呆。

歐陽笑了笑,掐著自己的額頭繼續苦想,「他穿著軍裝……那個日本人說……」電光石火的一掠,他想起三木的話——指揮部黎明才能到達!歐陽猛拍了一下船板霍然站起,虛弱的身體幾乎栽下水去,「我怎麼這麼笨?鬼子要佔沽寧,就是今天黎明!」

四道風一把拉住搖搖欲墜的歐陽,很有些不屑,「就憑你看見的那十幾號人?」

歐陽搖頭,「不,這次肯定是傾巢來攻!」他轉頭望向天邊,雨已經停了,天邊已現晨光。他爬起來想要上岸,四道風對著碼頭黴爛的支柱使勁一蹬,船離開河岸往水裡蕩去,「你幹什麼?」

「一定得去報信!我還能幹什麼?」

「跟丘八報信?死五百活一千,你非把一千變成五百嗎?」四道風還是那副氣死人不賠命的表情,可歐陽聽得出來這是種關切,他看看他,「老四,你聽我說,鬼子必取沽寧,所以才穿軍裝,佔了城就是混戰,他為的是混戰時不誤傷……」

「他說佔就佔?問問我這兩把槍!」

歐陽沒法跟這人講理,船又開始往岸上漂,他正想上岸,四道風又猛蹬了一腳,船蕩得更遠了。

「跳呀!這時候的海水,冰也冰死你!」

歐陽毫不猶豫地跳進水裡,四道風一把揪住他的衣服,「我去!我去行不行?」

歐陽凍得臉色慘白,回頭看看被四道風揪住的衣服,「沒用,只有我腦袋上才有死五百活一千的賞格,有這個,說話才有人聽。」

「信你?給我上來!」四道風使著蠻勁,歐陽半個身子都被他提出了水面,歐陽伸手撿了船板上扔著的刺刀,他看著四道風笑笑,「你這人還真是挺不錯的,除了不講理哪都好。」刺刀劃過,歐陽割斷了被四道風揪著的衣角,整個人又落進水裡,他立刻游到四道風伸手不可及的距離,「你說過你不會游泳,可我會。」

四道風氣急,「你那叫狗刨!」他扔下手上的半拉衣服,「你王八蛋!跟我玩割袍斷義?」他操起塊船板就劃,越急越不得要領,船在水中央打著轉。

歐陽已經爬上灘頭,他打著哆嗦,筋疲力盡地沿著河岸狂奔。

歐陽跑著,不遠處,黑漆漆的河上泊著一條烏篷船,船上的氣死風燈忽明忽暗地亮滅了幾次,像在傳達著某種意思。歐陽的腳步慢了些許,他朝著那燈光跑去。

燈下,小爐子上的水壺正冒著熱氣,篷裡凌亂而簡陋,但讓人想起家的概念。郵差從船篷裡鑽出來,歐陽讓他一愣,但他友好地伸出手,「上來,船上有熱的喝。」

歐陽怔怔地看著他的手,忍住想上船的慾望,他對郵差說:「快走!鬼子來了!」

郵差愣住,莫明其妙地看著歐陽。

「立刻撤出沽寧!告訴她……我真想和她一塊兒走!」歐陽說著,從懷裡掏出個什麼扔在船上,轉身跑上小橋。那東西滾在爐子邊,是歐陽的止痛藥瓶。

爐子踢翻了,熱水倒在船板上冒著熱氣。郵差和船老大手忙腳亂解纜開船。

歐陽跑到河對岸後回望了一眼,安寧祥和的燈光已經滅去,一個黑黝黝的船影急忙馳開。他長吸了一口氣,吸氣聲在黑暗中聽起來像哭。

他照著沽寧黑漆漆的輪廓跑去。

2

三木和兩名日軍走進二樓唐真家。屋裡空空如也,三木鷹隼一般地掃視著,他看向那個讓刀戳成了漏勺的櫃子,儘管那樣密集的刀孔足夠讓裡邊的人沒有幸存的機會,他還是毫不猶豫地把櫃門開啟,但裡邊是空的。

