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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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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為什麼伊達前天還見過他?」他轉向伊達,「你見過他,不是嗎?」

伊達一臉詫異,「怎麼會?您不提醒我都想不起他是誰。」

長谷川對高三寶說:「您看,伊達君很詫異,他對貴婿印象深刻,還特意讓他給會長帶好來著,貴婿沒有帶到嗎?」

「小婿昨天走的。」高三寶恨恨地看看伊達。

「會長是在閉門清修吧?昨天的沽寧已經不能隨意出入了。」他貼近了高三寶,「您總是說謊,我們如何商量呢?」

「……請讓您的人暫時迴避一下。」

長谷川對身後揮揮手,除了伊達,所有的日軍都退了出去,他攤了攤手,「好了,現在可以說了。」

「閣下到底想要什麼?」

「怎麼講?」

「小婿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對政治一竅不通,只不幸和先生的敵國有些牽連,我想,說到頭他對先生的國家是一文不值的。」

長谷川笑了笑,「這我倒也想過,今天上峰來令要人,我已經推搪過了。」

「先生的辛苦,自然不會白費。」

「剛才見先生的林肯車停在門外,是古董車了吧?」

高三寶鬆了口氣,「就送與先生代步吧,在下對車也沒什麼興趣。」

「如此甚好,等在下接到了貴婿,一定會加倍照顧。」

高三寶愣了一下,「你還是要人?」

長谷川笑得像只吃到雞的狐狸,「人當然是要的,會長走眼,不知道貴婿是多重要的人物,重要到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當然,先生的厚禮在下還是會領受的。」

「我還真想知道他到底有多重要,倒好像關乎你們的國運。」高三寶壓不住火。

「那倒也不至於,只是我們的德意志盟友一見我國對美宣戰,立刻向我方索要貴婿,據說已經請了他多少遍了,貴婿只是一意推託不肯去。」

「德國?你們要把他交給德國人?」高三寶在憤怒上又加了愕然。

「那倒也未必,在下也想向貴婿問個明白,或許讓他在會長膝下共享天倫之樂也說不定。」

高三寶不再信長谷川的話,他甚至後悔剛才與他談條件,他把心一橫,「既然沒得通融,那他已經走了。」

「會長,這就有點孩子氣了。」

「我來猜猜你閣下為什麼沒把我洗劫一空吧?碼頭產業是沒了,可高某橫了心振臂一呼,半數碼頭還會癱瘓,這你沒法交代,你們也要高某好好活著,給所謂東亞共榮應個景兒。」他瞪著長谷川,「那麼,你要用強,就是如此。」

圖窮匕首見,兩人都有點惡狠狠的。長谷川看著高三寶忽然笑了,「誰說要用強了?會長真是好沒風趣。」他往外走去,「話不投機,走了走了。」

高三寶捏了把冷汗看著他,他當然不相信這人會這樣就走,但他也不知道他打算幹什麼。

樓上,通閣樓的一扇小窗已經開啟,高昕從裡邊把何莫修拉了出來,「好了,躲這兒你是不是覺得安全一點?」

何莫修看看天上的星星,「謝謝,我好多了。」

「你不就是一個入了美國籍的中國人嗎?怎麼好像做了虧心事一樣?居然驚動了沽寧的鬼子來找你?」

「我知道,德國日本是盟友啦,這可比進集中營還糟糕。」何莫修心煩意亂地說。

「你不要一急就沒頭沒腦的好不好?」

「你不知道,我在外國做的事情很重要的,不過我不喜歡。」

「你到底是做什麼的?」

「原子物理學呀,我早說了原子物理。」

「怎麼你在發抖?」

「對不起,我有一點點恐高。」

「要不回去吧,我爸絕不會讓他們來搜的。」高昕已無心再嘲笑他。

「不,就這兒,」他在屋簷邊坐了下來,「這裡很好,你聽見城外的炮聲了嗎?我現在明白你為什麼非把打雷說成爆炸了,有人還在跟他們鬥,就是說這種日子會有盡頭。」

他坐的地方實在讓高昕膽戰心驚,她拉他,「你用不著現在來表現你的勇敢。」

「我不是勇敢,我……」

高昕忽然把他摁倒了,俯視下去,長谷川和伊達走了出來。

6

長谷川和伊達從高家出來。「我們就這樣走嗎?」伊達不解地問。

陰了幾天臉的長谷川忽然恢復了神采,「當然不。這樣才有趣,這是真正有趣的事情,比城外的掃蕩有趣多了。」他看著伊達疑惑的表情道:「那個叫何莫修的人,利用好的話,他也許是我們離開沽寧的跳板!」他忽然對身邊的日軍道:「佔領周圍所有的民宅,快去!」

