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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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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門會的門緊關著。

歐陽和四道風在門前那條空蕩蕩的的街上扔掉了麻袋,四道風一臉蹊蹺,「沙門會的門從來就沒關過,叔父是不是跟鬼子幹上了?」

歐陽搖搖頭,「要有這事我們會知道。」

四道風邁上臺階,叩著門上的銅環,「我是四道風!屋裡要有活的就給個動靜!」

什麼動靜也沒有,四道風急紅了眼,「準是讓鬼子給屠啦!殺千刀的!」他蹬兩步從院牆上邁了牆頭。

大門上的小門洞嘎呀一聲開了。

「四哥來啦?」開門的是名低階弟子,手上拿著一把笤帚。

四道風悻悻然跳了下來,「你們在攪什麼?」

「大阿爺說這幾天沒什麼事,索性把院子潔淨一下。四哥知道的,大阿爺愛乾淨。」幫徒把門開了一條縫。

「沒什麼事?這幾天?」四道風一臉難以置信地往裡走,歐陽跟在他身後。

四道風越往裡走就越瞠目結舌,沙門會的幫徒拿著抹布笤帚,到處都擦得溼漉漉的,真在熱火朝天地做大清潔。

四道風搖頭咋舌,「你們在攪什麼?沒事吧?鬼子就隔道門了,你們還掃什麼?」

他換來的只是幾句「四哥」「四哥來了」之類的問候,四道風瞻前顧後,一臉的不可思議,看看歐陽,歐陽深沉似水。

「小四來啦?大阿爺就怕你有個三長兩短,他說你手腳要沒斷一準得來。」李六野踞坐在太師椅上,一隻腳踏在椅子上,一隻獨眼炯炯地盯著四道風,他手上倒提著一杆雞毛撣子,看來正在給幫徒們監工。

四道風本來氣不順,聽見這陰冷的腔調更加來氣,一眼瞪回去,「這是在幹什麼?」

「沒瞧見嗎?做點清潔,不是殺人越貨。」

「這是什麼時候?」

「光天化日,又不是月黑風高。」

「我叔叔在哪兒?」

「後院清靜。」

四道風不再搭理他,徑直往後院走去。李六野沒管他,手上的雞毛撣子卻攔在歐陽身前,「這是個什麼東西?」

「六爺。」歐陽叫道。

四道風回頭,「是我最鐵的哥們。」

「你最鐵的哥們不是那幾個連殘帶廢的嗎?」

「我哥們多,就像你的仇家多。」

「我的仇家都死光了,就像你那個啞巴哥們。」李六野居然笑了一笑,四道風往前跨了一步,他看起來已經忍無可忍了。歐陽扯他一下,「值不值得,你自己想想。」四道風停住,轉身向後院走去,「走吧,我叔叔在後院。」

歐陽往前走了一步,李六野手一動,指著歐陽的雞毛撣子已經換成了槍,「你該死了,不是沙門的人卻進了這道門,再往裡走就只能死無全屍了。」

四道風沒帶槍,他手上的寒光閃了一下,袖管裡伸出一截刀鋒,旁邊的幫徒都愣住,看起來這兩人一旦開打,他們並不知道幫誰。

歐陽笑笑,退了一步,「我在這裡等。」

李六野咄咄逼人,「不是沙門的人只能在院子外邊待著。」

「那我出去。」他看看四道風,「老四,其實我根本不用跟著,你知道自個兒在做什麼,是不是?」

四道風無聲地罵著什麼,表示一種無奈的認同。歐陽點點頭,打算出去,李六野卻不依,「沙門的門,不是想進就進想出就出的門。」

歐陽站住,他這才明白,打從一進門,李六野就沒打算讓他們平安通過。

四道風擋在歐陽身前,他的刀終於亮了出來,斜指著李六野的鼻子,歐陽推他,「老四,你讓開。」

四道風動也不動地說:「你不知道這個人!他為搶個茅坑都殺人!」

李六野笑了笑,頗有些自喜。

「我能應付的,你信我。」歐陽說。

四道風終於讓開,但架勢並沒放鬆。李六野頗有些納悶地看著歐陽,「你到底是個什麼人?你不是道上混的,瞎子都看得出來,可老四就算對著他做鬼的爸媽也不帶這麼聽話的。」他又陰損了四道風一句。

