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著做什麼?」
「簡單之極,就是貴會不要做那些和我軍作對的事情,您知道是什麼。」
「我們沒有做那些事情。」
「對極了,所以一百條槍只是換一個君子協議,沙門與我軍的合作。」
「我師父說,只要不拿槍頂著,什麼都不那麼好拿。你話說得輕巧,什麼都不要做,可要細想想,又什麼都得做。」
「三百條槍。」
「這事太大,我得去問大阿爺。」
長谷川歡然而起,「太好了,在下也久想拜會大阿爺。」
「大阿爺不喜歡見外人。」
「六爺,只有我和這位伊達先生進去,外加這些送禮的。江湖上的人凡事都講個面子吧?我面子給得如何?」他揮了揮手,士兵們讓開,露出身後的挑夫,地上放著幾口長長的軍火箱。長谷川掀開,讓李六野看見裡邊的長槍,「一百條槍,只是個見面禮。說一聲合作,又兩百條,一支這樣的槍少說賣到一百現洋,沙老爺子今天可說是一字萬金。」
李六野又擦了把汗,終於點了點頭。
4
沙觀止狠狠一耳光甩在李六野臉上,「你把路賣給鬼子,幹什麼不告訴我?」
李六野恭順地跪著,「錢多,事又急。」
「從現在起,只要那羔子把這事抖出去,沙門在道上就臭了!」
「咱們可以就勢把那幫小魚小蝦一併收拾了,所謂的道上以後就沙門說了算。」
沙觀止又是一記扇了過去,「你還想跟鬼子合作?你知道什麼叫合作?」
「不外是咱別跟他搗亂,形同鬼子跟咱交點保護費吧?」
「你懂個屁!」
「師父,什麼是合作?」
「就是他孃的……應該不是好事。」
「我去把他們回了,就說沒門,愛誰誰吧。」李六野起身就走。
「站住站住!要這麼簡單我發什麼脾氣?」
李六野摸著臉,「是啊,師父你今兒脾氣真大。」
沙觀止從屋裡的窗戶看下去,長谷川和伊達還恭謹地站在院子裡,兩行挑夫規規矩矩地在軍火箱旁邊戳著,他由此得出結論,「準是有事求我,要不能這孫子樣?」
「是啊,師父您面子真大,日本鬼子來了都叭兒狗似的。」
「我只要一個掌心雷甩下去,就能成就萬世美名,以後沽寧市志上當有記載,沽寧義士沙觀止……」他真拿了個叫掌心雷的手榴彈在手上比畫著。
李六野撫著腰中槍道:「師父,我陪你一道。」
屋裡突然傳來一個聲音,「觀止啊!」
沙觀止頓時從英雄夢裡醒了過來,「琴啊,啥事?」
「你跟六野別真生氣,這孩子怪好的。」
「沒,他又沒做啥錯事。」他看看李六野,深有感慨,「你是比那孽畜子好多了。」
「師父,跟他們咋說?」李六野緊張地等待著。
「讓他們等著,等煩了,自然就走了。」他放下那手雷,拿起了蒲扇。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長谷川和伊達已經在天井裡站了很長時間,長谷川微笑地看著香堂裡飄拂的沙字,而伊達在閉目養神。
一個幫徒端了兩杯茶出來,「大阿爺請茶。」
長谷川笑笑,「不用,謝謝。」
幫徒狐疑地看他一眼,退開。另兩個幫徒把椅子搬到天井邊,「大阿爺請坐。」
「不坐,多謝。」長谷川仍笑著。
幫徒鬱悶地嘀咕:「茶又不茶,坐又不坐,來幹什麼?」
「又有茶又有座哪能顯出在下的誠心?」長谷川索性吹大一點,「要不是關係著我軍的威嚴,在下是很想跪等的。」
幾個幫徒退開。
長谷川笑著用日語和伊達說:「快出來了。我真搞不懂這幫江湖人,什麼腦袋掉了碗大疤,可就頂不住幾句久仰大名、三生有幸。」