唐真兩手吊著窗臺,懸在窗外,腳下幾米開外就是那個殺死小弟的人。

三木走到窗前,唐真幾乎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但三木看向遠處,漸漸亮起的燈光離這裡越來越近,他自言自語地說:「我們也許撐不到天明瞭。」

「他來了!」疾衝進來的部下打斷了他的多愁善感。

三木陰鷙的臉變得急切,「讓他上來!」

「他要您迎接。」日軍小心翼翼地說。

三木喃喃地罵了句什麼,出去。

唐真費盡全力從窗臺上攀上來,再多幾秒她也許就會掉到殺死小弟的兇手腳下。她第二次鑽進那口已經被搜過兩次的櫃子。

樓下的那個人終於進屋,門立刻緊緊關上。

櫃子裡的唐真聽著腳步碎響,三木和殺死小弟的人進來。三木仍有些狐疑地打量著房間,另一個人將一張凳子踢過,一屁股坐下,他帽子戴得很低,唐真看不見他的臉。

那人看看貧窮的屋子道:「你們是瘋子還是傻子,花大價錢進城就為佔幾個窮棒子的窩?」

三木解釋著:「一個奇怪的人殺死了嚮導,我們只好躲在這裡。一定要攻佔守備軍的司令部,切斷城裡和城外的聯絡,但需要你來帶路……」

「我聽不懂鬼子話。」

三木忍氣吞聲地換成了生硬的中文,「出了問題。幫我們的,殺中國軍隊。錢的很多,槍的很多,很多很多的給你。」

「你閣下的豬頭落在城外了?」

「什麼?」這話對三木來說深奧了點。

那人指指遠處的燈光,「事情已經讓你們弄砸了。你們的錢,換我們的路,這行,沙門會做的就是這行買賣。再多了,沒門。」他又掃一眼三木,「我不管你們,聽懂了嗎?」

「渾蛋!」三木大怒。

話音剛落,那人坐著的椅子就飛撞上三木的膝蓋,三木摔在桌邊,腰還沒直起來已經被一柄短小銳利的刀指上了喉嚨。

「黎劉爺,你什麼的要幹?」

「幹!你們就不能把我的名字咬準了嗎?是李六野!」

三木惡狠狠瞪著那人,那人手動了動,刀入肉三分,三木終於妥協,「黎……李——六——野……」

李六野勉強滿意,他把帽子往上推了一推,露在眼罩外的獨眼兇光閃爍,「我要幹什麼你的明白?」

三木點頭不迭,李六野悠閒地在他喉嚨上把刀上的血擦淨,「看見這血沒有?你們做事不乾淨,有人跑出去了,他要報了信你們就活不過天亮。」

刀一離開喉嚨,三木似乎又有了骨頭,「我們佔領沽寧,你的死啦!」

李六野看著窗外一點點往這邊推移的燈光,刀在手上晃了一下不見了。他嘲笑地看看三木,一隻腳已經踏上了窗臺,他打算跳出去,這種旁若無人讓三木生氣,「我告訴中國人的,你的內奸,你的死!很多很多的死!」

「你說錯話了。」李六野的面色一下變得很難看,獨眼下目光冰冷,他慢慢地把眼罩挪到另一隻眼睛上,那是個要殺人的訊號。

三木手忙腳亂地掏槍,「你的,走的不要!」

「給你打個記號。」李六野的手動了一下,三木閃躲,刀貼著頰邊飛過,深紮在櫃門上。李六野看也不看,從視窗跳下。三木衝到窗前,黑街空曠,李六野似乎沒來過一樣。

唐真咬牙忍受著,李六野那把刀歪打正著地扎進了她的肩膀。

幾個日本兵衝了進來,「隊長,什麼事情?」

「沒什麼,」三木轉過身來,焦躁而絕望,「行動失敗了,我們將在這裡撐到援軍到來,要有必死的決心。」他敲敲窗前唐真的書桌,桌上還放著唐真的課本,「好位置,在這裡架上機槍。」