歐陽一隻手摁著四道風的胸膛,唯恐那個躁性子就此開打,他對李六野說:「在下什麼也不是,沽寧城裡的一介白丁而已。」

「一介白丁?」李六野笑了笑,「管你貓貓狗狗,總之是有事求著我,要不憑他的性子哪會這麼忍氣吞聲?」

「我求的是我叔叔,幹你屁事!」

「求人還這麼大架子?那你又何苦空跑這趟?」

「六爺說的是,求人自然是要低頭的,」歐陽深鞠了一躬,「六爺要怎麼著才放我們過去?」

「把你的刀給我。」他是在說四道風。四道風愣了一下,看看歐陽,歐陽點頭。他極不情願地把兩柄短刀扔了過去,李六野一手抄住,看看凜冽的刀鋒,「說什麼三刀六洞,沙門沒那個講頭,就是兩柄刀——」他手指動了一下,倒拈了刀鋒看著歐陽,歐陽笑了笑,似乎明白他的意思,「四個洞?」

李六野對這人的勇氣也不禁有些折服,嘴上沒再刻薄,點了點頭。

歐陽往後退了一步,「六爺請。」

李六野在四道風還沒來得及反應的時候就把一柄刀擲了出去,李六野存心偏了些,刀子穿過歐陽左臂的衣袖把他釘在柱子上,歐陽左臂上立刻泛出一片殷紅。

四道風左右開弓將兩個阻攔他的幫徒踢翻在地,順手從他們腰間抽出了一支槍,他把槍口對準了李六野。

幫徒們反應極慢地瞄準四道風,「四哥,你行行好……」

「你們給我行行好!瞧瞧大夥現在都乾的什麼事?欺這個壓那個,兩杆腰裡硬除了街坊鄰居就沒指過別的!這裡十個倒有八個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吧?是天生王八還是不知好歹?老子跟王八沒得講,跟不知好歹的只有一句話,什麼叫惡人,一心騎別人頭上的就是惡人!」

幫徒們被罵得訕訕的,歐陽對他刮目相看,四道風彆扭地扭開頭。

「老四,把槍放下。」歐陽說。

「你那套在這裡講不通!」

歐陽苦笑,「你會害死我的。」

李六野皮裡陽秋地一笑,「小四,這白臉兒真比你聰明多了。」

「你閉嘴,我手指頭癢癢。」

李六野對著槍口笑笑,「我本來只想見紅就收,你這槍一指,我只好弄死他算完,你想想道上的人樂意被人說怕死嗎?」

四道風愣了一下,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拆掉了歐陽一直在搭的臺階,他只好強撐著,「你不怕死,你根本就是條瘋狗。」

李六野空著的一隻手幾乎都戳到了四道風槍上,「我不信,你是沙門出去的人,你也下不了手殺任一個沙門的人。」他毫無預兆地把另一隻手上的刀擲了出去,不偏不倚朝向歐陽的心臟。

兩聲併發的槍響,那柄刀被打成了兩截,刀鋒貼著歐陽的頭皮釘在柱子上,而四道風手上的一支槍也被打得落在地上。

沙觀止慍怒地掂著兩支左輪站在通往後院的門口,「兩個小的都給我滾進來。」他特意點了點歐陽,「還有那個外人。」

三人跟著沙觀止來到後院。後院幾乎被一棵參天的榕樹全罩上了,在這種炎熱的天氣裡仍顯得陰涼。沙觀止的那套傢什——竹桌竹椅蒲扇茶具都在這裡陳列著。他一肚子氣坐在竹椅上,用力搖著蒲扇,「都還記得門規吧?給我背!」