果不其然,不一會兒,幾名幫徒把一張竹桌,一張竹椅及沙觀止的相關道具搬到了天井裡。香堂裡的鑼鏗然響了三聲,然後停頓,又是三聲,儘管天還未斷黑,幾個幫徒仍把拳頭粗的蠟燭點燃起來。
燭影幢幢,沙觀止終於施施然出來。
伊達低聲罵道:「渾蛋,他的架子頂得上派遣軍總司令。」
「你應該喜歡他們把精力用在毫無必要的排場上,以為自己是主子的奴隸才是最好奴役的。」
沒人關心倆人的日語小話。沙觀止大馬金刀地坐著,幫徒給他倒茶,沙觀止品了一口,道:「貴客久候,抱歉之至。」
長谷川謙恭地笑笑,「哪裡,領會了沙老先生院裡的清涼之意,真是俗人難求的高妙境界,讓人有出塵之感。」
「我這劣徒說閣下要談什麼合作的事?」
「聽著風聲過耳,看著月出星辰,才發現跟沙老先生談這些俗事實是孟浪了。」
沙觀止疑惑地轉向李六野,「小鬼子這一頂頂高帽子扣下來,到底圖個什麼?」
李六野點頭不迭,「不過有勞師父您親自見他,也實在是抬舉他了。」
沙觀止衝長谷川點點頭,「你只管講,我自有計較。」
長谷川攤攤手,「沒有什麼,在下所思所想相信六爺也說過了,與帝國的決策並沒什麼關係,是在下志趣使然……」
「你是說跟日本國沒什麼關係?」
「是的,在下多年來一直行走方圓幾省,早知道沙門的赫赫威名,現在受命執掌這沽寧古城,那就跟古時的小芝麻官上任一樣,知道不拜會沙老這樣的大人物是待不長久的,這是在下的私心。」長谷川搖手不迭,似乎不好意思之極,「說了不要說的,說出來太俗,主要還是在下對沙老的景仰之情。」
沙觀止聽得幾乎要拈鬚微笑,「那是那是,豈敢豈敢?」
「所以一百條槍只是聊表些敬仰,沙老以後但有所需只管開口,還有兩百條槍也請六爺明晨去在下的駐地驗收。」
沙觀止點點頭,「嗯,說說你要我們辦的事。」
長谷川一臉訝然,「在下來拜山門,結交朋友,哪敢有什麼請求——就此告辭。」
「告辭?」沙觀止更加訝然。
「是啊,哪敢擾了沙老的清修?」長谷川恭敬之極,後退幾步才轉身出去,轉身前還很內行地對沙觀止彎腰作一大揖。
沙觀止茫然地抱拳回應,他實在不懂長谷川葫蘆裡賣的究竟什麼藥。
5
歐陽和四道風在一處院落前停下。歐陽從牆上一路摸了下去,有半塊磚是鬆動的,他卸下那半塊磚敲擊院門,三下敲在門框上,一下敲在門扇上,如此反覆。
四道風瞧得不耐煩,當的一記大腳踢在門上。
歐陽嚇了一跳,「你幹什麼?這是暗號。」
「暗什麼號?鬼影都沒得一個,非搞得比青洪幫的茶陣還煩。」他扯一嗓子,「我是四道風!」
歐陽伸手把他的嘴掩住,四道風當的又在門上踢了一腳,正要踢第二腳的時候門開了,思楓弱不禁風地站在門後,「你們回來了?」
歐陽點點頭,進門。思楓看著他胳膊上的新傷,沒說什麼,只是在四道風進門後把門關上。
四道風將兩隻手在身上拍打著,大搖大擺走開,「他回來了,我還沒有回來,你們小兩口兒儘可以愛怎麼著就怎麼著。」
歐陽瞪他一眼,思楓笑笑,「我家歐陽什麼都不懂,出門辦事一定拖累四哥了。」
「倒也不是那麼拖累。」四道風有點恬不知恥,歐陽狠瞪了他一眼。
思楓笑著跟在歐陽身後,無意似的將歐陽的手拉住,而且握得很緊。歐陽奇怪地看看那隻手,但思楓並沒有看他,顧自跟四道風說著話:「四哥左邊轉……今天辦事還順利嗎?」
「事倒成了,我救了他兩次,他救了我兩次,大家扯平,如此而已。」
思楓詢問地看看歐陽,歐陽點頭,思楓的表情更加擔憂,「四哥受累,前邊右轉。」
轉過彎就看見他們藏身的地下室入口,郵差站在那棚屋旁邊等著,看見三人便開啟了門,歐陽忙將手掙開了,若無其事地過去。
「今兒空氣清爽,你也沒出洞透一口氣?」四道風拍拍郵差的肩膀,鑽了進去。