一干日軍不明所以地去了,周圍立刻傳來砸門打人和哭叫的聲音。

門外的喧譁讓高三寶從家裡衝出來,他驚呆了,所有的鄰居衣衫不整身無長物地被趕在他家門前,左鄰右舍的家裡冒著火光,傳來打砸的聲音。

長谷川在一片混亂中怡然自得,他登上高處揚起了雙臂,「各位,打攪了!當然,我知道不止是打攪而已!擾了各位良民的休息,只為一件小事,我,想見一見這位高會長的賢婿,對,就是你們都認識的那位,西方人做派的那位東方人。」他頓了頓,看一眼待在家門前的高三寶,「可會長不讓見,我說我會拿你的鄰居當出氣筒,會長說好,去吧,他們跟我沒關係。很遺憾,我拿你們出氣了,我計程車兵會住在各位家裡,我見到會長的賢婿之前你們沒有回家的機會,我很抱歉,可我有這個權力。」

他跳下來,悠閒地走開,然後想起什麼,又回身豎起一根指頭,「對了,還有五分鐘就宵禁,宵禁期間夜不歸宿一律以抵抗分子論處,格殺勿論。我很想管你們的死活,可連會長都不管,我又來管幹什麼?」他得意地看著高三寶,高三寶狠狠地看著他,轉對鄰居們喊:「請大家到我家暫避,全福開門!」

全福大開了門,人群頓時向他家擁去,高三寶在人群中被推擠著,一雙眼睛仍狠狠地瞪著長谷川,直到門前只剩下他和長谷川面對。

長谷川沒想到高三寶會這樣,多少有些悻悻,「仁義!我想告訴仁義的高會長,我知道您為什麼有了骨頭。因為你們的英雄四道風,因為城外的炮聲,因為美國的參戰!城外的炮聲是在掃蕩,幾天內也許我就能請您參觀四道風的屍體,至於美國,我們已經徹底擊潰他們的太平洋艦隊,在東南亞也勢如破竹!——請會長早些安歇吧!」他微微鞠了一躬,帶著所剩不多的部下離開。

高三寶牽牽絆絆地走過大廳,一向冷清的家忽然和菜市場一樣熱鬧,不斷有人拉住他嚷嚷:「會長,這算哪門子的禍事呀?」「老高,你別一直不說話。」

高三寶嘆了口氣,置若罔聞地走開。全福匆匆過來,「老爺,何博士……」高三寶瞪他一眼,看看周圍人。全福放低了聲音,「他在屋頂上不肯下來。」

「上屋頂幹什麼?」高三寶怨氣沖天地向樓上走去。

房頂上,何莫修生根般地坐在簷邊不肯動彈,高昕惱火地瞪著他。他仍在發抖,但說起話來卻洶湧澎湃:「我真的很高興跟你一起度過三年,除了在實驗室以外的地方我沒這麼踏實過,我學到的事情是在客廳裡絕對學不到的,就算去周遊世界我也不會明白這些事情。」