李六野和四道風低了頭乖乖背誦著:

不得手足相殘

不得兄弟鬩牆

不得欺師滅祖

不得恃強凌弱

不得假心假誓

不得私引官差

不得橫行亂作

不得遠內親外

…………

沙觀止煩亂地用蒲扇拍打著桌子,「好了好了,你們各自給我說該個什麼處罰?」

李六野一躬腰,「大阿爺,我該著一百八十大棍。」

四道風卻一動不動,「我沒犯什麼錯。」

沙觀止怒斥:「沒犯什麼錯?先不說險跟師兄動了槍火,你剛才說什麼來著?這裡都是惡人?我是惡人?」

「叔叔自然不是。」

「這是沙家的祠堂,你在這裡罵街,形同指著祖宗牌位說一窩子豬男狗女!」

四道風沒心沒肺地說:「那照門規再重的罰也不夠使,我只等天打五雷劈了。」

沙觀止氣得不行,想找個東西摔過去,可眼前的茶具又都是寶貝,他只好把蒲扇摔了過去,「我把你兩個孽畜!為個外人鬥得死去活來!我把你……要不是沙家就剩你我兩人,我把你一洞穿心了!」

「我來跟叔叔借條出城的路,叔叔要把我穿心就穿吧,拿這條爛命換條路好了。」

沙觀止氣得沒話,四下找可摔的東西,可要找輕飄飄不傷人的東西還真不容易。

「大阿爺,小四是為個外人才鬧這些毛病的。」李六野在一旁道。

沙觀止豁然頓悟,「哎,外人,你哪條線上開扒?有什麼靠山?幹嗎要攪得我沙門雞犬不寧?」

「老爺子,在下……」

歐陽鞠下的躬還沒直起,沙觀止已經出槍指住了他,「姓沙的退隱多年,道上的是不是以為廉頗老矣,竟敢上門放肆?」

「在下並不在道上,可也知道沙老爺子大隱於市的名聲,那是絕不敢輕侮的。」

沙觀止面色稍為緩和了些,手上卻扳開了槍機頭,「那還敢來?求路的是誰?是你?知道求人怎麼求嗎?」

「在下知道。」

「是這種挑得我沙門手足相殘的求法嗎?」

歐陽苦笑,「手心手背一樣是肉,在下也曉得沙老爺子的苦衷,再多不是,是我這外人的不是,沙老爺子要打要罰,我也認打認罰。」

沙觀止看看歐陽,難辨喜怒,「你是上我這賣光棍來了?」

「在下不是道上的人,又有什麼光棍好賣?只是一來有事相求,怕事不成;二來也明白老爺子恨的是兄弟鬩牆,想的是家和萬事興。」

「你很會說話,說的話也實在,求我不是嗎?好辦,沙門要沒路,別處也就別提這個路字了,路有的是,只給曉事的人走。」

「在下曉事。」

「沙門可以一擲萬金,最要緊不過的卻是個面子。」

「在下說了認打認罰。」

沙觀止點點頭,一直瞄著歐陽眉心的槍口下移到了歐陽的膝蓋,歐陽苦笑,將那隻腳跨前了一步。

李六野急急上前,「這怎麼行?咱們買賣的是路,他這條腿本來就該卸的,那路豈不是白饒的?」

「得饒人處且饒人。你今天廢條腿子換條活路,以後在道上行走要記得我沙觀止是講道理的。」

歐陽彎腰,「多謝沙老爺子。」

沙觀止點點頭就要開槍,四道風卻拿身子把歐陽擋得水洩不通,「借路的是我,要腿子拿我的好了。」