郵差笑著看歐陽,「看他這麼得意,一定是馬到成功?」
「明兒清晨六點,老碼頭,水路。你別跟他生氣,他……沒少付出代價。」歐陽彎腰想進地道,忽然發現思楓和郵差都是一副有事的神情。
「有人在等你。」郵差說。
歐陽立刻明白了,「趙老大?」
郵差點點頭,「事情有些變化……」
「讓他們自己說。」思楓打斷了話,她深深看了歐陽一眼,和郵差進了地道。
歐陽被她那心事重重的一眼弄得有些神思恍惚,他下意識揉著那隻被思楓握過的手,發現院裡那扇通向長巷的門已經開啟。歐陽走過去,巷子像歐陽第二次所見一樣,被盡頭的一堵假牆隔成獨立的一個狹長空間,兩邊的屋簷故意連在一起,讓人從外邊看不出這條長巷的存在。
歐陽看著巷子盡頭坐著的人影,他跟前還是放著一局殘棋,這讓歐陽覺得時間並沒有過去,世界也並沒有變化。
他再走近些,發現那個自稱趙老大的人靠在壁上,已經睡著了,那種睡態歐陽熟悉之極,是筋疲力盡中放鬆意志的小憩。
歐陽將手攏在袖子裡,靜靜地打量趙老大的臉,趙老大卻像在睡夢中也能感覺到目光一樣,豁然而醒。「我睡了多久?」
歐陽笑,「這些天我睡醒也總問這句話,別人也總告訴我,不久。」
趙老大苦笑。他看了看天色道:「我等了你……從薄暮到入夜。」
「頭次見你的時候是黎明,你再來的時候這天已經黑得不能再黑,還掛著一個……黑太陽。」歐陽的神情有些苦澀。
「你有情緒,你嫌我來得太晚?」
「這座城市已經被日本人佔了,守城的人連拼死一戰的機會也沒有。」
「我在……你覺得能改變什麼?」
「我不知道,我是兩眼一抹黑,光憑著些本能在跟人鬥,我不相信能改變什麼——不,我不知道能改變些什麼,我也不知道改變了什麼。」
「你做得很好,同志,比我做得好多了。」
「您在,可以更好,我天天在等您來,您來了,興許……鬼子今天還在城外。」
「沽寧難逃一劫,後方開了大門,北面的國軍已經出現頹勢,這是最新的訊息。」
歐陽深吐了口氣,趙老大接著說:「我不是在給自己找理由,和你分手後我按捺不住,過早地和鬼子接火,我來晚了,犯錯了。我應該像你一樣,儘量把事情做得更好,我錯了。」他從靠著的牆上支起了身子,歐陽驚訝地看見,趙老大的一隻袖管在夜風中飄拂。
「您的手?」
「手沒了,自然是犯錯誤了。」
「您是因為這隻手……」
「手好說,和鬼子一戰,傷亡慘重,只剩下沽寧這塊人還算能湊個整兒。」
歐陽再沒說什麼,他內疚得想抽自己個耳光,風在吹,他茫然地看著夜色,「還有希望嗎?」
「你自個不就是希望嗎?我來這看你獨個打得天昏地暗,也覺得有了希望。」
歐陽苦笑,「我做得很糟,您越說好我就越覺得沒了希望。您別糊弄我。」
「沒人糊弄你。人這個東西,他自個就是他自個的希望。」趙老大看著眼前模糊不清的棋盤說,「損失慘重,就只好重整殘局,從頭開始。」
「跟我有關係嗎?」
「當然有關係——很大的關係,我把沽寧交給你好嗎?」
歐陽嚇了一跳,「什麼?」
「我希望你不是受寵若驚,因為我是把沽寧這滿城的鬼子交給你來應付,不是要把沽寧封給你。」
「我更想跟您去戰鬥,鄉下、山裡、前線、後方……我可以見得太陽。」
「那些地方我已經安排人了,眼下,只是這裡,沽寧城。」
歐陽看著牆壁,久久地沉默。趙老大也不吭氣。
「給我多少人槍?」
趙老大苦笑,「你一個。槍多了也沒用,你如果要的話,我這支現在就給你。」
歐陽看著趙老大遞過來的手槍,他沒接,「我……您真是……太抬舉我了。」