部下們沉默著,一個士兵看著櫃門上的刀,伸手去拔。櫃子裡的唐真一聲不吭地忍著。刀插得很深,以至日軍將身子頂著櫃門仍把門拉到半開,刀終於拔了出來。唐真虛弱地靠在開啟的櫃子裡,一塊殷紅在肩膀上泛開。

「刀上有血!」那名日軍莫明其妙看看櫃子,又看看三木,「隊長,你受傷了?」

三木摸一下頰上的傷口,這才明白李六野留個記號是什麼意思,他恨恨地抹了一把傷口,衝一名部下吼:「去架機槍!」又對其他部下揮了揮手,「跟我去樓下。」

被呵斥的那位提著機槍回到窗前,櫃門開著,在這狹窄的屋裡顯得礙眼,他一腳把它踢上。蜷縮在櫃角的唐真再度被籠罩在黑暗裡。對著從刀孔透進來的幾束微光和樓上樓下的一屋子日軍,唐真的恐懼已經麻木。

屋裡的機槍手掀掉桌上的書本,將機槍架上,再從床上拿幾個枕頭打平,放在槍架下加高射界。他對著依次亮過來的燈光瞄了會,那實在沒有可打的目標,於是又從掃到地上的東西里撿起了什麼,那東西終於讓他在桌邊安坐,過長的刺刀妨礙他的坐姿,他拔出刀來隨手釘在身後的地板上。

那柄血跡斑斑的刀吸引了唐真的全部注意力。她從櫃子裡一點點挪出來,她終於靠近了那柄刀,那傢伙伏在桌上忙著,唐真看著他高聳的兩個肩胛骨,只要拿起刀猛刺下去,也許就可以從那扇被攔住的窗戶逃生。

手已經觸到了刺刀柄,唐真終於看見那傢伙在忙些什麼,他正把唐真一家三口的照片細細地肢解,父親和小弟成了碎片,唯獨還給她留下完整的一塊放在旁邊。唐真的身子又開始顫抖,凝聚了半個晚上的勇氣在這狂人背後頓時煙消雲散,她趁著那傢伙還沒發現前挪向房門,樓道盡頭有一扇緊閉的窗,那是唐真離開這裡的所有希望。

唐真試圖弄開那扇窗戶。可不知什麼原因,那扇窗被橫七豎八的木條釘死了。唐真終於崩潰,她癱軟地在窗前坐下。眼前是雜亂的樓道,樓下是日本人,棺柩裡似乎已經盛不下父親的血,快凝固的血從棺縫裡淌下,撬開的樓板曾經藏過弟弟。唐真茫然地看著這一切,換個人會以為是個噩夢。她站起來,向那間小屋走去,腳步仍很輕,但已沒了顫抖和畏懼。在漫長的恐怖之後,唐真終於把恐懼踩在腳下,可能今生她再也不會恐懼了。

樓下,三木隊長指揮他的部下用傢俱堵上了房門,在樓道里築起幾道奇形怪狀的工事。幾個士兵小心地拉出手榴彈的發火線,把它們絆在幾道工事上。絆線在傢俱和房門上密密地分佈著。

唐真就著些微晨光看著家,視窗已經沒人了,她試探著進屋,半掩的窗外,天色已經泛白,但街道仍掩在一片黑暗之中,唐真打量著那挺沉重的機槍,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滿意的哼哼。唐真回頭,那名日軍正繫著褲子從父親的床後出來,顯然把那當成了小便的地方。他一見唐真,驚疑立刻變成了驚喜,他把手指豎在嘴邊,向唐真輕輕地噓了一聲。

看著對方色迷迷的笑容,唐真只覺得頭皮發麻。她咬了咬牙,在對方走過來時,向地上釘著的刺刀摸去。

摸了個空,那日軍得意地笑了笑,從身後的刀鞘裡拔出刺刀比畫了兩下,他剛才已經把刀收好了。

唐真後退了兩步,撞在桌子上,她轉身去搶那挺機槍。日本人驚懼了一秒,隨即發現唐真並不能把那偌大傢伙抱起來。他笑得更加得意了,「不要出聲,不要驚動他們。他們很壞,我很好。」(日語)