李六野氣哼哼道:「小四,為個外人你要跟大阿爺也過不去嗎?」

「面子是不是?來了鬼子,沙門做縮頭龜,這面子已經倒著掛了。道理是不是?這人跟鬼子拼做九死一生,叔叔倒要拿他的腿子來祭面子,又還有什麼道理講的?」

沙觀止臉色一沉,隨手抄起他的寶貝茶壺摔了過去,四道風不閃不避,額角頓時淌血。沙觀止立即有些後悔,既悔出手這麼重又心疼那具心愛的壺。

四道風苦笑,「叔叔要我的腿嗎?」

「我後悔早沒打斷你的腿,讓你出去和這幫貓三狗四的胡混!」

「貓三狗四也好過咱這幫坐地閻羅呀,叔叔。」

「你給我滾出去!」

「我要路,昨天我做了錯事,害死不少人,今天我得還他們條活路。」

沙觀止氣得上氣不接下氣,「兩個字,沒路!我不會給你路!」

「叔叔,你說我爸和您一起打的天下,沙門有一半是我的,是不是?」

「是!那也不是讓你拿去敗的!」

「我不敗,我不要了,我拿這半壁江山換一條路,叔叔行嗎?」

沙觀止愣了一下,「知道你個蠢貨在說什麼嗎?那就是半個沽寧,頂你混的那車行好幾百個。」

「就一個我都忙不過來了。」

「你就覺得沙家做的事這麼下作?」

「叔叔,你已經很久不出門了,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沙觀止閉眼沉吟著,「好,給你個乾淨,半壁江山,外加你以後別再進這門,別再叫我叔叔。」

四道風毫不在乎地咧咧嘴,沙觀止看著他的樣子,氣得再也說不出話來。

2

歐陽和四道風從沙門的大門裡出來。

「這樣不好。」歐陽沉悶地說。

「什麼好不好的?」四道風顯得輕鬆。

「用你該有的東西去換一條路,再加上跟你叔叔鬧翻。」

「那用什麼?你的腿子嗎?狗頭都快被打爆了,狗腿也不要了嗎?」

歐陽憂心忡忡地苦笑,「我沒能幫上忙。」

「這麼說吧,你幫不上忙,叔叔尤其不愛管這些外邊的事,要知道借了道是給丘八走,那是怎麼也不會答應的,現在好了,他氣糊塗了,走的是什麼人都忘問了。」

「你一早就想好這麼幹了?」

「對啊對啊,咱們以後不是一塊兒打鬼子嗎?要那些勞什子幹什麼?這下子輕鬆了。」四道風簡直有些興高采烈。

歐陽看著他用種小孩般歡快的步子走開,臉上是深以為疚的神情,對四道風憧憬的那個未來他有完全不同的看法,這很明顯。

「你又苦著張老臉做什麼?不樂意跟我一塊兒削鬼子?」

歐陽忙做出輕鬆樣子,「哪有啊?我一直想封城後鬼子怎麼混進來的,莫不是跟咱們走的一條道……」

「你想歪了不是?叔叔都不屑跟丘八通氣,更別說跟鬼子了。」

歐陽只好打馬虎眼,「是啊是啊。」他追著四道風走過巷子,經過無名居,店老闆驚駭欲絕地在店門前癱軟著,四道風好奇地走過去,往店裡一看,血從二樓樓板上滲了下來,嘀嘀嗒嗒的。突然一聲悶響,羅非煙的屍體摔在他的腳邊,四道風愣住。