「我還真不是抬舉你,只是實在沒人了,一個人得派十個人的用場,我自個兒在派二十個人的用場,你看看把我累的……」
「可您拿我在派一百個人的用場!」
「我一直很看重你。」趙老大無論如何是內疚的。
「我寧可您看輕我!」歐陽氣得在巷子裡走來走去,「我得跟您要一個人!」
「不行。」
「您知道我跟您要誰嗎?就說不行?」
「老唐跟你一樣是我看重的人,我不能把兩個我看重的人放在一個地方。」
歐陽啞然。
趙老大使勁揉著頭髮看著他,那樣子歉疚得恨不能給他下跪,「我知道你們的關係,說句實話我聽見這事樂得不行,樂得都忘了我這胳膊,可你們倆就是兩顆種子,我得撒出去,過不久你們就能長成片,一大片,往哪兒看都是一大片。」
「我是人!您信不信?」
趙老大一臉難堪,「好吧……歐陽同志,我決定改變一下原計劃……老唐……」
「別說了!別說出來!」歐陽頹然坐了下來,蜷在牆根,「別說出來。您現在做得對,再說就犯錯了,我們犯不起錯了,不是嗎?別說出來,說出來我頂不住,那……實在……是個……太大的……誘惑……」
趙老大也在他身邊擠著坐了下來,他忽然狠狠嘆了口氣,「我說得真準,人這東西,他自個兒就是他自個兒的希望。」
「對,越多失望,越多希望,失望希望,不外如是。」
趙老大幹咳一聲,「你對老唐還真……」
「我愛她,就是這個詞,當她面我大概永遠只敢說點無關痛癢的話,可跟您我說我愛她。您知道一個男人要穿越刀山火海才能見到一個女人,他會多愛那個女人嗎?對,我就是那麼愛她。」
趙老大愣了一會兒,狠狠拍拍歐陽的肩,「告訴你一個稍微好一點的訊息吧,你不會是一個人的。」
「您又把哪顆種子給我留下來啦?」
「確切說是一顆可以發展的種子。」
「可以發展的?蔣武堂?他再打鬼子也還是國軍。高三寶?我今天看著他嚇得癱掉。沙觀止?他加入五斗米道的可能性大過做抗日組織。」
「就在我們腳下。」
歐陽看看腳下的地面,「腳下?四道風?」
「四道風!」趙老大看著歐陽深受打擊的表情說,「我以為你們關係很好,打來了這兒你跟他一塊兒的時間多過跟老唐。」
「我跟著他,是怕他一小時內把大夥苦心經營的這地方翻個底朝天!」歐陽走來走去地跟趙老大發火,「我當然高興認識他!您也會的!那樣一個人,那樣不拘小節言行無忌鮮蹦活跳,那樣的……那樣精力過剩地想把所有東西折個個兒!他是沽寧街頭瘋跑著長大的孩子,我們是看著同志屍體學會的成熟。您覺得這兩種人能合在一塊兒嗎?您可以試試。」
「聽起來,你對他真是……印象深刻。」
「沒法不深刻!就這麼幾天,他毛毛躁躁坑死我的時候和救我的時候一樣多!」
「他救你,就是說他還是有用得上的時候。」
「用得上?一支總是走火的槍!我們犯不起錯,所以我寧可選擇板磚。」
「同志,我們沒得選擇。」
「那就我自己,反正我已經習慣了一個人。」
趙老大疑惑地看著他,他總覺得歐陽現在的火氣不那麼簡單,「你在犯錯。國字頭以為靠他的幾十萬精英能保住國土,現在還不是山河破碎?我是說得靠每一個還記得中國倆字的人……你不會天真到以為靠我們幾個能趕跑鬼子吧?你為什麼這麼反對把他拉進這件事情?」
歐陽躊躇了一下,他轉過身子說:「這幾天我看見太多死人。」
「你怕他會死?」
「不是怕他會死,是他一定會死。那個人只會一種活法,痛痛快快了無牽掛,你怎麼可能讓這種人學會我這種活法?學不會,他就死。」
「我弄錯了,以為你討厭他,原來他是你的朋友。」
「他當然是我的朋友,他救我的次數和坑我的次數一樣多。」
趙老大苦笑,「看來還是生死之交,不是一般的朋友。」