「你發什麼瘋?快過來!」

何莫修搖了搖頭,「我愛你。」

「你……過來再說,我、我服了你好不好?要說這種話也不要在這裡說吧?你讓我怎麼回答你嘛!」

「我不是為了說這種話才這樣的,其實不說出來我都很滿足了,人心不足蛇吞象,可笑。」

「你碰上多大事了?就要尋短見?」高三寶從閣樓裡探出頭來,透著惱火,「你知道為你費了多大勁嗎?要跳就找個高點的地方跳!這麼高摔不死!」

「爸爸?!」高昕急得直跺腳。

何莫修笑笑,「我算過了,從這個位置跳下去會是頸骨折斷,準死無疑。」

高三寶從天窗裡鑽了出來,小心地挪步過去,「好吧,跳吧,我就看準了你不會早夭!知道為什麼嗎?你是很天真,可也就有股誰都沒有的活氣!」

「爸爸!」高昕又跺了一下腳。

何莫修看了高昕一眼,轉身,對著下邊的空間使了使勁,可那股勁頭卻忽然斷了,他就此洩氣,「好吧,我不跳了,高伯伯你別過來,小昕你也別,看摔著!」

一旦注意到這些小事,剛才忘了的恐高症又發作了,何莫修忽然癱軟下來,「你們……還是誰把手給我一下吧?」

「你剛才怎麼走過去的?」高昕伸了隻手過去。

何莫修握住她的手,往裡挪了幾步,然後一屁股坐在屋頂上,「剛才不知道,現在……已經決定不能死了。」

7

三人在高三寶的房間裡坐著。高三寶嘆了口氣,「小何,能告訴我你怎麼能驚動這麼些人嗎?」

何莫修搖頭,沮喪莫名,「我也不知道,我們這幫人在歐洲被叫作火星人來的。」

「那什麼意思?」

「就是想入非非的意思啦,我們不屑於去做什麼電燈泡發報機,我們做的是未來型科學的研究,雖說還只是理論。」

高昕很想笑,看高三寶繃得鼓一樣的臉,終於忍住。

「也沒人搭理我們,後來有位同行為了籌經費,提出研究一種超級炸彈的可能性,我們一下子就炙手可熱了。」

「什麼超級……炸彈?」高三寶徹底糊塗。

「就是用特製的引爆裝置轟擊特定的鈾物質,導致原子裂變啦,很滅絕人性的,我算了一個月也沒算出它的威力極限來,大概是可以抹平一座城市吧。」

「那你是不是……可以造出這樣一顆炸彈炸鬼子呢?」高昕天真地問。

「那怎麼可能?搞這個的人有好幾百,你得把這些人碼齊了,才有可能;其次,不,這個是最主要的,太不人道了,我不幹,所以他們找了幾次我就打包回來了。」

「好傢伙,你是為這個才在沽寧待了三年而不是為了我?」

「是的,不全是為了你……」何莫修有些赧然,「說真的,有點逃避,美國要我也是為這個,所以……留下也不全為你,還是有點逃避。」

「好極了,省得我過意不去。」

何莫修看著她又有些發愣,高三寶乾咳了一聲,「我聽不懂。不過我知道你在這裡沒法待了,小鬼子那一手已經讓鄰里鄰居全成了他的耳目,你也出不去,出了門就是鬼子在把著,更別說城外的掃蕩了。」

「我想好了,我死也不跟他們合作……落到他們手上不如死了。」

「那是最後一步。」高三寶站起身來,「昕兒,門鎖了嗎?」

「早鎖了。」

高三寶開啟他臥室裡的大立櫃,櫃子裡邊有個暗門,他開啟暗門。

高昕和何莫修看得發愣。

「爸,咱們家還有這麼一間哪?」

「變故看得多了,誰知道哪天就到自己頭上?現在又是光出不進,我不藏點,你又哪有養活自己的能力?」他看看何莫修,「小何,行嗎?」

何莫修愣了一下說,「設計有點一般。」

「我是說你在這裡暫避,直到我給你找到一條出路。你可以在裡邊看書寫字,實在煩了,裡邊有很多我的珍藏,可以打發時間。」他拍拍發呆的何莫修,「進去吧。」

何莫修終於醒過神來,他戰戰兢兢地鑽了進去。

高三寶又對高昕說:「小昕,我累了,你也回去休息。」

高昕嘟著嘴走了。

高三寶換上睡衣,他今天顯得格外疲倦,正坐在床邊發呆。門被敲了敲,高昕不等應門徑直進來,直奔櫃子裡的暗門。

「聽兒,他剛進去。讓他休息。」

「我們聊天。」

「我不知道你們有這麼多可以聊的。」

「我們有難同當。要不我們換個房間好不好?」

高三寶嚇了一跳,「算了算了,你像個姑娘家行嗎?你進出也別敲門了,我要睡著了你步子輕些,好吧?」

高昕點點頭,進暗門。高三寶剛躺下,外邊又響起敲門聲。

「都說了不要敲門……」

他愣住,看看還開著的櫃門,又看看房門,一個山羊鬍老頭探頭進來,那是鄰居,一位譚姓道學先生,比高三寶年紀還大。

高三寶愣了愣,「譚老,還不歇著?」

「一腔愁腸難以入眠。」譚老顫悠悠地進來。

高三寶明白他來的目的,苦笑一下,「譚老保重。」

「小高,你隨我來看。」他站到窗邊,讓高三寶看窗外的民宅,裡邊閃動著火光,隱隱傳來日軍粗野的笑聲。

「好像……在燒東西。」

「所燒何物?老朽窮其一生之力所攢紅木傢俬全套,本想與之終老傳以下世,卻當陳年積薪付之一焚!暴殄天物,痛何如哉!痛何如哉!」

高三寶苦笑,「在下……在下屋裡這套譚老還看得過眼嗎?」

「你當老朽來此打秋風是不是?你當老朽所說僅是一套傢俬?你當老朽所為何來?你當……」他猛烈地咳嗽起來,高三寶忙給他捶背,櫃子裡卻傳來噹的一聲,那老頭子耳力甚好,他立刻轉向那櫃子打量著,「這東西給我了是不是?」