歐陽看見兩個日本兵從樓上下來,強把四道風拖開一步。

「是拉二胡的羅老爺子……我喜歡聽他的二胡……」四道風喃喃。

「沽寧人都喜歡的!你不喜歡嗎?!」四道風吼了出來。歐陽沒再理他,一躍進門,跳過地上的血泊上樓,四道風愣了一下追了上去。

樓上的三個人似乎未曾動過,即使歐陽和四道風上來,也沒讓他們從極度驚懼的狀態中恢復過來。

四道風第一個注意到的是高三寶,他茫然而安靜,嘴唇輕輕蠕動著。四道風趕緊去扶他,手剛觸到高三寶的衣袖,高三寶忽然發出一種嘶啞的尖叫。

「東家!我是四道風!沽興行的四道風!」

高三寶已經失去了理智,在四道風手下掙扎著,恐懼讓他有了驚人的力氣,一隻手在四道風頸根上撓出了幾條血道。四道風狂怒地把高三寶甩開了,他有更多的東西要發洩,那不是恐懼而是憤怒,他把一桌菜連湯帶水捎桌子舉了起來,摔在牆上,汁水飛濺,巨大的響聲反而讓高三寶安靜了。四道風滿腔怒火地瞪著他,「你服了嗎?我他媽的就是不服!」

歐陽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四道風又去扶高三寶,高三寶不再掙扎,任由四道風架著離開,歐陽和何莫修跟在身後,他們倆一直把高三寶和何莫修送到家。

歐陽看見高昕從樓上衝下來,趕緊低了頭躲到屋外。

高三寶仍安靜地癱著,全福和高昕幾個又是涼水又是毛巾地忙活半天,他終於吐出口長氣。

「爸,您怎麼啦?」高昕著急地問。

「我高某本想聽此琴聲以終老,誰想曲未歇人已終。羅老羅老,您是被我害死的,做了殺給猴子看的雞,人能坐死嗎?人要能坐死我索性坐死在這兒得了。」

「爸,您別老想著這個……」

「我高某本想聽此琴聲以終老,誰想曲未歇人已終……」

幾個人愣住,再看高三寶,他的眼神還是呆滯的,跟剛才一樣渾渾噩噩。

全福說:「我知道了,他是嚇住了,卡在那個節骨眼兒上了。」

「我索性坐死得了。」高三寶又喊了一聲。

「福叔你!人又不是魚刺,哪能卡住的?」高昕急得沒法。

「太過於強烈的印象會遮掩其他的記憶,這是一門我一直很有興趣的學科,高伯伯,您感覺……」

高昕一把把何莫修拉開,「爸,他們這麼胡說你還不生氣呀?」

高三寶瞪著女兒,「殺給猴子看的雞。」

高昕悲從中來,摟住旁邊的何莫修放聲哭泣。四道風一手伸過來把他倆扒拉開,「一幫子娘娘腔,一個流馬尿一個就會照相,老子給你們好看。」他一把抓了高三寶的花瓶和香爐,那都是高三寶珍愛的玩意,湊到高三寶面前,「東家,我是四道風,小時候跟你要過飯的四道風,沽興行的四道風!」

高三寶喃喃,「能坐死嗎?」

「你別裝瘋賣傻,你把著多少夥計的飯鍋子錢袋子?你裝瘋賣傻不說人話就把他們晾給了鬼子,我是不打緊了,光棍一條我跟鬼子白進紅出了,你不能讓養家餬口的人陪你玩完,窮哥們兒的命不見得比你更賤,你也不見得就……」

「是我害死的。」高三寶木然嘮叨著。

「沒錯,是你害死的,你也別想坐死,坐死太舒服。你瞧好了,這是你的寶貝爐子,三國的,你的寶貝瓶子,那個啥春秋的……」

何莫修小聲嘀咕,「明明是清朝和北宋……」

「你閉嘴!」「閉上你的鳥嘴!」四道風和高昕不約而同地兇著何莫修,何莫修噤若寒蟬地閉嘴,四道風因意見一致而嘉許地看高昕一眼,高昕竟有些紅暈上臉,四道風沒理那個,轉了頭用爐子撞瓶子,瓶子一下粉碎。