「我能問您怎麼忽然對老四……四道風有了興趣嗎?」
「我今兒做了一天探子,想看你以後在沽寧能有多大搞頭,這個四道風是沙門會的要緊人物,為人又很有正義感,如果把這些草莽英雄組織起來是股了不得的抗日力量……」
歐陽忽然搖著頭苦笑,趙老大愕然,「我說錯了嗎?」
「您沒錯,可這個太有正義感的四道風剛拿他的繼承權換了條路,就是守備軍明天出城的活路,為了填上昨天他挖出來的坑。」歐陽笑不出來了,「下去合計明天的事吧,我現在沒勇氣想將來。」
6
思楓正在地下室小間裡收拾自己的東西,四道風過路,簾子沒拉,他又回來,很欠禮貌地往裡看看,「嫂子。」
「四哥。」
四道風不想離開,看看另一頭的守備軍,沒話找話,「嘿嘿,他們在樂呢。」
「明天就能重見天日了,都是四哥你幫到的。」
「嫂子也煩這兒吧?沒風沒日沒景看,活人進了耗子洞,整個淡出鳥來。」
「是啊,謝謝四哥。」思楓看了看這耗子洞,她的眼神像看要離開的家。
「嫂子是個好人,我看得出來。」
「四哥也是個好人,我們也看得出來。」
「我吧,是那種腦袋別褲腰帶上的貨,說到頭還是圖自個兒痛快,你們是一早把命就捐給別人了,那是真好。」
思楓有點忍俊不禁,「誰告訴你的?」
「我眼睛瞪這麼大,我會看呀!跟那個陰陽怪氣的死裡活裡轉幾趟,真覺得以前都活在狗身上了。」
「陰陽怪氣的?」
「就是半死不活的,就是那個不怕死的藥葫蘆,哎呀,就是你男人!」
四道風對歐陽的稱謂不由讓思楓微笑,「其實他也不總是那麼陰陽怪氣。」
「那倒也是。」
「這些天……你們過得好嗎?」
「過得太好了!又挨槍子又挨炸的,半死不活的讓人一棒子差點沒把天靈蓋打八瓣,我說出來你都不信!」
思楓看著四道風大孩子似的臉,苦笑,「看得出來,他的精神狀態從沒像這幾天這麼好過……沽寧以後就剩你們了,一個他和四哥這樣的漢子才能待下去的地方。」
「一起上一起上!我看嫂子也不是吃素的,咱們一起去找鬼子晦氣。」
「你會照顧他的,是吧?」
「那是,他不聽話我拍扁了他,他對你不好我也拍扁了他。」
四道風說話的方式讓思楓又愣了一下,想明白時她就笑了,「他一定很高興認識四哥這樣的人。」
外邊忽然起了些騷動,兩人轉頭看去,華盛頓吳正和一幫子部下對峙著,各自保持著那點所剩不多的信心。
華盛頓吳理直氣壯地說:「明兒要大動,我叫你們睡覺錯了嗎?」
士兵們嚷嚷:「白天睡了晚上睡,誰他娘睡得著?」「他哪曉得白天晚上,打進了這他敢把頭探出去過嗎?」
華盛頓吳一拳頭揮了過去,他的火壓了很久了,他看著那個剛被他打過計程車兵,恨恨地說:「別再汙辱我了,我是你們的長官。」
那士兵不怒反笑,把一個小指豎得很高,這又帶起一片鬨笑聲。華盛頓吳衝他又是一下,四道風突然出現,一腳把華盛頓吳踢得倒在剛進來的歐陽身前,歐陽一把將他扶住,華盛頓吳氣急敗壞地掏槍,但看著歐陽終究沒好意思,他轉手從旁邊操起一根棍子,「別過來!我打我的兵,他們得睡覺!要你管什麼?」
四道風活動著腿腳逼過來,身後簇擁著所有的守備軍,他比華盛頓吳更像這些人的頭兒,「老子最瞧不得上壓下大欺小,在耗子洞裡還定尊卑做大爺!」
「我是軍官!我的職責就是管他們!」
四道風一腳把那小棍踢成了兩截,士兵鬨笑。華盛頓吳氣得都忘了怕,沒招沒式一頭撞了過去,「我管的就是他們!我書都不念了,你們說國家有難我就來了!我受夠了!我是來打鬼子,不是給你們打的!」
四道風沒當回事,一隻手就把華盛頓吳隔在圈外,大聲地奚落著:「你打鬼子?我正眼看見鬼子,一轉身準瞧見你屁股!」