「是這些,這些!那西洋東西入不得您的法眼,只有在下才搞這種中不中西不西沒得格調的東西。」

譚老說死不回頭,仍上下打量著櫃子。高三寶咬牙閉眼,把一隻花瓶推在地上,老頭立刻回頭,驚躥了過來,「天打雷劈,這是隻景泰藍呢!」他比高三寶還要痛惜。

高昕從櫃子裡出來,根本連遮掩的意思都沒有,上去拍拍譚老的肩膀。

「啊喲!高姑娘什麼時候來的?」

「剛進來的。」她二話沒說就叉住了譚老的脖子,照著門口拖去,老頭兒瘦瘦小小,在她手上連反抗的力氣也沒有。

「啊喲!這成何體統!小高,你家有惡女,管教無方……」

高三寶裝聾作啞,高昕把老頭扔在門外,頂著他的鼻子把門重重關上。

「小昕,這個……下不為例了。」高三寶苦笑。

「爸爸!」高昕的神情像被叉的是她自己。

「如何?嗨,我是說怎麼啦?」

高昕眼圈一紅,兩顆眼淚已經掉了下來,「小何……他快死了。」

高三寶一愣,貓腰鑽進他的收藏室。裡邊就是個倉庫,自然不是合適住人的地方,無窗無光,只有堆了很高的箱籠和大件古玩,中間空地上鋪了儘可能多的被褥,何莫修躺在上邊,才一會兒的工夫他已經渙散無神,正一臉茫然地瞪著天花板。

高三寶摸了摸,「怎麼燒得這麼厲害?」

「他又上房又跳樓,怎麼就不能這樣了?」

高三寶又氣又急,「我也不想,你別在我身上撒氣,小何,你要什麼?」

「陽光、空氣和水。」

「水?我去倒水。」

「他說的水是江河湖海。」高昕握著何莫修的手,她又想哭了。

高三寶站住,和女兒無助地對視著。

8

已經宵禁了,街上空無一人,只有巡邏的日軍在晃來晃去。

日軍的電筒晃過沽寧河,河邊上一條空無一人的小船泊在岸邊,船板上空空蕩蕩,這樣的船在沽寧河裡再平常不過。

日軍走過,小船用慢得難以覺察的速度漂動。歐陽、四道風和唐真幾個從水下鑽出來,從船板下拿出電臺和機槍,四道風帶著他們迅速沒入巷子。

幾人來到當初的雜院,院裡已荒草萋萋。歐陽揭開蓋子,露出下邊久違的空間,他剛想進去,唐真拉了他一把,說:「等一下。」

歐陽明白過來,這是要放放濁氣。他在院裡坐下。

四道風活動了一下腿腳,卻立刻不耐煩起來,「又冷又餓,我去找食。」

「待著,現在宵禁,找什麼食?」

「是鬼子宵禁,跟我老人家有什麼關係?」他看看歐陽還繃著的臉,「好吧,這兩天小的們許就跟著暗號找過來了,我去跟咱們情報員聯絡一下,好發達……發展工作。」他忽然有些黯然,因為這個詞是皮小爪提醒他的。

歐陽拍拍他,「好啦,別想啦。」

「這個詞是老二幫我記住的,我會常說……我走了。」他的身影在牆頭一閃而沒,歐陽沒再攔他。

歐陽看著皎潔的月色出神,忽然聽見身後一個吸氣聲,他回頭,唐真正在做一個深呼吸。

歐陽笑了笑,「家鄉的空氣和哪裡都不一樣的,對不對?」

「我回來了。」

「對,你回來了。」歐陽笑笑。

「我要殺掉李六野、沙觀止,殺爸爸小弟的鬼子已經死了,我還要殺掉長谷川。」

歐陽僵住,一個二十一歲的女孩像計算自己的衣服一樣計算著要殺的人,這無論如何是他不能接受的,他嘆口氣,「下去吧,外邊空氣很好,可我們總得下去。」

「然後我就可以死了。」

歐陽無法言語,他不知道跟唐真說什麼,因為他也知道什麼叫作沉痛。

兩人默默進入地下室。因為長時間沒有人住,有一股沉悶的黴味。歐陽拉開簾子,看著曾和思楓度過兩夜的小室。他回頭看看唐真,唐真無所事事,意興索然地打量著這片空間。

「很久沒呆過人了,得收拾一下,這兩天還有人來,小間是你的,你自己收拾。」歐陽開始忙碌,收拾一個積塵逾寸的地方不是容易的事情,他回頭看看唐真,唐真正坐在一角,不管不顧地只擦她的機槍。