「碎碎平安了,心痛嗎?心痛是不是就清醒一點了?」

「曲終而人散。」高三寶又嘀咕了一句。

「你終了我還沒終呢!」四道風又把香爐摔在地上,香爐沒碎,他猛跺了一腳,居然把一隻爐腳跺了下來,「又完了!」

高三寶無動於衷地看著。

何莫修忍不住插言:「坦白講,你這種刺激療法沒有用,順勢療法比較……」

四道風旋起一腳,曾被何莫修藏過鑰匙的大花瓶鏗然粉碎。

「四道風,你幹什麼?」高昕開始急了。

「我療?我療他個頭!我在發火!全城的人都說死就死了,他還跟這變了法子演他的縮頭老烏龜!起來打呀!」

高昕哭了起來,「你別這麼說我爸,你根本不知道……」

「對,我不知道,苦哈哈玩的就是命,沒他那麼些錢燒給死人!」他抄起一把椅子衝高三寶的萬寶閣摔了過去,「你是古玩大玩家,今兒給你玩衝家!」

「四道風!」高昕哭喊著。

四道風終於停手,「我看不得人哭!走了走了!跟窩老龜蛋玩什麼?送給鬼子烹龜湯嗎?」他從高三寶的歐式長桌上一路踏了過去,把歐陽從門頁後揪了出來,「不怕死的,我叫了你那麼多名,其實心裡就叫你不怕死的,知道為啥嗎?就因為你真不怕死,我就跟你寫一個服字,我就跟你死做一堆兒,哪怕你陰陽怪氣。」

歐陽被他如揪一個稻草人一樣揪著去了。高昕呆呆地看著,何莫修把一幅手絹遞了過來,「擦擦眼淚。」

高昕接過手絹,傷心地摟住了呆滯的父親。

3

長谷川和伊達看著不遠的沙門會停了下來,長谷川指著沙門會對伊達說:「看見那座城堡一樣的院子嗎?那是沽寧的第二個大腦,如果說我們剛見了沽寧白天的腦,現在要見的就是沽寧的黑夜之腦。沙觀止,沙門會的梟首,這座城市在晚上一樣有混亂而活躍的生命,這生命的脈動就掌握在一個早起早睡的老頭兒手裡。」

「門關著,按我們的命令,城裡所有的門都應該開著。」

長谷川笑,「各人自掃門前雪,這可是個好兆頭。」

「砸開它。」伊達對幾名日軍下令。

「不不!我特意下令不要打擾這裡邊的人,讓他們覺得跟以前一樣沒什麼改變。」長谷川看看旁邊一座門可羅雀的茶樓,「伊達君,想喝茶嗎?」

「喝茶?」

「毀心奪志不光是摧毀,也有迷惑,請。」他徑直走向茶樓,伊達和部屬疑惑極了。

沙門會里,幾個幫徒在一邊打著扇子,一個幫徒拿過一條浸了涼水的毛巾,李六野給沙觀止敷在額頭上。

沙觀止仍是一副七竅生煙的樣子,「給我去查!查那個人,他到底是哪條線的!怎麼就讓那個孽畜子鐵了心的反我!」

「已經去查了,大阿爺。」

沙觀止對著香堂嚷嚷:「大哥,家門不幸!你曉得我是一向把你兒子當作親出一樣啊!」這種帶唱腔的哭嚎就沙觀止的生活觀而言是一種抒情,李六野和幫徒們也很入戲地拉勸,「大阿爺,傷身,傷身。」