士兵們粗野地大笑,歐陽陰著臉把兩人隔開,話頭卻直指四道風,「這樣你痛快了?受了鬼子的氣,回來找著個出氣筒?」
「喂,他先動手……」
歐陽把華盛頓吳推開,「你沒錯,你有道理,可人聽你的道理之前,會先看你做得有沒有道理。什麼都別說了,我們來看看明天怎麼出城。」
他向一張桌子走去,邊看看站在旁邊一直沉默的趙老大,「您看見了。」
趙老大苦笑:「看見了,你只好獨自打拼,做個孤星入命的人。」
一群人在燈下商量了許久,歐陽終於從桌邊站起來,揉揉有些發花的眼睛,吐了口氣,「就是這樣了,肯定不是最好的辦法,可是唯一的辦法。明天一早咱們分兩路各自行動吧,現在休息,老四你尤其早睡,明天你是主角。」
四道風無所謂地打個哈欠,顯然還為剛才的事生氣,歐陽沒理他,徑直回了小間。他在床邊坐下,似乎在想什麼又似乎在生悶氣,思楓進來,看看他把簾子拉上了,「你答應他了?」
歐陽沉默。
「你反應真快,立刻就接手了所有事情,現在趙老大在沽寧都得聽你發號施令。」
歐陽木然地說:「我不想這樣,可只能這樣。」
「你做得很好,這裡以後就是戰場了,它需要你這樣的人。」
歐陽忽然發作,「你讓我怎麼可能不答應他?他明明是對的!」
思楓愣了一下,說:「我不是在抱怨……你不要這樣。」
「我知道,我沒怎麼樣……我能怎麼樣?」
「別這麼沮喪,這不是你,你是個對著槍口都能想出十七八個主意的男子漢,這是老趙看重你的地方,也是老唐我喜歡你的地方。」
「對著槍口能想出十七八個主意,因為知道闖過槍口就有希望。現在是剛活出一點人味,又被十七八個槍口對著,而且還是孤家寡人,我甚至不知道你們在哪。」
「戰局還會向南蔓延,老趙的意思是我們不能凡事落在鬼子後邊,所以明天一起離開,你應該是能理解的。」
「我當然理解,剛才我有反對嗎?」
「你要知道我們去哪兒嗎?這也許會好受一點?」
「不、不要,既然老趙不說的話。」
「四哥怎麼辦?他一門心思跟你。」
「他太不合適,送走你們就跟他分手,藏一陣子,找些可以發展的人。」
「你一個人?」
「我們在開始的時候都就一兩個人。」
思楓苦笑,看看周圍的空間道:「所有的東西都會給你留下來,這是我在沽寧最後的努力,能給你和將來的同志造就一個棲身之處,我很高興。」
「我以為這是我們的家。」
思楓怔了一下,「我們還是不要說這個了,好像什麼都攪在一起了。」
「同意。」
「睡吧。」她把雙手放在歐陽的肩上,那是一個邀請的姿勢。歐陽看著她,她的表情堅定得讓他意外,「抱著我,別管簾子,別管別的,什麼都別管。」
「你睡吧,我坐會兒。」歐陽猶豫了一下,輕輕把那雙手扳開,苦笑道:「我做不到,腦袋瓜子現在塞的全是血泊屍體、刺刀鬼子這些個亂七八糟的玩意,沒法想象人能在屍山血海中抽空談個戀愛。」
思楓靜靜地看他一會兒,轉身攤開床上的被褥,歐陽盯著牆壁想自己的心事。
「有句話,我做學生時給自己勵志的……‘如果千年裡星星只在一個晚上出現,那麼人們會從此相信天堂。’我想象這是新世界終於創造出來時的第一天。」
思楓沒理他,低身把兩摞衣服放到床邊,一摞沒包的是給歐陽留下的,一摞打包的是自己要帶走的。
歐陽說話的聲音忽然帶了哭腔,「可是……星星在今天這個晚上出現,我想起以後沒有星星的晚上就要發狂。」
燈光在他眼前滅了,歐陽在一片漆黑中聽見思楓上床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