歐陽苦笑著搖搖頭,繼續忙活。整個地下空間終於收拾乾淨了,唐真也已經把機槍裡外的每一個零件都擦了一遍,現在她打算把每一發子彈也擦一遍。歐陽看了看她,索性自己去收拾那個小間,活脫一個勤雜人員。

當小間也終於收拾完畢,他才裝上電報機接收電文。

他把收到的電文在紙上譯出來:遭遇掃蕩,情勢危急,我部轉移。老唐。

歐陽終於顯得有些惶急,他在屋裡走了兩圈,不經意地掃到唐真。

唐真終於關注到機槍之外的事情:衣衫透溼,她脫下來晾乾,自己不經意地在機槍邊坐著。

歐陽立刻將頭轉開,他明白了一件事情,和他同處一室的這個女孩已經不是他當年的學生了。歐陽回到電臺邊把剛想到的建議轉成密碼,突然發現有些不對,一轉頭,唐真正離得很近地打量著電臺,近到讓歐陽有些不自在。

「去睡吧。」歐陽說。

「這盒子就是電臺嗎?」唐真好奇地問。

這很像學生問老師問題,以至歐陽又有些錯覺。

「更該叫電報機,按照一定速度接通和斷開電路來傳送訊號,有空可以教給你,比你的機槍好。」

「你為什麼討厭我的機槍?」

「不是討厭,你的機槍很管用,我是說……你不合適這場戰爭。」

「我做得還行。」

「你做得不是還行,是很好……可我不是在評價好壞。」

唐真看了看他,「不是你說了算,你在學校說的也都不算。」

歐陽苦笑,「是啊,我本來就是個冒牌老師。」

「是不是就是這盒子說了算?」

「不是這麼說的,它連線我的上級,我的上級又連線他的上級,我們是有計劃目的地改造社會……」他看看唐真不大有興趣的表情,「照你習慣的直咕龍通的說法,這麼說也行。」

「這盒子讓你殺了誰你就殺了誰嗎?」

「不是殺,是……好吧,在戰爭中我們會殺人,但你不要把殺字掛在嘴上,尤其也不要放在心裡。」

「這盒子讓你殺了李六野沙觀止,你就會殺了李六野沙觀止嗎?」

歐陽立刻明白了唐真和他說話的目的,「這事很複雜。」他不再說下去,開始發報,竭力不被唐真干擾。

「還不就是為了四道風跟他們有牽連嗎?」

「不全是。」

「我要你殺了李六野,沙觀止。」唐真將頭湊到電臺那一頭,將嘴對著它說話,以便讓她說的話像是從電臺裡邊發出來的。

歐陽已經發報完畢,平靜地看著她,也許唐真把事情做得像小女孩開的玩笑,但歐陽並不把這當成玩笑。

「別把殺字掛在嘴上,我的學生。」

「你是冒牌老師罷了。」

「是的,我肯定不夠格為人師表。我只想說,人都會長大,可不是你這麼長大,你根本就停在我不知道的哪一天了,三年了,我一直等著你從那一天跳出來。」

「你有過要緊的人一個個死在你身邊嗎?」

「有過,多到我覺得活著都是一種罪過。」

「幫我殺了李六野,沙觀止……」唐真看起來很淡然。

歐陽皺了皺眉,他是沒法消滅這句話了。

「你要幹什麼都行。」

歐陽愣住,他認為自己聽錯了,但聽得如此真切,以致無需再問。

唐真漫不經心地看著他,輕輕咬著嘴唇,因為歐陽不吱聲,她又補充了一遍:「怎麼都行,現在也行。」

歐陽很生氣,他站了起來,看著唐真,唐真毫不迴避地瞪著他。歐陽的怒氣似乎忽然釋然,他臉上浮出了笑紋,「我以為你真把自己變成一挺機槍了,一直看你就痛心,現在才知道,原來你壓根兒就沒有變過,就是個犟足了三年勁的小女孩。」他伸手摸了摸唐真的頭髮,那完全像在對孩子,唐真有些惱火地甩開。

「就算李六野他們永遠不死,你在這裡也不是那麼無助的,別把他們的死和活當成你評定世界的標準,唐真同學。」他舉重若輕地從那裡離開,走向地道口,背對著唐真的時候臉上的笑紋立刻沒了,這看來是樁會讓他操足了心的麻煩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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