「燒了!都燒了吧!六野啊,這燒剩的一半是你的!我以後就沒這個孽畜子了!」

李六野忙著從他手上搶火燭,「大阿爺,師孃在屋裡睡覺呢,您會吵著她的。」

沙觀止愣了一下,止住了號啕,「你們把窗戶關上。」

「您說過師孃見不得太陽,可屋裡要保持通風的。」

沙觀止又愣了一下,聲音小了許多,「氣死我啦!」

他火氣已經小了,李六野擦著汗從人群裡退出來,叫過一個幫徒,「你們小心侍候,我去抓點去火的藥。」他把雙槍插進褲腰,幾個幫徒爭先恐後地開啟門。

長谷川和伊達坐在臨街的座位前,看著遠處沙門會的大門開啟,李六野出來。

「正主兒來了。」長谷川說,「我們的運氣很好,我們要等的人來了。」他笑笑,「你知道怎麼做了?」

伊達點點頭,對一個軍官示意,後者帶著幾個兵出去了。

李六野拎了兩服藥從藥店出來,發現門口有幾個日本兵站著,他愣了一下,腰板倒挺得更直了,不閃不讓地從那幾個人中間插了過去。

日軍軍官一躬腰,用生硬的中文說:「指揮官請您喝茶。」

李六野用眼罩外的獨眼斜了一眼軍官所指的茶樓,徑直走開。幾個日本兵用槍桿攔住了他的去路。李六野往前撞一步,指東打西,幾個日本兵倒在地上,他手上倒提了兩支搶過來的步槍,儼然大俠風範。

那軍官忙不迭地拔槍,李六野用槍托倒撞在他腹部,軍官軟倒。又有幾個日本兵圍了上來,李六野衣襟一翻,兩支槍已經提在手上。身後的腳步聲讓他轉過頭來,伊達一邊提著戰刀從茶樓裡出來,一邊用嘴扯下手上的白色手套,他看著李六野,揮了揮他的戰刀,「槍的不要。」

李六野猶豫一下,把槍收回腰裡,他踢起地上的兩支步槍,卸下上邊的兩柄刺刀,呼呼地舞了幾個花。兩人提刀對峙著,神情都一樣的熾熱而興奮,突然兩人撲在一起,幾個交鋒後分開,伊達白淨的臉上開了條血痕,李六野的衣襟下襬被割得旗幟一樣在風中翻飛。

突然響起了掌聲。李六野環視四周,長谷川站在茶樓門口,很有風度地拍著巴掌,說不盡的閒逸與友好,「久仰六爺大名,今日得見,幸何如哉?」

李六野微微動了動頸子,長谷川攤攤手,「備茶一壺,小作清茗,六爺敬請就座。」

李六野活動一下手腳,走了過去。他在長谷川的桌邊停下,一隻腳踏在椅子上,也不管眼前的茶有多燙,端起一口全倒進嘴裡,道:「夜貓子進宅,有事直說。」

長谷川笑吟吟地看著,似乎對這個人有無限的欣賞,「六爺不要見外,其實我們已經不是生人了。」

「我不認識你。」

「我是前些天用二十條槍、兩千現洋跟您買一條進城之路的人。」

李六野頓時愕然,不禁認真地打量著長谷川,「直接經手的人不是你,照規矩你也不要提這事了。」

「可付錢的是我,我是幕後的老闆。」

李六野撓撓眼罩下的那隻眼睛,他有些心虛地環視周圍的日軍,「我沒瞧見他們人在,怎麼說也由你說。」

「他們都死了,死在一條巷子裡。」

「我只是個送貨的,人槍煙土都是貨。送貨的只管送到,不管死活。」

長谷川笑了笑,「當然,他們該死。」

李六野對這個喜怒難測的人有些發毛,他抹了把額上的汗,「茶喝了,我走了。」

「六爺留步,上次生意您做得非常好,我想跟您繼續合作。」

「不了不了,最近大阿爺說要收緊,一般生意不接。」

「我是個窮人,所以只能……一百條槍。」

李六野愣了一下,那無疑是個疑惑,但他還是裝著不在意地揮了揮手,「現在是人少槍多,算了。」

「要人多還不容易,一百條槍,外加沙門以後在方圓數百里地界的唯我獨尊,七會八派十九幫,一概都是你的!」

李六野驚訝地轉過頭來,一隻獨眼瞪得溜圓。

長谷川微笑,「到時候您只會嫌人多槍少。」

天並不很熱,李六野又擦了擦汗,「這麼大價碼,做什麼?」

「什麼也不做,只換您兩個字——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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