唐真並不知道他在嘀咕什麼,看著那傢伙無所顧忌地走過來,她仍努力想抬起那挺機槍,那傢伙一隻手把槍壓回桌上,迫不及待開始撕扯她的衣服。唐真愣住,腦子裡飛快地想著對策,她突然從機槍邊撈起把剪刀紮了過去。那把剪刀曾被用來剪碎她家人的照片。唐真一聲不吭地使著勁,直到兩片剪刀在那人的喉管裡會合。那人從她眼前倒了下去。

三木焦躁不安地檢查工事和機關,直到腳下踢到一具小小的屍體,「這是誰?」

「那個逃走的中國人,」一名日軍高興地說,「他死了。」

三木看著,那是唐真視若性命的小弟,被李六野殺死後拖了進來。他突然轉身狂躁地吼起來:「不是小孩,是個女人!」

頭頂上傳來一聲悶響,那是被唐真殺死的日軍倒在地上,三木抬頭,「渾蛋!她還活著!」他和幾個部下往樓上衝去。

樓梯上響起腳步聲,唐真推倒了給父親煮藥的爐子,陳年的木樓很容易著火,火勢立刻順著蚊帳,就著一切可以燃燒的東西在屋裡蔓延。她抓起手頭一切可以燃燒的東西往樓梯口投了下去。

三木從樓梯上滾了下來,被幾個部下扶起,他狂怒地甩開:「滅火!一著火所有的中國人都會來!」

就這麼一會兒工夫,樓梯已經燒得沒法上人。三木一腳踹在正撲打火苗的部下身上,「撤離!我們放棄這裡!」

轉過身來的三木傻住,門被層層疊疊的傢俱堵著,通道也被疊疊層層的傢俱塞著,那本來是為了讓外邊的人進不來,現在他們自然也出不去。

一名部下衝上去搬東西,三木一把揪住他,那部下在一道絆線前堪堪停住。三木甩開他,聽著樓上唐真的腳步聲,他拔出槍。

一名日軍一把抱住他,「隊長,會驚動中國人!」

「你以為我們現在還出得去嗎?」

部下立刻明白過來,紛紛拔槍。

「殺死她!樓上有路!」他們對著天花板上腳步聲響起的地方攢射。

薄薄的樓板根本攔不住子彈,唐真在密集的槍聲中摔倒,腳踝被一發子彈擦傷。彈雨橫飛,射穿了屋頂,整個二樓碎片紛飛。唐真有些茫然地在其間走動,沒被打中實在算個奇蹟,她端起桌上的機槍,這東西原本沉得她沒法把槍口抬起來,可現在她要打的本來就是地板。機槍手做好了所有的備射工作,唐真扣動扳機,腳下立即出現一串密集的彈孔,後坐力讓槍幾乎脫出她的掌心,她死死握著,直到被推撞在牆上。

火焰在身邊躥燒,木頭燒得噼啪作響,樓下不斷傳來聲聲慘叫。

3

正在搜查民居的龍文章從窗前探出頭來,不遠處燒起來的火光在將亮未亮的天空下清晰可見。密集的槍聲讓他訝然,他喃喃地罵了句什麼,抓著窗邊的一根篙子滑了下來,正好落在從街上趕來的幾個士兵面前。

「跟著我!趕快!」從各家各戶跑出來的守備軍跟著龍文章向槍響處狂奔。

槍還在響。唐真和日軍都在瞎打。火在一樓燃得更加熾烈,三木涕淚橫流地從煙霧裡鑽出來,在火焰和彈雨中拖住一個部下,「解開它!」他指的是那些在過道里布得密密麻麻的絆線。傢俱已經著火了,再燒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那位倒也視死如歸,發顫的手終於解下一條絆線,他回身把解下的扣環亮給所有人看,人們終於露出點輕鬆的神情。突然一塊燒塌的壁板掉下來,「英雄」被砸得仰面翻倒,手上的手榴彈不偏不倚甩進了火堆。眾人愣住,三木第一個反應過來,立刻鑽進一堆破爛下邊。

一聲爆炸,然後是接踵而至的連鎖爆炸。

爆炸讓整棟樓似乎粉碎,一樓的碎片從樓梯口進飛上來,二樓的地板塌向了一樓。通往視窗的路早被火封住了,唐真並不打算出去,她坐了下來,抱緊手上的機槍。近處的火舌躥舞,爆炸還在間歇地響著,這棟危樓終於發出令人膽戰的聲音,像積木一樣倒塌,轉瞬成為一堆廢墟。爆炸的氣浪衝滅了大部分火焰,廢墟在潮溼的地面上撲騰起灰塵與煙霧。

四下在響鑼,人們擁過來滅火。第一撥人已經拿著一切就手傢什跑近。

三木從廢墟下掙出半邊身子,僅存的兩名部下把他拖了出來,外邊的百姓服裝和裡邊的日本軍裝都已經燒得糊成了結塊。鄰居不明就裡地拿著衣裳被褥聚上去救護。

三木狂暴地推開,「撤退!」他揮舞著未出鞘的戰刀吼叫。

這句日語讓所有聽見的百姓閃退,三木和他的手下跌跌撞撞奔向黑漆漆的巷子,一路推搡著不斷趕來的救火者。他推上了人群后的一個人,如推上了一道牆。

「你說錯話了。」三木被那人叉著咽喉頂在牆上。那是李六野,在他的身邊,他帶的人已經做掉了三木最後兩名部下,冷酷得如捏死一隻螞蟻。

三木想罵,李六野的槍已經塞進他的嘴裡,「我從來不受人要挾。」三木瞪大了眼,李六野看著他眼裡的驚恐扣動了扳機。

人群驚竄。

龍文章和他計程車兵氣喘吁吁地跑來,只看到廢墟邊三具屍體橫在地上。龍文章撕開三木的衣服,赫然看見下邊的日本軍章,他揪住旁邊的百姓,「誰幹的?人呢?」

百姓惶惶,「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廢墟里又有個人影在動。一個士兵拉動了槍栓,龍文章伸手阻止,「一定要活的!我要問話!」

唐真從廢墟里爬起來,對周圍的人和槍置若罔聞,自顧在廢墟上搜尋著。

「是老唐家的閨女。」「就剩她一個了,慘哪。」龍文章聽著身邊的議論,他讓士兵放下槍,自己走了過去,「別害怕,鬼子被我們趕跑了,你現在安全了。」

唐真抬頭看看他,走開。

「到底怎麼回事?」龍文章又問了一句,唐真仍沒搭理他。龍文章有些惱火,可看看唐真的樣子,悽慘又可憐,只好作罷。他最後掃了一眼唐真和周圍,確定在這裡得不到什麼了,便留下兩個人警備,掉頭帶了其他人匆匆走開。

唐真在廢墟里找著,直到看見那挺機槍的一角才停止了搜尋,她扒了些焦木斷垣把槍蓋上,走下廢墟。因守備軍的存在而不敢上前的百姓一擁而上,「小真,你爸呢?」「小弟呢?」「到底是走水還是鬼子,你倒給個話呀。」「你可怎麼辦哪?」

唐真安靜地坐下,她甚至沒費心去看看別人。

4

歐陽一氣跑到沽寧守備司令部所在的街道。他在街角站住,遠遠地看著,幾個士兵守候在守備司令部的門外,一晚的暴雨和槍聲已經叫他們困頓不堪,他定了定神向那裡走去。

「什麼人?口令!」

歐陽聽著那邊拉動槍栓的聲音,雙手高舉,向那幾個槍口走去。

「現在宵禁!」幾支槍立刻頂著歐陽的身體。

歐陽苦笑,「我有很重要的訊息,迫不得已,沒誰喜歡被槍比著。」

幾個士兵粗魯地在他身上搜尋,一名士兵揚揚手中的東西,「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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